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裴夜虽也盘膝坐在巨剑石雕旁。
    但显然,其心神並未沉入深层次的感悟状態。
    否则也不会在叶凡一行人到来时,立刻甦醒过来。
    更不会如此从容地站在这里,跟他閒聊。
    以裴夜先天剑体的资质,挑战剑圣传承的成功率恐怕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我没兴趣。”
    裴夜神色隨意,坦然道。
    “没兴趣?”
    叶凡眉毛轻挑,越发奇怪了。
    裴夜痴迷於剑道,会对剑圣传承没兴趣?
    “是啊。”
    裴夜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此地剑圣,號泣血。以悲入道,以血淬剑。我方才在石雕旁静坐片刻,就能感受到对方留在剑痕中的那份悲愴剑意。每一剑,似都是在极度痛苦与愤怒中斩出,剑出无悔,却也剑出无归。这条路確实很强,非常强,强到足以让任何剑修为之动容。可他的道,不是我的道。”
    “泣血剑圣以悲入道,是將所有痛苦都倾注在剑锋之上,每一剑都在燃烧自己的情感与生命。而我所修之剑不同……剑於我而言,不是宣泄的出口,而是前行的路。我此生练剑,为的是让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接近我所追寻的那个『真』。至於是什么真,我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它一定在前头,不在別人的脚印里。”
    “泣血剑圣的传承是一步登天的梯子不假,但踩著这架梯子上去,我便只是第二个泣血剑圣。而我裴夜,只想成为天穹大陆第一个裴夜。”
    “呵呵。”
    叶凡听到裴夜说到最后这句,不禁笑了起来,“这话,倒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剑圣传承所留,乃是对方毕生在剑道之上的理解与感悟。
    参悟其剑道,实则是在重走对方走过的剑道路。
    循著前人脚印,固然能让自身剑道在短期內突飞猛进。
    任青天、药不死、陆玄戈,皆是如此。
    得到传承后实力暴涨,一举踏入半步武皇之境。
    但从长远来看,路是別人走过的路,道是別人悟透的道。
    要想在这一条道上突破前人设下的桎梏,难如登天。
    裴夜有自己的剑道之路要走,他想自己摸索。
    想用自己的脚,去丈量那条通往剑道巔峰的崎嶇山路。
    他想成为第一个裴夜,而不是第二个泣血剑圣。
    “不过……”
    裴夜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剑石雕,“这石雕上的剑痕倒確实是好东西。泣血剑圣將毕生剑意刻入石中,万载不散,我虽不愿走他的道,但若能参悟几分他的剑理,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於我而言也是不小的精进。我平生最大的乐趣,便是观天下万剑……观剑如观人,每多识一种剑意,便能多窥见一分剑道的全貌。一个人,若是將所有见过的剑都尽数忘了,那才是真正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但若什么都没见过,那忘又从何而来?”
    叶凡微微点头,心中对裴夜这番话深以为然。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唯有见过足够多的剑道,才能从中汲取养分。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找到属於自己的道。
    “眼下倒是还有时间。”
    叶凡看了一眼裴夜,又看了一眼巨剑石雕周围那些仍在入定感悟的身影,“但等有人成功得到了泣血剑圣的传承,这巨剑石雕恐怕便会崩塌。石雕上的剑痕,自然也將不復存在。裴夜兄若是还想参悟,可得抓紧了。”
    “不急。”
    裴夜微微一笑,將双手负於身后,神態从容不迫,“方才我已参悟了一些,对泣血剑圣的剑道有了大致的了解。再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收穫,少看一眼也不算损失。隨缘便是。”
    轰!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沙尘从石雕基座的裂缝中,簌簌而落。
    广场遗蹟的断壁残垣,被震得摇晃不止。
    细碎石块从残柱上滚落,砸在沙地上发出沉闷响声。
    叶凡等人眸光齐齐一凝,纷纷望向那座巨剑石雕。
    只见巨剑石雕之上,那些万载剑痕此刻正同时亮起,一道道血色的光芒从剑痕中透出,將整座石雕映得如同染血一般。
    石雕颤动得越来越剧烈,碎石开始剥落。
    裂缝从基座,一路蔓延至剑尖。
    整座石雕,似下一秒就要轰然崩塌。
    “看来,是有人成功得到了泣血剑圣的传承。”
    叶凡注意到这状况,微眯起眼睛低语一言。
    其目光,在石雕周围那些盘膝静坐身影间快速扫过。
    想要一探究竟,是谁得到了泣血剑圣的传承。
    “咱们退开一点。”
    裴夜收起脸上从容笑意,身影一闪便朝广场边缘掠去。
    叶凡打了个手势,带著千秋圣宗眾人齐齐退至广场边缘。
    巨剑石雕的震动,愈发剧烈。
    其上血色光芒,已近乎刺目。
    那些盘膝坐在巨剑石雕周围诸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入定中被震醒。
    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皆是满脸茫然与震惊。
    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感悟,尚在中途。
    根本没来得及,触摸到传承的核心。
    此刻,巨剑石雕这般震动。
    定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得到了传承。
    有人不甘地咬著牙,有人摇头嘆息。
    还有人,试图再次闭眼强行入定。
    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过后,巨剑石雕终於轰然崩塌。
    巨大碎石在空中翻滚坠落,砸在广场遗蹟上激起漫天黄沙。
    碎石纷飞之中,一道血色光华从石雕核心处冲天而起,將整片荒漠映成了一片猩红。
    那光芒中心,一柄长剑缓缓浮出。
    剑身通体赤红如血,隱隱有血光在剑脊上流转,散发著泣血剑圣万载不曾消散的悲愴剑意。
    咻!
    血色长剑,於虚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空气被割裂出尖锐嘶鸣,血色剑气如涟漪般四散溅开。
    巨剑石雕旁的眾剑修们见此,纷纷纵身朝四面八方退散。
    唯有一道身影,仍盘膝静坐在原地。
    乱石纷飞之中,岿然不动。
    衣袍被剑气激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