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铃鐺。
    铃鐺正蹲在地毯上,把散落的饼乾碎屑往手心里拢。
    她拢了半天,碎屑太小拢不起来,最后放弃了,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姑姑,你打算出去吗?不是说初七吗?”
    铃鐺抬起头,脸上还沾著一点饼乾渣。
    “走之前带你出去逛逛。”黎雨说。
    听到可以出去玩,铃鐺眼睛一亮。
    “好!”
    “你换不换衣服?”
    黎雨回头看了铃鐺一眼。
    铃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红色睡衣,帽子上的白毛歪到一边去了。
    “换!”
    她从地毯上弹起来,跑进臥室。
    衣柜门开了一声,又关了一声,脚步声啪嗒啪嗒从臥室跑出来。
    换了一身粉色的棉袄,帽子上一圈白毛,跟睡衣那件差不多,就是顏色不一样。
    雪花趴在她肩膀上,被她刚才那一通折腾顛得晕头转向,耳朵都歪了。
    “走吧。”
    铃鐺跑到门口,踮起脚去够鞋柜上的运动鞋。
    够了两下没够著,黎雨弯腰把鞋拿下来放在她脚边。
    铃鐺把脚塞进去,鞋带不会系,就那么踩著,鞋舌歪到一边。
    黎雨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繫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著铃鐺。
    铃鐺正低头看著她,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著。
    黎雨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带著铃鐺出了门。
    路过公园的时候,铃鐺看到了一只蹲著的流浪狗。
    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色灰扑扑的,耳朵耷拉著,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著。
    旁边放著一个纸碗,碗底有几颗吃剩的狗粮,被风吹得在碗里滚来滚去。
    铃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蹲在狗面前,歪著头看了几秒。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放在纸碗旁边。
    流浪狗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颗巧克力,又看了看铃鐺,把眼睛闭上了。
    铃鐺蹲在那儿没动。
    黎雨站在旁边,摸了摸铃鐺的脑袋。
    “它不吃巧克力。”
    铃鐺抬起头。
    “为什么?”
    “狗不能吃巧克力,会中毒。”
    铃鐺低头看著那颗巧克力,伸手拿回来,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
    那是她出门前塞进口袋的,原准备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她把火腿肠剥开,掰成几段放在纸碗旁边。
    流浪狗这次睁开眼了,鼻子嗅了嗅,慢慢站起来,低头叼起一段火腿肠,嚼了两下咽了。
    铃鐺蹲在那儿看著它吃,嘴角翘起来。
    “姑姑,它吃了。”
    黎雨“嗯”了一声。
    铃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它好瘦。”
    “流浪狗都瘦。”黎雨说。
    铃鐺想了想,从口袋里把剩下的火腿肠全拿出来,掰成段放在纸碗旁边。
    流浪狗抬起头看著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铃鐺刚站起来,那只流浪狗的耳朵忽然贴到后脑勺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冲她,是冲她身后。
    它弓起背,四条腿绷直,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但嘴却咧开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衝著铃鐺身后发出威胁的呜咽声。
    铃鐺转过头。
    胖橘蹲在几米外的石墩上。
    橘色的毛在阳光下炸成一个球,尾巴粗得像根棒槌。
    异色瞳盯著那只流浪狗,眼皮压得很低,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它没出声,连喉咙里的呼嚕都没有,就那么蹲著。
    但那只流浪狗已经在发抖了。
    铃鐺看看胖橘,又看看那只缩成一团的流浪狗,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想说“胖橘你別嚇它”。
    话还没出口。
    胖橘从石墩上跳下来,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爪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只流浪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变成细细的哀鸣。
    铃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流浪狗前面。
    胖橘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她。
    尾巴不甩了,垂在地上,整只猫的表情写著“你让开”。
    铃鐺没让,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跟胖橘平视。
    “胖橘,它又没惹你。”
    胖橘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甩了甩。
    翻译过来大概是:它在我的地盘上。
    铃鐺没读懂那个甩尾巴的动作,但她读懂了胖橘的眼神——不高兴,很不高兴。
    她伸手想去摸胖橘的脑袋,胖橘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铃鐺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胖橘从来没躲过她的手,哪怕她把它从猫爬架上拽下来、塞进书包里带去学校、在它脑袋上扎彩色冲天揪,它都没躲过。
    铃鐺把手收回来,蹲在那儿没动。
    胖橘也没动,一人一猫隔著几步远对视。
    那只流浪狗缩在铃鐺身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黎雨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胖橘身上移到铃鐺身上,又移回胖橘身上。
    她没说话,也没上前。
    胖橘在家是宠物,在外面是猫王。
    铃鐺在家是孩子,在外面是她自己。
    这是她们之间的事,她插不了手。
    铃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胖橘面前蹲下。
    “胖橘,我知道你是猫王,这片地盘是你的。但它只是一只流浪狗,没有主人,没有家,连饭都吃不饱。你抢它的地盘,有意思吗?”
    胖橘的尾巴甩了一下。
    “喵呜~”
    翻译:本大王没抢,是它自己闯进来的。
    铃鐺听不懂,但她从胖橘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委屈。
    “你委屈什么?”铃鐺问。
    胖橘把脸別过去,留给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铃鐺伸手戳了戳它的背,胖橘没动。
    又戳了戳,胖橘的尾巴甩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餵它不餵你?”铃鐺问。
    胖橘的耳朵动了一下,没转头。
    铃鐺从口袋里掏了掏,什么都没掏出来,火腿肠已经全给那只流浪狗了。
    她想了想,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举到胖橘面前。
    “这个给你。”
    胖橘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颗巧克力,又看了一眼铃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嚕。
    翻译:本大王不吃巧克力。
    铃鐺又把巧克力塞回口袋里。
    那只流浪狗趁胖橘没注意,夹著尾巴跑了。
    纸碗翻倒在地,火腿肠段散了一地,沾著灰,滚在落叶堆里。
    铃鐺看著那只狗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翻倒的纸碗捡起来放正,又把散落的火腿肠段一根一根捡回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回纸碗里。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拍手,走到胖橘面前。
    “行啦,它走了。地盘还是你的。”
    胖橘看了她一眼,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铃鐺弯腰把胖橘抱起来,胖橘没挣扎,乖乖趴在她怀里,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铃鐺把脸埋进胖橘的肚皮里,猛吸了一口。
    胖橘的四肢在空中僵了一瞬,尾巴炸成鸡毛掸子。
    它没挣扎,这丫头今天没做错什么,就是心太软。
    一只流浪狗而已,餵它就餵它了。
    铃鐺把脸从胖橘肚皮上抬起来,盯著它的脸看了几秒。
    “胖橘,你是不是又胖了?”
    胖橘的瞳孔猛地放大。
    它挣扎著想从铃鐺怀里跳出去,被铃鐺一把按住。
    “开玩笑的,你不胖。”
    胖橘不挣扎了,趴在铃鐺怀里,把脸別过去。
    黎雨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胖橘的脑袋,胖橘没躲。
    “胖橘,”黎雨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在家睡觉吗?”
    胖橘没理她。
    铃鐺替它回答:“它肯定是闻到我味道了,跟过来的。”
    胖橘的尾巴甩了一下,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