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年夜饭摆在长桌上,盘子叠盘子,碗摞碗,从桌头摆到桌尾。
    苏布齐坐主位,苏宏远坐他左手边,苏母挨著苏宏远。
    苏文瑾坐右手边,林晚晚挨著她,苏婉坐在林晚晚旁边。
    菜是苏文瑾和苏母一起做的。
    苏母做了几道京城的传统菜,红烧狮子头、四喜丸子、京酱肉丝。
    苏文瑾做了几道江城的本地菜,清蒸鱸鱼、粉蒸肉、排骨莲藕汤。
    苏婉负责吃,苏宏远负责不说话,苏布齐负责把每个菜都尝一遍然后说一句“还行”。
    林晚晚坐在苏文瑾旁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碗里堆著小山一样的菜。
    苏母给她夹的狮子头,苏文瑾给她夹的鱼肉,苏婉给她夹的排骨。
    她低头扒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苏布齐。
    苏布齐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吃东西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想事情。
    林晚晚看著他眉心的那团气,青黑色的,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是绷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低下头,把碗里那座小山继续往嘴里扒。
    苏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晚晚碗里,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今天怎么老看你太姥爷?”
    林晚晚嚼著排骨含糊地说。
    “太姥爷今天很好看。”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太姥爷年轻的时候確实好看,现在老了,满脸褶子,有什么好看的。”
    林晚晚没接话,把排骨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苏布齐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喝酒的时候眼睛半闭著,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听什么。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晚身上。
    “小丫头,你昨天说我眉心有青黑色的气,那气今天还在不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宏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苏母夹菜的动作也慢了。
    苏文瑾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晚晚抬起头,对上苏布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盯著他的眉心看了几秒。
    “淡了一点,还在。”
    苏布齐点点头。
    “淡了就好。”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再问了。
    苏宏远把酒杯放下,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林晚晚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母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把嘴闭上了。
    苏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晚晚碗里,用筷子尖点了点碗沿。
    “吃你的,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林晚晚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块鱼肉她没吃,压在碗底,把米饭盖住了。
    苏布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晚晚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的夜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苏宏远坐在旁边,看著父亲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跡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远处。
    那时候他不懂父亲在看什么,现在也不懂。
    苏母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苏宏远碗里。
    “吃吧,凉了就腥了。”
    苏宏远“嗯”了一声,把狮子头夹开,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林晚晚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把那块压在碗底的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吃饱了。”
    苏文瑾看著她。
    “再吃一点。”
    “饱了。”
    林晚晚跑上楼,钻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夜空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盯著那片黑色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走回床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
    苏布齐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条,看了好一会儿。
    苏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递给他。
    “爷爷,外面冷。”
    苏布齐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喝。
    “你那个小侄女,不一般。”
    苏婉转过头看著他。
    “晚晚?她从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
    苏布齐捧著茶杯,杯口的热气在他脸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五官。
    “她昨天说看到我眉心有青黑色的气。那是大凶之兆。能看出来的人,不是天生灵觉强,就是跟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有联繫。她今年才六岁。”
    苏婉没说话。
    她想起林晚晚小时候,三岁就能说出能量波动这种词,五岁开始自己画星图,六岁就认定自己是星海魔女。
    苏文瑾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异能专家,都说没问题,就是想像力丰富。
    但她知道那不是想像力。
    “爷爷,您觉得那是什么?”
    苏布齐把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能看出来,说明她的感知力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这种能力如果引导得当,將来不可限量。如果引导不当,可能会害了她。”
    苏婉看著他的侧脸。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引导?”
    苏布齐没回答。
    他捧著茶杯,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
    “目前看来这丫头还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先顺其自然吧。她有自己的路,別人替她走不了。”
    苏婉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布齐把茶杯递还给苏婉,转身走回屋里。
    大年初二,苏家的早餐桌上只有苏文瑾、林晚晚和苏婉三个人。
    苏布齐在院子里打太极,苏宏远和苏母还没起床。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她把鸡蛋拿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缝。
    她放下鸡蛋,开始剥壳,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放在碟子边上。
    剥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鸡蛋。
    “姨妈,太姥爷什么时候走?”
    苏婉正喝粥,听到这话差点呛著。
    她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擦嘴。
    “你太姥爷才来两天,你就盼他走?”
    林晚晚摇摇头。
    “不是盼他走。他眉心那团气还在,虽然淡了,但没散。他在这里,那团气就在这里。他走了,那团气也跟著走。我看不见就不担心了。”
    苏婉放下粥碗,看著她。
    林晚晚低著头继续剥鸡蛋,把最后一片蛋壳剥下来,露出光溜溜的蛋白。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苏婉看了苏文瑾一眼。
    苏文瑾端著粥碗,粥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著。
    “晚晚。”苏文瑾开口。“你太姥爷是s级,他不会有事的。”
    林晚晚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说。
    “s级也会死。”
    客厅里安静了。
    苏婉放下筷子,苏文瑾把粥碗放在桌上。
    林晚晚把鸡蛋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上楼。
    苏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头看苏文瑾。
    “这丫头,心里装著事。”
    苏文瑾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
    “她隨她爸。”
    苏婉愣了一下。
    她没问,苏文瑾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