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之下。
    一把常人眼力所能容纳极限的纸弓,就这般横陈天地之间。
    数不清纸一样纤薄,不过巴掌大小的雪白小纸人,双臂怀胸站在弓弦之上,居高临下,恶意满满盯著李十五,嘴里发出如此恐怖“桀桀桀”之音。
    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轻抬,话声极淡道:“小兄弟,你好像不是纸人吧,这纸人羿天,如何习会了的?”
    此刻。
    感受著那一股仿若能湮灭一切之杀机,李十五皱紧眉头,方才记起,现在处於旧人山时期,若是『岁月混乱』真的將其它八座山全部笼罩。
    那么眼前纸道人,则应该是旧人山时期的纸道人。
    在他心中猜测之际。
    纸道人又道:“你见我时,不惊不怪,反而颇为熟络模样,看来你认识我!”
    李十五赶紧回道:“前辈,此事解释或许稍微有些绕,可否听我一言?”
    纸道人:“讲!”
    李十五行了一礼,而后强行定神,说道:“大概就是,一百岁的前辈认识我,而二十岁的前辈不认识我,因为一百岁在二十岁前头,等於是前辈你先过了一百岁,再有二十岁。”
    “真的绕,前辈能理解吗?”
    纸道人一双纸眸微凝,根根分明的墨色纸发隨风轻扬,发出类似书本翻页的“哗哗”之声,说道:“道生,乱?”
    李十五点头:“前辈高见!”
    “至於那纸人羿天之术,是一只纸道人祟,非要用截断自己一根手指来和我换一颗眼珠子,还说我的眼睛,能补……阳气。”
    听著这话。
    纸道人低头盯著李十五左手,似能直接窥破皮肉,看到那隱藏在皮肉之下的五颗眼睛,道:“予我一颗,尝尝咸淡!”
    李十五当即皱紧眉头:“前辈,你这要求有些无理了吧?”
    却见天穹之上。
    那数不清停在弓弦之上小纸人,纷纷倒眉怒目,起身拉动弓弦,似將世间所有之杀机,全部凝於那一弓之上。
    李十五眸色一沉,食指眼珠子睁开同样凝出一把纸弓来,他单手持弓道:“前辈,你可別逼我!”
    纸道人:“我並未逼你,只是要求你给我一颗眼罢了,你又待如何?”
    却见李十五唇齿轻启,咬牙般道:“秋……风……天!”
    一瞬之间。
    纸道人身影无端后退十步,偏偏这十步之间,每一步都仿若隔著一个恆沙世界,佛说『一沙一世界』的世界,且他与李十五明明相隔咫尺,却仿佛隔著那数不清距离。
    “十五施主,好久不见啊!”
    一声轻吟响起,一阵清风拂过,暖阳照耀之下,秋风天隨著几片菩提落叶,身影显化而出。
    他望著纸道人,问道:“纸人施主,十五施主如今已经彻底弃恶为善了,你为何……还非要来害他?”
    这一刻。
    纸道人一声不吭,仅一双纸眸死死盯著。
    良久之后。
    才听他问:“吃了没?”
    秋风天答:“贫僧不喜抠脚。”
    纸道人又问:“身上僧衣哪家裁缝铺做的?”
    秋风天答:“不打酱油。”
    纸道人再问:“今日风似很大。”
    秋风天:“对,贫僧很体面。”
    日光和煦且暖,却是在渐渐西斜,这街边拐角处偶有行人往来,却似对三人视而不见,唯有李十五心中嘀咕不停,这两者牛头不对马嘴说啥呢?
    直到天边夕阳残照,街头冷风打著璇儿带起枯叶飘洒,才见纸道人双手合拢还了一个佛礼,问道:“世间,真有第二因?”
    秋风天隨口答:“贫僧容貌甚伟。”
    “不过贫僧毕竟是尊体面佛,一般不自夸,这些全是贫僧佛剎之中那些黄衣小和尚吹捧贫僧的,施主可別误会。”
    而纸道人听著这话,或是面对眼前这位年轻和尚,就莫名觉得憋屈,或是全身上下都隱约有一种不畅之感,似是……法的隱约压制。
    他缓缓呼了口气。
    低声说道:“原来『第二因之仙,无境界可言,境界者,比较之辞。无人与吾较,故无境界,唯余寂寥。』,这一句话话是真的。”
    “既如此,你不如將其他六尊真佛给拍死算了,世间共尊你一位,岂不很美?”
    秋风天笑道:“纸人施主,你杀性真大,就同你那纸人羿天术一般,只是贫僧从来都当自己是人,所以不需要香客尊我敬我。”
    又是许久之后。
    夜幕笼罩天地,三者则是同於一处酒肆二楼之上,临窗而坐,看著这满城掛著的一盏盏灯笼。
    李十五道:“昨夜正月十五才是那灯会佳节,今夜终究是稍显黯淡得多。”
    也在这时。
    一位穿著薄袄儿,满脸泪痕的约莫五六岁女娃娃走了过来,哭声道:“小和尚,我娘骂我是天生婊子,说我將来怕是比她还浪,所以我想跟你出家去当尼姑。”
    秋风天道:“和尚庙养尼姑,其实也不是不行。”
    女娃娃鼻子收了一下鼻涕,又朝著窗外看去,似嚇得打了一个哆嗦,她赶紧从怀里取出颗糖,糖吃进嘴里,把糖纸拍在桌上。
    “小……小和尚,成亲要聘书,上学堂给了先生束脩也得留字据,我不信你,你得给我写个凭证,要收我当尼姑。”
    秋风天望著糖纸。
    一声不吭。
    只是以手指为笔,以杯水为墨,在上面写到:黄姑娘既然皮痒,那么今日贫僧,得捏『死』你百次。
    一瞬之间。
    女娃娃身形一变,化作一身著碎花白裙,手提一桿笔,且身量颇高的女子,她轻皱眉头,而后笑道:“佛爷又看穿了啊,只是道君真是个有慧根的,你就收了他当弟子吧,这样今后,好歹也有个人给你送个终,上个香。”
    “佛爷且放心,咱家道君可是听话。”,她不经意瞟了李十五一眼,“可不像某些人,张嘴甜言蜜语,背后捅刀无声。”
    “况且你们这七尊真佛,如今如此信任这李十五,恰好满足他背刺狗,施展背刺之术的前置条件,所以可不能不妨啊,他有太多前车之鑑了。”
    黄时雨抿唇轻笑:“免得佛宴成了真,好好的佛沦丧於那些凡夫俗子之口,小女子一想到后世无佛,就不由嘆息连连呢。”
    见此一幕。
    秋风天很是认真道:“十五施主,似没了你之压制,这黄姑娘越发让人生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