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院的大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见人声。
    苏婉最先到。
    车子停在院里,她没进屋,靠在车门上抽菸。
    一根快抽完了,远处车灯亮起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驶过来。
    她掐了烟,站直了。
    车停在门口。
    司机下来开门,先下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盏灯,站了两秒没动。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抿著,下车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那棵梧桐树。
    “长这么高了。”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婉走过去叫了声“爸”,又冲那女人叫了声“妈”。
    苏宏远“嗯”了一声,目光从树上收回来,往门里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圈周围。
    苏婉知道他在找什么。
    “小妹在里面,晚晚也在。”
    苏宏远没说话,收回目光,跨进门槛。
    苏文瑾站在客厅门口,手攥著门框,指节发白。
    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父亲了。
    上次见面还是她刚搬来江城那会儿,他站在京城苏家大宅的客厅里,把茶杯摔在地上。
    “你走,走了就別回来。”
    她真走了,他也没追。
    这些年电话打过几次,都是母亲接的,说家里都好,让她別掛念。
    她问爸呢,母亲说在书房,忙著。
    她知道他不是忙,是不想接。
    此刻他站在院子中间,比她记忆里矮了一些,头髮全白了,背也没以前那么挺。
    她张了张嘴,“爸”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苏宏远站在那儿没动,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后的客厅里。
    茶几上摆著茶,冒著热气,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水果,摆得很整齐。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硬:“站在那儿干嘛?不让人进去?”
    苏文瑾侧身让开,苏宏远大步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苏婉跟在后面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小声说:“路上念叨了一路,说不知道你瘦了没有。”
    苏文瑾没接话,转身去倒茶。
    苏母拉著她的手不放,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
    苏文瑾笑了一下。
    “没瘦。”
    “瘦了。”苏母攥著她的手不松,“脸都小了一圈。”
    苏宏远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
    “站那儿干嘛?坐。”
    苏文瑾在对面坐下,把茶推过去。
    苏宏远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晚晚站在楼梯拐角,紫色的睡裙,头髮披著,手里还攥著那根魔法棒。
    她刚洗完澡,脸上还带著点水汽,眼睛又大又亮,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宏远身上。
    “外公?”
    苏宏远绷著的脸忽然就鬆了,朝她招手。
    “过来。”
    林晚晚跑下来,魔法棒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戳到茶几上的茶杯。
    苏宏远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上下打量。
    “长大了。”
    林晚晚盯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这张脸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穿著中山装,站在苏家大宅门口,表情严肃,嘴角压著,看起来像谁欠了他钱。
    她妈妈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夹在最后一页,塑封膜有点起泡,大概是翻了很多次。
    每次她问这是谁,妈妈只说“外公”,然后就把相册合上了。
    后来她不再问了。
    “您就是外公。”
    这不是问句。
    苏宏远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晚晚又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偏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睛眯起来。
    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吾观您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有紫气縈绕,当是身负大气运之人。难怪能成为苏家之主。”
    苏宏远愣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听过不少恭维话,什么“老当益壮”“宝刀未老”之类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但“身负大气运”“眉宇间有紫气縈绕”这种话,头一回有人跟他说。
    他转过头看苏婉,苏婉靠在沙发扶手上,肩膀在抖,忍著没笑出声。
    苏文瑾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赶紧扶正。
    苏母坐在对面,捂著嘴,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宏远把目光收回来,看著林晚晚那张认真的小脸。
    “你还会看相?”
    林晚晚摇头。
    “非也。此乃星界观测术,与凡间看相之法不可同日而语。星象映照万物,人之气运亦在其中。吾观您眉间紫气,乃是多年积威所成,非寻常富贵可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紫气中隱有青芒,当是近年心有鬱结,未能舒展。”
    客厅里安静了。
    苏婉不笑了,苏文瑾端著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苏母放下捂嘴的手,看了苏宏远一眼。
    苏宏远把林晚晚从膝盖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晚已经从他腿上滑下去了。
    跑到茶几旁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又弯成两道缝。
    刚才那番话像是她隨口说的,说完就忘了。
    苏宏远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凉了,涩味重,他没放下,就那么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
    客厅里没人说话。
    苏母看了苏宏远一眼,又看了苏文瑾一眼,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
    苏婉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惊讶。
    苏宏远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苏文瑾鬆开壶柄,转过身。
    苏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槛外面,灰扑扑的户外装,登山鞋上沾著泥,裤腿卷到小腿,露出晒成红褐色的皮肤。
    背后的登山包大得离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把肩膀撑得很宽。
    他脸上皱纹堆叠,皮肤晒得黝黑,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在苏宏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文瑾身上。
    最后落在茶几旁边那个嘴里还含著糕点的紫色睡裙小丫头身上。
    苏宏远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