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亚瑟跟著一名穿著燕尾服的老管家,穿过铺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届总统和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油画像。
    管家在一扇雕花的胡桃木双开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隨后推开了一道缝隙。
    “阁下,甘迺迪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而略显虚弱的声音从门內传出。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这间宽的私人书房。
    书房里瀰漫著陈皮雪茄和旧书皮的气味。
    巨大的壁炉里燃烧著上好的橡木,发出劈啪的响声。
    在壁炉旁的一张极其宽大的真皮扶手椅里,坐著现任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也是美国歷史上唯一一位既担任过总统又担任过首席大法官的人物。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此时的塔夫脱已经七干二岁高龄,他的身体极其臃肿庞大,但面容却显得十分憔悴。
    他的腿上盖著一条羊毛毯,手里拿著一份昨天的《纽约先锋者报》。
    “过来坐吧,年轻人。”
    塔夫脱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著壁炉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亚瑟脱下黑色大衣,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位曾经站在这片大陆权力巔峰的老人。
    “我收到了伊莉莎白的电报。”
    塔夫脱慢吞吞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带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威严。
    “她在电报里说,哈里森家族在纽约的一位重要盟友,遇到了某种上不了台面”的行政麻烦。她希望我能亲自见你一面。”
    塔夫脱將手里的报纸扔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报纸的头版正是那篇轰动东海岸的《十六吨》。
    “我读了你的文章。文笔非常犀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塔夫脱看著亚瑟,厚重的眼袋下闪过一丝精光。
    “你在纽约把爱尔兰人的坦慕尼协会搞得天翻地覆,帮了共和党大忙。按理说,你应该留在纽约享受鲜花和掌声,或者去长岛打高尔夫。”
    “但你偏偏跑到了宾夕法尼亚的废矿坑里,写出了这种足以让整个华尔街和工业界震怒的煽动性文章。”
    塔夫脱带著一种近乎质问的口吻说道:“你想干什么,甘迺迪先生?是想在美国发动一场革命吗?”
    面对这位最高法官的质问,亚瑟没有丝毫退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黄铜代市,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橡木小圆桌上。
    “首席大法官阁下,如果您认为记录真相就是在煽动革命,那么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可能已经出了严重的问题。”亚瑟的声音平静而冷峻。
    “我去了一趟斯克兰顿,处理我母亲的后事。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家合法的矿业公司,用这种废铜烂铁当做工资发给矿工。”
    “然后公司在破產时宣布代幣无效,却用联邦法律保护的美元债务將他们赶出用破布搭成的帐篷。”
    亚瑟直视著塔夫脱的眼睛:“我写《十六吨》,不是为了煽动革命。我只是在向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展示一个完美闭环的合法抢劫”系统。”
    “而在我发表这篇文章的第二天,我在纽约的银行帐户就被某种极其隱秘的行政手段全面冻结了。”
    “没有任何法院的传票,没有任何公开的逮捕令,只有一句合规性临时冻结”。”
    亚瑟冷笑了一声。
    “华盛顿的某个权力机构正在用极其卑劣的手段切断我的资金,试图用飢饿和贫穷在半路上將我绞杀。”
    塔夫脱看著桌上的那枚黄铜代幣,沉默了片刻。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亚瑟脸上扫过。
    “你不知道是谁下达的冻结指令?”塔夫脱突然问道。
    亚瑟摇了摇头:“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只手。可能是司法部的某个鹰派,也可能是財政部里某个被华尔街餵饱的官僚。”
    “在这个国家的行政机器里,有无数条可以绕过正当司法程序的暗道。我只知道,这台机器已经失控了。”
    塔夫脱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他靠回宽大的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你很聪明,年轻人。你懂得避开直接的指控,而是將矛头对准了整个系统的腐朽。”塔夫脱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说得对,有很多暗道。自从世界大战之后,行政部门扩张得太快了。尤其是那些为了保卫联邦安全”而成立的调查机构————”
    塔夫脱没有说出胡佛的名字。但作为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他对司法部和调查局那些灰色手段心知肚明。
    在他担任总统的时代,政府对商业巨头的干预是放在阳光下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利用秘密警察式的手段去对付一个作家。
    “但这正是你在报纸上大声疾呼所带来的代价。”塔夫脱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以为你可以用一支笔去挑战整个美国赖以生存的信贷和债务体系?我知道,你提出了“大萧条”这个词,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经济的自然退潮,是市场的自我净化。”
    “虽然过程痛苦,但我们必须维持法律的尊严和財產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放任你这头充满愤怒的公牛在瓷器店里横衝直撞,底层的暴民就会撕裂宪法建立的秩序。”
    亚瑟听著这位共和党元老的经典“自由市场与保守主义”论调,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当时华盛顿甚至整个美国上层精英的普遍共识。他们看著数以百万计的人饿死、流浪,却依然抱著那些刻板的教条不放,坚持不干预政策。
    “市场的自我净化?”
    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
    “阁下,我刚刚从伯利恆的钢铁坟场过来。我在路上看到退伍的老兵在安娜科斯蒂亚河畔的泥浆里捡垃圾吃。他们就是您口中需要被“净化”的杂质吗?”
    亚瑟站了起来,认真地看著这位坐在扶手椅里的前总统。
    他决定在这个美利坚政治老人面前发表一番暴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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