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奇花异草
    张昀心里也清楚,影视剧里那种华丽的“光明鎧”本就是艺术加工后的道具,与实际锻铸的甲冑肯定有差距。
    可眼前这副,和他的构想只能说是毫无关係————
    这就是追求量產的代价吗?
    t34还是虎式?
    顏值还是胜利?
    张昀稍稍纠结了一个瞬间。
    拉倒吧,先把甲片的產量提上去再说!
    他伸手轻敲甲片,又感受了一下上面略显粗糙的锻铸质感,开口道:“能做到这份上,已属不易,至於其他的部件————就暂缓吧。”
    “工坊的当务之急,还是全力增產甲片。”
    孙匠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躬身应道:“小人遵命!定领著匠人好好琢磨铸造的流程,绝不敢懈怠!”
    隨后,张昀便在李匠头、孙匠头的陪同下,慢悠悠在锻造工坊里转了一圈。
    如今工坊运转已有两月,坊內匠人都已熟悉了各自的工序,加热、初锻、精锻、打磨————皆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张昀这么走马观花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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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从工坊门口传来:“允昭!你这刚从琅琊出征归来,不好生在府中歇著也就罢了,怎么还跑到这烟燻火燎的工坊里来了?”
    张昀回头望去,只见糜芳一身锦袍玉带,面带笑意,跨门而入,身后依旧跟著两名僕从。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天生劳碌命,閒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这话若是让州府中埋首案牘的张炫、陈矫等人听见,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可糜芳自然不会拆台,反倒击掌讚嘆:“哈哈,允昭你不愧是主公所倚重的肱骨之臣,如此勤勉,令人敬佩。”
    他虽然语气诚恳,但听在张昀耳中,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正欲开口,便听糜芳接著说道:“只是勤勉归勤勉,也该劳逸结合才是。”
    “这眼看就到中午了,舍下已备好了青梅蜜酿,不如便隨我回府吃顿便饭,也正好与你说说,这两月来造纸有关的进展。”
    张昀闻言,心头当即瞭然。
    看来此次並非偶遇,糜芳分明是专门来工坊寻他的,定是上次提及的“纸药”,已经出了成果。
    他也没跟糜芳客气,当即笑著点头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便叨扰子方兄了。”
    说罢,他转向李、孙二位匠头,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跟著糜芳一同离开了工坊。
    不多时,一行人便至糜府门前。
    入府穿院,行至宴厅门口,张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只见宽敞的宴厅內,早已摆下了宴席,珍饈美味满满罗列於案,既有江鲜河味,也有炙肉珍蔬,用的是与上次完全不同的一套错金漆器,流光溢彩。
    厅角的乐师见客人入內,当即奏响丝竹雅乐,清音婉转;一旁立著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广袖轻垂,只待主宾落座,便要上前翩躚起舞。
    张昀不禁暗暗咋舌。
    好傢伙!
    这排场,就是糜子方口中轻描淡写的“便饭”?
    算起来,他穿越至此也有一年多了,跟著老刘吃午饭都不是一次两次,还真是头一回遇见有人在晌午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自光缓缓扫过厅內,只觉其中的铺设陈列,与上次自己来时已大不相同。
    原本一览无余的开阔格局,今日却添了不少雕花屏风,摆放得错落有致,还从房梁垂下了不少纱帘,为厅堂中增添了几分曲径通幽的雅致,整体的风格完全变了。
    难不成,糜府近来又重新修缮过了?
    张昀暗自思忖,忽然想起了后世一桩八卦。
    有位名人因客人用过了自家的卫生间,便索性將整个卫生间都扒了重装。
    唉————
    只能说,有钱人就是任性啊!
    糜芳见他目光在厅內流连,只当他是欣赏这般布置,脸上笑意更浓。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者立刻躬身上前,为二人杯中斟满了果香四溢的美酒。
    酒过三巡,杯盘交错间,气氛愈发融洽。
    糜芳放下手中的错金酒樽,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终於谈及了正事:“允昭,你临去琅琊前,同我说的那纸药”之法,经纸坊的匠人反覆调製,如今已然功成!”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语气里满是讚嘆:“將那纸药加入纸浆中,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话音落下,糜芳抬手击掌三声。
    廊下侍从闻声而入,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漆木托盘。托盘上整齐摆放著笔墨,还有两叠裁好的纸张,左幅洁白,右幅则有些泛黄。
    糜芳身子微微前倾:“允昭且看!此乃改良后的广陵纸”,其触感细腻柔韧,质地均匀密实,书写时笔墨凝润不洇,已是丝毫不输那誉满天下的临胸“左伯纸”!”
    “尤其是按你所言,在浸洗原料的工序中添入了皂荚液,让纸张的成色洁白如初雪一般,比之左伯纸,还要更胜一筹!”
    “此纸一出,必能风靡士林!”
    接著,他又指了指那叠泛黄的纸张:“这一叠,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廉价竹纸。以往造出来的,皆是粗糲不堪,晕墨难用,只能当草纸使唤。”
    “可此番加入纸药后,竟也变得平整光洁了许多,用来书写,记帐,堪为实用。”
    在糜芳的示意下,僕役捧著托盘来到了张昀近前。
    张昀伸手拿起那叠莹白的广陵纸,抚过纸面,触感细腻绵密,柔韧適中;仔细端详纸面纹理,只见纤维分布均匀细密,也看不出什么瑕疵,与他记忆中上好的宣纸已然相差无几。
    他又轻轻將纸张撕开,感觉比之前的產品强韧了许多,已经没有了发脆碎裂之感。
    隨后,他又拿起那叠泛黄的竹纸,入手仍有几分粗糙,却也不再是当初那种堪比土坯墙面的质感了。
    张昀提笔蘸饱墨汁,在竹纸上轻轻写下几笔。只见墨跡凝於纸面,虽然边缘有些许的毛刺,但並没有出现洇墨晕染的现象。
    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妙极!”张昀放下笔,由衷讚嘆,隨即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子方,这改良后的竹纸,一卷的成本几何?”
    糜芳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此批纸张因是试製赶工,竹料蒸煮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但得益於全程使用石炭替代了柴薪,成本已降至此前製作蔡侯纸”的八成左右,一卷约莫在九十钱上下。”
    “若按你当初建议的,通过大幅延长原料的浸泡时间,从而省去蒸煮这一环节,每卷的成本,少说还能再降三十钱。”
    “只是如此一来,虽说节省了火力,可造出的纸张,恐怕会比这一批更为粗糙。”
    张昀沉吟片刻,说道:“子方所虑甚是。不过这造纸的原料,尤其是竹料,浸泡时日越长,其材质便分离得越彻底,造出的纸张也越细腻。”
    “依我之见,索性將竹料、树皮这类原料,全都浸泡半年,然后再行製作————”
    “我也是这般想的!”
    糜芳闻言,当即一拍案几,脸上更添喜色:“故而我早已吩咐纸坊,新挖了数个浸泡池,打算以你先前提议的浸泡两月”为基准,分別试製浸泡四月、五月、六月的批次,对比不同浸泡时长的效果,再敲定作坊的固定成法。”
    听完糜芳这番话,张昀心中再次感慨,这便是他愿与糜芳进行深度合作的原因。
    除却糜芳为人豪爽大方,从不计较蝇头小利之外,更关键的是,对於那些在士人眼中属於“奇技淫巧”的工艺技术,他不仅毫无轻视之意,反倒抱有极大的热忱与探索之心。
    他思路开阔,执行力也强,往往张昀只需点出一个方向,或拋出一个概念,糜芳便能很快领会其中关窍,隨即迅速组织人力物力去实践优化,从不敷衍了事,更无需张的事无巨细地跟进督办。
    而在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挖掘利润这些方面,糜芳更是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执著,很多时候比张昀还要上心。
    有时候张昀也不禁会想,在这重农抑商、贵儒轻技的东汉末年,糜芳这般超前的商业头脑,务实的行事作风,和对新技术毫无保留的支持態度,简直就是个异类怪胎。
    这般人物,若是生在后世,定然能成为一方商业巨擘,可在如今的年月里————
    只能说是生不逢时啊!
    正事谈罢,二人的目光转回厅中,只见舞姬旋身舒展,广袖翩躚如蝶;雅乐舒缓悠扬,清音绕樑不绝。
    糜芳与张昀执杯对饮,酒液入喉,话题也渐渐放开,天南地北地扯起了閒篇。
    隨著时间的推移,糜芳脸上添了几分醉態,谈兴愈发高涨,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花木园林之上。
    张昀心中一动,忆起此前与糜芳閒谈时,对方曾提过,自己幼时常被母亲带著侍弄花圃,自母亲离世后,还曾接过了母亲的花锄。只是后来需要协助兄长打理家业,才不得不將这份心思搁下。
    彼时糜芳还特意强调,打理花草不过是寄託对母亲的哀思,並非是自己真心所好。
    看来子方此前也是言不由衷啊————
    张昀看著糜芳谈及花草时,不自觉流露的温柔与怀念,暗自思忖起来。
    想来,他其实受其母的影响颇深,心底里对这些花花草草,未必没有一份真情趣。
    不过张昀虽然自觉看透了真相,但他本人对这类花鸟风月的话题著实是兴趣缺缺。
    听著糜芳兴致勃勃地谈论兰草如何分株、牡丹如何越冬、哪种山茶的花期最长,张昀也只是时不时抿一口酒,点头应和几句“原来如此”、“厉害厉害”,思绪早已神游天外————直到糜芳说起了一种,前些年从岭南移栽而来的“奇花”。
    “————此花名唤“吉贝”,开花时倒也寻常,然其花谢之后,结出的果实却颇为奇特。”
    糜芳抬手比划著名:“那果子形如蜜桃,熟透之后便会自行裂开,里边竟无半点果肉,唯有一团洁白如雪,蓬鬆如柳絮般的丝絮盈满其中。轻软异常,触手生温,观赏起来煞是可爱。”
    “洁白如雪————蓬鬆如柳絮————触手生温?”
    彼时张昀已有几分微醺,可听完这一番描述,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刚才他说啥?
    我没听错吧?
    吉贝花?
    果实里有像柳絮一样的丝絮?
    这玩意————怎么听著那么像棉花?
    东汉就有棉花了?
    真的假的?
    如果那个什么吉贝花真是棉花,为啥会是从岭南移栽而来?
    棉花不应该是新疆那边產的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张昀心中掀起了波澜,可他对此只知道些似是而非的零碎信息,胡乱琢磨一番,反倒彻底没了头绪。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对这所谓的“吉贝花”,生出了探究的兴趣。
    张昀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好奇”地追问道:“哦?竟还有这般奇物?不知子方可否带我去一睹真容?”
    见刚才还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的张昀,此刻竟双眼放光,急切地提出想要观赏,糜芳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来,端起酒樽,对著张昀遥遥一举:“哈哈哈!允昭啊允昭,方才我与你说那些兰草、牡丹,你只当是寻常俗物,应和得颇为勉强,我还当你是对这些花草风物毫无兴致呢!”
    “原来你竟是专爱这等新奇古怪,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啊!”
    “是了、是了,那日你来府中,也是对那几株从西域、岭南远道而来的花草比较上心。”
    张昀闻言,脸上挤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含糊应道:“咳,这个————往日里琐事缠身,无暇顾及这些风物。嗯————昀確实是对世间那些奇特的草木,更——更有几分探究之心。
    “”
    说罢,他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我这可不是骗人啊!
    像棉花、甘蔗、橡胶树这类,能织布、榨糖、炼胶、榨油的作物,我都感兴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