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逆流向南
    八月末的时候,君士坦丁堡的信使果然就到达特拉比鬆了,声势极为浩大。
    信使队列前擎著帝国双头鹰旗,隨行的內侍与主教身著华服,腰间佩著象徵宫廷权威的徽章,刚入城便引得沿途民眾驻足跪拜一君士坦丁堡的威严,在这片偏远的东方领地依旧根深蒂固。
    但是詔令內容却极为反常:先是以最华丽的辞藻嘉奖阿莱克修斯数月前收復卡尔斯、塞奥多西波利斯的功绩,隨后正式授予他“东方总督”的头衔,但你要说奇怪吧,又不奇怪。
    因为阿莱克修斯的东方总督头衔並非通过君士坦丁堡派出內侍和主教宣读的正式任命形式送达,而只是从佐纳拉斯口中得知的消息。
    现在补上这一个,貌似也合理。
    隨行来恭贺与参与庆典的,竟然还有眾多君士坦丁堡的贵族!
    能不贺吗?先不提科穆寧家族在罗马帝国的根基早已盘根错节,顶层贵族几乎都能与阿莱克修斯攀上血缘关係,这些人都是他的亲戚。更何况不久前,他硬抗君士坦丁堡的压力保住了约翰·科穆寧的家眷,这份情分让贵族们不得不主动示好。
    哪怕拋开科穆寧血脉的缘故,一个已经成年的军区总督(查士丁尼《学说汇纂》明確规定男子年满14岁即达成法律成年),而且还是帝国在东方最强大的总督,甚至是此时风头最盛的总督,哪家贵族会放弃拉拢关係的机会呢?
    当然了,这些人在看待这件事情时註定有著自己的局限性,他们內心所想或者私下所探討的,大概就是安德罗尼卡这一支会不会因为阿莱克修斯的异军突起而再次有所突破,成功在东方立足?又或者说阿莱克修斯的个人上限在哪里,是最终在某次政变亦或者是巨变之中重新回到君士坦丁堡?还是重蹈去年马其顿总督约翰·佩特拉里法斯的覆辙,被宫廷悄无声息地剷除,最终落得个无名无姓的死法?
    讲实话,阿莱克修斯都懒得理会这些,毕竟毫无意义不是吗?
    但是,这不代表阿莱克修斯治下的民眾们不会欢欣鼓舞,毕竟,在他们心中,君士坦丁堡的权威依然十分威严,君士坦丁堡的嘉奖也具有著十足的意义。
    但阿莱克修斯对此就不怎么愉悦了。
    这种並不怎么愉悦的情绪,並非因为得知马苏德进攻达迪布拉、自己仍不清楚苏莱曼的动向,以及无论如何都需要选择一方出兵或合作而紧张。
    作为一名战斗经验丰富,且曾跟隨安纳托利亚至中东地区堪称最强將领的大卫·索斯兰学习的人,只要定下了计划,那就没必要多想了。
    而阿莱克修斯也確实针对不同的对象制定了不同的计划。
    实际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源於,隨著君士坦丁堡嘉奖一同到来的一人—一罗姆苏丹国前苏丹,凯霍斯鲁。
    他太清楚君士坦丁堡的用意了:
    一是马苏德在西部的声势过於浩大,凯霍斯鲁在那里选择登陆的湖恐怕间就兵败被擒了,到时候君士坦丁堡的支援不就前功尽弃了吗?还这么指望凯霍斯鲁上位之后重新归还帝国的领土?而在特拉比松登陆就好处多多了,周边的突厥实力刚被阿莱克修斯打了一遍,根本没有强大的军队存在,凯霍斯鲁在这里起兵,成功率无疑更高。
    二则是指望阿莱克修斯提供力量来支援凯霍斯鲁了。
    而看到凯霍斯鲁以及他身旁稀少的护卫之后,阿莱克修斯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君士坦丁堡显然是打著第二个目的了。
    可是,要怎么应对呢?
    第二日一早,他先是將城內的事情简单地向留守的利奥吩咐了一下,然后就带著自己的亲兵,整备马匹兵器,然后浩浩荡荡,出城往南疾驰而去。
    没办法,凯霍斯鲁还是不见更好一些,歷史上他在被赶下苏丹位置后,歷经数年,多次战败却依然执著於復位,最后也是成功回到罗姆,可见是个难缠的傢伙。
    这次对方身边还有君士坦丁堡的特使,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虽然阿莱克修斯可以划定一些地区不允许对方进入,但大体的人身自由还真就不好限制。
    走到巴伊布尔特时,得知身后原本在特拉比松的凯霍斯鲁带著自己的数名隨从,还有这几天在特拉比松等地利用自己的名號召集来的突厥人和罗马的僱佣军,一共数百人,正在动身往阿莱克修斯所在赶来。
    阿莱克修斯只得再次动身往塞奥多西波利斯赶去。
    然而,走了才不过七八公里,还没有彻底走出群山,前方派出的哨骑突然折身回来。
    “前面是什么情况?”阿莱克修斯皱眉不止。
    “至尊者,前面大路上有一些异常的烟尘。”哨骑有些紧张的说道。“瓦西里指挥官已经去前面看了,让我先回来通报。”
    “巴伊布尔特和塞奥多西波利斯之间?”骑在马上,握著韁绳的阿莱克修斯闻言变色之余却也是难以理解,如果是那些突厥人设的埋伏,也不至於选在这种地方吧?
    这里处在阿莱克修斯划定的格奥尔基南部防区外围,依託於那条已经逐渐完善的烽火台网络,只要阿莱克修斯发出信號,一个小时之內就能等到增援,半天之內就能赶来大部队。
    当然了,小心为上!实际上,隨侍在一旁的穆罕穆德,乾脆已经握紧了掛在马上那並不顺手的长枪。
    没错,穆罕穆德因为出眾的学习能力,对於希腊语的掌握已经足够解决日常和沟通的问题了,因此,被他从学宫领了出来,带在身边和科斯塔一样培养。
    甚至他原本还计划在九月一日的创世节,让特拉比松大主教给他受洗並且取个正教名字的。
    但还是因为凯霍斯鲁的原因,这个计划只能无限期地推迟了。
    “至尊者!”不过,片刻之后瓦西里便带著几个骑兵呼啸而回:“不是敌人,是一些逃难的亚美尼亚人,他们人数比较多,我也仔细检查过了,他们並没有携带武器,只是一些普通的难民。”
    “亚美尼亚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阿莱克修斯鬆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好奇。
    “埃尔津詹那里。”瓦西里瓮声瓮气的答道:“听这些人的意思,埃尔津詹遭到了围攻,这些人住在城外的山区,遭到了突厥游骑的劫掠,家园被焚毁了,城门也进不去,只能往北逃。”
    “埃尔津詹被围攻了?”阿莱克修斯当即一惊。“多久之前的事?”
    “听他们说是十天前————”瓦西里再次说道。
    阿莱克修斯不再多说,当即下令继续前行。
    然而,绕过这波明显是有些积蓄气色也还不错的逃难的车队以后,再往前走,阿莱克修斯一行人却发现道路是越来越难行了因为这种自南往北逃难的队伍变得越来越密集,而且所遇的队伍规模也是越来越大!
    渐渐的,大概是中午时分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和他的一眾心腹们终於察觉到事情不对了,然后停止了艰难的前行。
    “至尊者,之前的那些人穿著都还算乾净,行进中也都还有秩序,可现在这些人————”莱昂的面色极为严肃。“与其说是难民,不如说是流民更合適一些。”
    阿莱克修斯驻马在路边,默然不语,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越往后,这些行人的穿著就越是简陋,面色就越是不堪,队伍中的车马行李也越来越少。而更可怕的是,这些行人看向阿莱克修斯这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时,他们的眼神也从畏惧变成了麻木!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实际上,停下来细细观察的眾人,此时心中已经渐渐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莱克修斯忽然跳下马来,拦住了一个面色不佳,但衣著还算整齐的老者,更重要的是,他像是个突厥人,绝对不是基督徒!
    “请问!”阿莱克修斯直接下马,来到对方身前,认真询问道。“你是亚美尼亚人吗?”
    老者被拦下,身体微微一颤,眼神涣散,显然是长途跋涉耗尽了心力。他定了定神,沙哑著嗓子摇头:“我是突厥人。”
    “你们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一旁的科斯塔也是忽然跳下马来蹲在老者面前,刻意放缓语速:“我们从北边来的,不知道南边的事情,想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我们都是去特拉比松逃难的。”或许是阿莱克修斯与科斯塔稍显稚嫩的面孔让对方也放鬆了一些,这老者双目中几乎是瞬间泛起了一丝神采。“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埃尔津詹附近来的,有希腊人,亚美尼亚人,也有突厥人。”
    对方突然打起精神,反而让阿莱克修斯心头愈发觉得不妙起来:“突厥人不往更南边逃或者往西边逃,反而去北边罗马人的土地吗?难道是围攻埃尔津詹的部队就是从南边来的,而且还堵住了往西的路?”
    “確实是这样!”老者僵硬的面上露出了一副古怪的笑容。“只有北边可以去了,那些的士兵也不杀人,只是把我们都往北边赶。听说那个罗马人的领主对我们突厥人也还行,在那里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大家就一起来了,而且只要肯往北边去的,还管吃的。”
    “你们来了多少人?”阿莱克修斯只觉得口乾舌燥。
    “不知道,除了城里现在被围困的人,河谷附近和山区到处都是士兵,应该有三四万人被赶了过来————”
    阿莱克修斯瞬间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有些不对劲!”亚斯兰也觉得心头髮闷。“那个突厥人说那些赶他们走的士兵会提供粮食,可这后面的队伍看起来根本不是这样,而且,我们沿途一个士兵都没看到,甚至一个带武器穿盔甲的人都没有!”
    “去问!”阿莱克修斯忽然回头吩咐道。“都去问!”
    眼见著自家总督发怒,一眾亲兵纷纷散开,四处询问,总归是有清醒的人,所以很快眾人就知道了事情始末。
    原来,確实和那个突厥老人说的一样,一开始是有一股数千人的军队,携带著眾多的攻城器械围住了埃尔津詹城。
    然后又有一股大约万余数量的军队突然从南部出现,这支军队却並没有参与围城,反而涌入了幼发拉底河及其支流河谷地带和眾多的山区之中,无论是碰到了亚美尼亚人还是突厥人,这些人全都是一套方法一將对方裹挟著赶出家园,然后用火焚毁一切。
    那些反应迅速、住在边境附近的亚美尼亚人、希腊人,或是家境稍好的突厥人,得以在军队抵达前带著物资逃离,保持著相对体面的状態。
    可大多数平民没能及时脱身,被军队逼著往北迁徙。一开始,士兵们会发放最低限度的粮食,稳住人群;可隨著队伍越来越靠近阿莱克修斯的领地,粮食供给彻底中断,只剩下冰冷的催赶。
    只要有人拒绝前进、试图更改方向,或是体力不支倒下,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据流民所说,边境一带已有数千人死於非命。
    也就是说,这数万难民是缺衣少食,极度惊恐状態下抵达阿莱克修斯的领地的。
    “这应该就是苏莱曼的计策了吗?!”莱昂咬牙说道。“他不想我们在他进攻埃尔津詹的时候打扰他的计划。”
    阿莱克修斯依旧默然无语,心中却也已经难以自持。
    这是苏莱曼的计策吗?
    很明显,是的,因为只有他会得利,而且很有效。
    在这个计策下,他阿莱克修斯之前对南部局势的担忧和安排更显得可笑!
    如果前面真的还有数万流民,甚至是饥民滚滚而来,那跟埃尔津詹挨在一起的巴伊布尔特,塞奥多西波利斯甚至是特拉比松的乡野之间还能有什么东西剩下?
    而他阿莱克修斯才刚解决境內十余万突厥人的安置问题,根本无力再解决更多的人口了!
    要知道,光是一个埃尔津詹附近就有四五万人口,苏莱曼要是做的跟更彻底一点,在马苏德势力下的锡瓦斯,托卡特也採取同样的手段,那间就能为阿莱克修斯带来十万以上的流民!
    塞奥多西波利斯会与特拉比松切断联繫,只能从卡尔斯地区与本土连接,如果遇到大军进攻,將会十分被动!
    他刚刚肃清的本都山区立即被盗匪填满!
    新开垦的田地也会立即陷入荒芜!
    构建的所谓南部防线也会四处报警,从而丧失他真正的预警作用,甚至会被流民摧毁!
    而那些刚刚获得了些许土地的军区士兵,也会再次破產!
    或许只有阿莱克修斯的特拉比松学宫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之前把一切想的太美好了!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萨图克王朝就能在安纳托利亚內陆打开局面,就能逐步收復被突厥人占据的土地,逐步提升自己的实力,能在十字军来临前自己先获得攻破君士坦丁堡的成就!
    该醒了!
    “至尊者!”莱昂面色严峻地来到阿莱克修斯身侧。“请您决断!”
    “决断什么?!”阿莱克修斯只是面无表情的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去塞奥多西波利斯!我们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难道还会被一群饥民困住?!”
    莱昂无言以对,只能翻身上马!
    流民滚滚,铺天盖地,自南向北而来,拥挤的人群几乎將这条狭窄山谷道路给彻底堵死。
    阿莱克修斯握著韁绳的手都在颤抖,却只能强行压著各种心思,然后在一眾心腹的簇拥之下,头也不回的带著数百亲兵逆流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