第197章 空架子
    ”此谓之“以打促谈”,先挫其锐气,再晓以利害,方有谈和的余地。”
    “若吕布不服,就接著打,打到他愿意谈为止!”
    张昀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补充了一句:“同时,需密切关注充州曹操的动向。昀料定,其很快便会挥师南下,攻略豫州。首当其衝者,便是潁川郡!”
    刘备听得一时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张昀为何突然將曹操南下与吕布之事联繫起来。
    但他对张昀的判断素来信服,虽有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嗯————操————確有此可能。”
    一番深谈下来,刘备只觉胸中豁然开朗,对当前局势也看得越发清晰。
    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张昀今日的谋划,虽然依旧高瞻远瞩,条条切中要害,且极合自己心意,可其言谈举止间,却流露出一丝与往日不同的“神异”。
    说白了,便是思路跳跃极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仿佛胸中装著一张旁人看不见的棋盘,而他正循著棋局步步落子。
    这让刘备不由得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允昭今日————確实和以往有些不同。
    虽句句在理,深得吾心,然期间穿插跳脱,多有未尽之意————.非————他这般极力主张派兵北上青州,相助田使君和孔北海,以及南下助战正礼兄,皆是为了迁就於我?
    是为了顾全我那份不愿背弃故旧的顏面,才故意这么说的,因此多有不尽不实之处?
    嘶————可允昭向来耿直,从不刻意逢迎,先前数次进言,皆是直言不讳,绝非那种趋炎附势的佞臣。
    而且我刚才都准备妥协了————
    那————莫非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二人竟心意相通至此?
    刘备自己也有些糊涂了,理不清这微妙的感觉。
    但不得不说,张昀这套“南战北守、西进沛国”的方略,实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既能保全往日情义,又能积极进取,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已然在心中拿定主意。
    就按允昭说的办!
    但紧接著,刘备又生出了几分顾虑。
    不过————
    此前元龙在信中力劝自己与公孙瓚彻底切割、放弃田楷与孔融,並且要主动向袁绍示好————
    可如今自己却要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弃故旧,更要派兵北上青州助战,几乎是南辕北辙。
    元龙既是徐州士族领袖,更兼胸有丘壑、腹藏良谋,乃是自己倚重的股肱之臣。
    如今我执行的策略与他所劝相悖,又岂能毫不顾及其感受与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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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因此让他心生芥蒂,实非徐州之福。
    想到这儿,刘备暗自盘算,之后定要儘快给陈登修书一封。在信中不但应坦诚己见,更要详加剖析张昀所献方略之缘由、利弊与长远考量。言辞还需恳切,既要明確决策已定,还要彰显自己对其意见的尊重嗯,除此之外,还需寻个合適的时机,让允昭与元龙当面深谈一番。务必要让这两位智囊坦诚交流、化解分歧,使彼此的见解融会贯通,如此方可保证州府上下方略一致、同心同德。
    计议已定,刘备心中满是找到方向后的振奋,又与张昀就一些细节商谈了片刻。
    直到诸事议定,张昀才起身告辞离开。
    连日以来带兵从琅琊返回下邳的鞍马劳顿尚未消解,方才又与刘备纵论天下,议定了全盘的方略————
    这番高强度的脑力消耗下来,让走出书房的张昀感到了一股深切的疲惫,脚底下都有点发飘。望著庭院中依旧有些刺目的阳光,他没有选择返回自己的官廨,而是径直朝著州牧府大门走去。
    此时的张昀什么也不想管,只想赶紧回到自己家中,好好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已时,日上三竿,养足精神的张昀才缓步赶到州府,走进了自己的官廊。
    他这个平东將军府长史,虽然职位连升了数级,可因刚从琅琊出征归来,手头依旧是无甚公务,官廊內也仅有书佐王景一人值守,安静得只剩下了简牘翻动的轻响。
    作为將军府属吏之长,“署诸曹事”,张长史的职权范围,理论上覆盖了將军府中的所有事务。
    虽然只要他想,不管大事小情都能插上一手,不过其核心职责,大抵有四项:
    一是统筹处理將军府所有往来文书,梳理政务军务;二是督管府中诸曹属吏,考课问责;三是参与军政决策,辅佐定计;四是举荐贤才,为將军府中添补良吏。在特定情况下,长史甚至可以代表將军外出公干,代传號令。
    不过汉末三国时期,官位与实际职责经常脱鉤。长史这个职位和別驾类似,虽然名义上权柄煊赫,但终究只是主君的幕僚,能握有多大权柄,还看主君的信任与具体授权。
    就比如在歷史上,刘备在进位汉中王之前,长期是以左將军之名开府理事。
    然而彼时,他这一职务其实早已被许都朝廷剥夺,因此在平定西川后,便特意任命了德高望重的许靖为长史,庞羲为左將军司马,意在借二人之名彰显左將军府的影响力。
    可由於刘备也只是为了借用他们的名声,因此他二人虽地位显赫,却並无实权,左將军府的实际权力,始终都掌握在诸葛亮、法正、董和(董允他爹)等人的手中。
    如今的情形其实也差不多,刘备仅掌控徐州一州之地,且州牧府的人员班底早已成熟,因此辖境內的行政运转,民生吏治,依旧是以州牧府为核心。
    相比之下,平东將军府不过是新掛起的空架子。
    除了刘备这个平东將军与张昀这个长史,剩下的还有虎威中郎將张飞、司盐校尉糜芳、荡寇校尉吕岱,以及昭义校尉简雍,真正的行政架构,如兵曹、鎧曹、仓曹、户曹、
    贼曹等诸曹署衙皆未设立,对应的具体事务自然无从谈起。
    张昀这个长史处於无曹可管、无吏可督的状態,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具体政务可处理。
    至於军务方面,將军府本设有司马一职,专管军队训练、兵马调度、后勤补给等一应军务,是执掌兵权的要职。可如今这些事务,皆是由刘备亲自经手打理,並未下放职权,且司马之位一直悬空,相关军务便也轮不到张昀插手。
    在可预见的未来,张昀这个位在千石,名义上总理將军府事务的长史,工作重心依旧还是会偏向於决策参赞。
    不过隨著地盘扩张,將军府机构逐渐健全,他这个长史肯定会忙碌起来,但就目前而言,依旧还是清閒的状態。
    张昀很清楚,在这段清閒的时间里,他必须未雨绸繆,儘快著手扩充自己麾下可用的僚属班底。
    仅靠一个王景,面对日后千头万绪的公务,累死他也干不完。
    略一思忖后,张昀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了一张新进改良后的“广陵纸”,提笔蘸墨,决定给射阳的步写一封信。
    信的开篇,他並未直奔主题,而是先聊起了射阳的屯田事务,主要是关於射阳湖周边那些地势低洼、易遭水患之地的圩岸修筑,以及关於堆肥之法的进展所谓堆肥,便是以农作物秸秆、杂草、树叶、污泥、人畜粪尿、酒糟等各类有机废物为原料,经堆制腐解后製成的有机肥料。
    这在汉末乱世,算得上是绝对领先的农业理念。
    毕竟歷史上最早关於堆肥的记载,要等到四百年后的北魏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所记载的“踏粪法”;而直到南宋时期,《陈敷农书》中才记载了使用麻枯和其他材料,进行堆肥的系统性方法。
    此事说起来,是源於去年在广陵时与田豫的一番閒谈。
    彼时田豫尚任射阳令,主持当地流民的屯田事宜,曾向张昀吐槽因邗沟水道常有海潮倒灌,每逢大潮时节,整个射阳泽的水都带著几分咸苦,致使以射阳泽为灌溉水源的大片耕地,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有咸卤”(就是土壤盐碱化),导致土壤肥力大减,农田亩產始终难以提升。
    这也是整个广陵郡所面临的普遍问题。
    此地虽地域辽阔、平原广袤、耕地充足,可太平时节的户口数,在徐州五郡之中却稳居倒数第一,根源便在於邗沟水道虽然给广陵带来了运河之利,但也让郡內的大片耕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盐碱化。
    对於这个问题,张昀当时最先想到的办法,便是在邗沟两端及关键节点修筑防潮闸门,阻隔海潮倒灌,从根源上遏制土壤盐碱化。
    可他遍问郡內的水工匠作,却无一人知晓闸门的设计与修筑之法。加上他自身也並非水利专家,不懂具体的营造之法,因此这一提议终究也只能搁置。
    从广陵启程北上时,他还特意与新任广陵郡丞的孙乾提及了此事,嘱託他继续寻访能工巧匠,看看能否琢磨出修闸的办法,然而时至今日,也未有回音。
    既然一劳永逸的办法暂不可行,张昀便考虑从改善现有土壤的方向入手。化肥肯定就不用想了,打死他也搞不出来,也就只能搞搞有机肥了。
    於是乎,他便向田豫提出了“堆肥”的概念。不过他对於这门技术也是只知皮毛,只能含糊地叮嘱田豫,將秸秆、杂草、人畜粪尿、淤泥等“秽物”收集起来堆成大堆,每隔十天半月翻动一次,待其彻底腐解,便可成为肥料,能够改良土壤,提升地力。
    同时他还记得堆肥成功的成品,应该是深褐色或近黑色,质地比较鬆散,且无腐臭之气,要么是寻常泥土的气息,要么就是带著一丝微酸,若是堆制出来的东西依旧具有浓烈的臭味,那便是腐解不当,算是失败了,不宜施用。
    不过具体的操作方法,尤其是原料如何配比、翻搅需多久一次、堆制多长时间之类的细节,则需要田豫自行摸索尝试。
    在张昀看来,这个东西应该挺简单的,也就未曾动用“金手指”去確认技术流程。
    田豫本就勤於实务,听闻此法后当即著手开干,在射阳当地设置了几处堆肥的试堆。
    可惜刚鼓捣了不到两月,他便被调往淮阴驻守,试堆无人跟进,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具体的情况,还是过年的时候,张昀隨刘备北上为陶谦奔丧,路过淮阴与田豫閒谈时才得知的。
    过完年后,步出任射阳县令,张昀想起此事,便又將堆肥改良土壤的想法告知了他。步騭素来务实好学,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主动接过了这桩前任未竟之业,继续带著手下吏员与当地老农,开始慢慢摸索堆肥之法。
    如今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张昀也颇为好奇,步騭在这段时间里,究竟有了多少进展。
    这般林林总总写了大半张纸,张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才在信的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另,昀蒙主公拔擢,如今忝居平东將军府长史之职。然府务初开,诸曹待设,唯昀一人,实感力薄。且长史之责,需襄理庶务,协理军机,非一二书佐可支。子山若有知根知底、敏而好学、通晓文墨或精於算筹之才,无论出身,可荐於吾————”
    写完了最后一字,张昀轻轻吹了吹墨跡,待干透之后便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上泥印,隨即唤来府中僕役,沉声嘱咐:“速將此信送往广陵射阳,交予步县令亲启,切莫耽搁。”
    打发僕役將给步的信送出去后,张昀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官廊,信步走向张絃的官廊。甫一踏入院门,便感受到了一股与自己那边截然不同的氛围。
    比起他自己的院落,张炫这官不仅占地大了数倍,厢房也多出了十几间,院內更是人影攒动。
    怀抱厚重卷宗的书佐步履匆匆,托著算筹薄册的计吏小跑穿行,需请示批示的曹掾在廊下有序等候,偶尔低声商议几句————
    每个人都是神色专注,步履不歇,一个字总结就是—
    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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