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悲寺前。
    风声掠过飞檐,掛著的铜铃空空作响,没半分佛门禪意,只剩一片死寂萧瑟。
    脏兮兮女娃蜷缩成一团,怯生生点头:“白……白皮子,那是什么?”
    李十五蹲在一旁,嗓音又轻又暖:“白皮子啊,顾名思义,便是一只名为白晞的贱种皮子。”
    他眸底带起一抹笑意,继续道:“至於为何说他贱呢?”
    “大概便是其口中三句话不离镜像,世人每每去质问於他,皆是轻飘飘回上那么一句,此不过白某一道镜像私心妄为,与我这个本体可是毫无干係。”
    “你说说,他到底贱还是不贱?”
    女娃双眼水汪汪的,一双小手將自己衣角揉得发皱,懵懂发问:“那……其他人分得清哪个是本体,哪个是镜像吗?”
    “真聪明,一言就问出事情之本质。”,李十五抬掌在她额间轻揉一下。
    接著嘆道:“只是啊,这谁分得清啊?”
    “只要是个白晞,都说自己是本体,称其他白晞为镜像,可这究竟是人是鬼,是本体还是镜像,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全凭他那一张嘴?”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著那荒芜大地,割裂天空。
    声音忽地变得极轻,极缓,如秋风捲起落叶时的“沙沙”作响,原本那温柔语调里,似悄无声息裹了一层说不出的凉意,直让人心底发毛。
    道:“我叫白晞,其实我……从来就没有镜像。”
    “可是,为何每一个白晞,都声称自己有很多镜像?”
    “明明我只有一个本体,可这世上,那么多的『白晞』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如果是白晞?那我又是谁?”
    “难道说我也是镜像?可我从来就没有镜像!那谁又是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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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风声缓缓停了下来,几只老旧铜铃僵硬在佛剎房檐下,再无半点声响。
    李十五忽地咧开嘴笑了,眉眼弯著,依旧是一副哄小孩温和模样,可字字句句都是那阴森诡譎:“原来啊,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晞,又或是『白晞』这两个字,只是一种瘟疫之名字,而非指得某个人的姓名。”
    女娃身子猛地一僵,颤声道:“瘟疫是什么?”
    李十五轻声回她:“瘟疫啊,就是一种病。”
    “只是这得病的方式,不是靠血,不是靠风,不是靠打喷嚏,更不是靠肢体接触……”
    “而是,靠一句话。”
    他忽地压低声音,凑到小女娃耳边,声音轻得像只鬼一般,“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呼呼呼……”
    一阵寒风忽起,拂动满地尘沙乱扬,大慈悲寺屋檐下掛著的一只只铜铃也隨之“叮铃叮铃”刺耳频响起来,李十五嘴角那一抹笑意瘮人。
    重复一遍:“你看我究竟像是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咔嚓。”
    隨著一道骨裂声响起。
    女娃一颗小脑袋朝后仰著,对摺到几乎与身子平齐,就这么吊垂在脖领之上,瞳孔涣散,气息全无。
    李十五面无表情,操起一把柴刀,便是一刀一刀朝其挥砍著,血肉横飞,碎骨乱溅,砰砰砰砰砰砰砰……
    在他肩头。
    黄纸不知何时跳了出来。
    纸面上依旧是墨走龙蛇,蜿蜒成字:小子,你又想將那白祸给惹出来了?可你是不是忘了,白祸的本质並不是这女娃,而是……白晞。
    接著浮现第二句:简而言之,就是得有一个真正的白晞入局,陷入自证、修为崩塌之状態,然后才能化成白皮子,才能去害人。
    第三句:小子,你面子有那般大?一句话让白晞为你浪费一条命?一条……既可能是镜像,也可能是本体的命。
    此刻。
    李十五並未答话,半句也无。
    只是以两根沾血的手指,轻轻一勾、一扯。
    將纸爷摁在身前碎骨肉泥之中,一起来剁。
    约莫片刻之后。
    李十五双手捧起一把血肉模糊馅儿,將头上那大慈悲寺牌匾上几个大字给糊严实了,才是推开佛门缓缓而入。
    低声问道:“纸爷,那娃娃仙和伎艺天,就是在这剎中双双遇了『诡』,一个疯疯癲癲,一个……口口声声哀求不要再笑他的?”
    却见黄纸簌簌发抖,纸面上只有一行墨痕深浅不一字跡显化:纸爷头晕,你个刁民,又想来害我!
    “……”
    李十五收回目光,缓步在空无一人,阴森诡譎佛剎之中行走著,然后又在一面寺墙之上,看到那些断断续续,似在有人在情慾崩溃之下胡乱铭刻出的一个个扭曲大字。
    “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
    李十五眸色深沉,一声声低吟著,而后不解道:“上面这些字,会不会是伎艺天,是他在出事之前慌不择言境地之下铭刻在墙上的?”
    此刻。
    四下寂静无声,无钟鸣,无风响,无念经声。
    唯有他自己脚步声不停迴荡,偏偏每一声,都像是有人跟在身后踏响,又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窥探的眼。
    “有人害我!”,他猛地回头,神色渐露狰狞。
    纸爷敷衍回:对对对,没人害你才叫做怪事!
    李十五紧握柴刀:“有人想杀我,有人跟著我!”
    纸爷:没人杀你,只有你一直杀人,对了,倒是那黄时雨一直跟著你,那婆娘保不准儿有什么特殊癖好,爱而不得?寂寞空闺?因此才有十五道君的?
    李十五並未看纸面上写了什么,唯有五指死死攥紧刀柄,后颈根根汗毛直立。
    “怕,我怕,哥哥我怕……”
    却是那楚楚可怜女童之声再次响起,一道小小瘦弱躯体,蜷缩在一处烛台底下,浑身颤慄个不停。
    李十五默默望著这一幕。
    提刀,一步步走了过去。
    ……
    良久之后。
    李十五终是离开了不可思之地,重新站在了人山大地之上。
    却见天空无半分晴朗,漫天云絮浑浊如淤积的污血,沉甸甸压眾生之头顶,放眼望去灰黄雾气漫过荒土,草木失尽鲜活色泽,万物如同蒙上一层洗不去的阴翳。
    他轻喃一声,似有些茫然:“这里到底是道人山?还是人山啊?”
    “还有……”
    他抬头间,眸光紧锁:“那里,还有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