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万正传媒的楼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深秋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著一股乾燥的凉意。
    我熄了火,没急著下车,靠在椅背上先掏出手机,点开了沈婉清发来的邮件。
    附件不大,三分钟的预告片,我直接点开。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阵低沉的大提琴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淌出来,画面是暗色调。
    有极强的视觉衝击力。
    解剖室里,冷白的无影灯。
    不锈钢檯面上,一堆泛著金属光泽的器械。
    宋崢穿著蓝色长袍,低头,专注地凝视著檯面上的东西。
    镜头缓缓推进,他的眼神沉静又克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最后三秒,画面切到宋崢的特写。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台词,只有一行字幕缓缓浮上来——“真相,从不靠说。“
    画面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我盯著定格的画面,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沈婉清把“真实感“,做到了极致。
    她没有用花哨的转场和煽情的配乐,整支预告片的节奏克製得近乎冷淡。
    但每一个镜头,都精准地扎在观眾的心口上。
    让观眾觉得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拨通了沈婉清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老杨,看完了?“
    我靠在座椅里,一字一句地说,“婉清,预告片比我预期的要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她轻笑声:“难得听你这么正经地夸人。“
    “我说的实话。那几个转场你是怎么处理的?从解剖室切到停尸房门口的那一帧,情绪过渡得特別顺滑,我本来以为会突兀,没想到被你处理得那么自然。“
    “找了三个版本才定下来。“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我能听出背后花的心思,“最后一个版本用的是叠化加音效前置,在古琴的尾音还没落完的时候,把停尸房的风声提前了半拍嵌进去,观眾的情绪就不会断。“
    我握著手机,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她说得轻巧,但我知道这种细节层面的打磨,没有多年的从业经验,根本做不到。
    沈婉清嘴上说著“不坐班、不打卡、不参加无聊的例会“,可一旦接了活,交出来的东西,永远是超预期。
    “预告片,我打算下周放出去。“我说,“配合周琳那边的平台资源,第一波投放要打透。“
    “行,你定时间。“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这边还有几个混音细节要调,明天再发一版给你。“
    “辛苦了。“
    “少来这套虚的。“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笑意,“真要谢我,下次带点好吃的就行。“
    “成交。“
    我朗声笑了。
    掛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片刻,把预告片重新播放了一遍,目光落在宋崢最后的特写上。
    三秒的沉默,没有台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种压在屏幕里的张力,让人移不开眼。
    宋崢来重演,確实选对了。
    柯晨退出后,我本来还担心临时换將会影响整部剧的气质,但现在看来,反而是因祸得福。
    宋崢身上那种沉下去的东西,柯晨给不了。
    我把手机收好,推门下车。
    晚风迎面吹来,裹著街角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混著深秋特有的清冽。
    我锁了车,快步走向电梯间。
    回到办公室,把预告片导到电脑上又看了一遍,確认了几个细节,在备忘录里记了几条微调建议,发给了沈婉清。
    做完这些,我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个身,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
    b城的灯火,在深秋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带,远处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一切都在按计划往前推进,而且推进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顺。
    我在办公室又坐了约莫半个小时,批了几份报销单,回了几封邮件,才起身收拾东西下楼。
    车子驶进別墅院门。
    我推门进去,玄关的暖光里,梦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厨房里温著银耳羹,刘妈特意给你留的。“
    “好。“我换了鞋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丫睡了?“
    “早睡了,今天在院子里追蝴蝶跑了一下午,洗完澡沾枕头就著了。“她放下书,站起来,替我接过搭在手臂上的外套,“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我说了谎,其实晚上就啃了一块麵包和沙琪玛,但实在懒得再折腾厨房。
    梦露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厨房走:“银耳羹燉了快两个小时,胶质都出来了,你多少喝一碗再上楼。“
    她端著白瓷碗走出来,银耳羹晶莹剔透,点缀著几粒红枸杞,冒著白气。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暖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喝。“我抬头看她,“刘妈的手艺,一如既往。“
    梦露在我旁边坐下,再一次拿书,翻开夹著书籤的那一页:“刘妈说你最近瘦了,让我盯著你多吃点。“
    我低头又舀了一勺,余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育儿书,卡通图案边写著“婴幼儿心理发展指南“。
    “看得这么认真?“
    “小丫最近有分离焦虑了。“梦露翻了一页,语气淡淡,“她没看见我就哭,已经有好几回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让她慢慢適应。“
    我看著她绝美的侧脸,微微点头,却没说话。
    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安静,鬢边有一缕碎发滑下来,垂在耳侧,和亲切。
    她一直很隨和,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小丫的事,她从来不会马虎。
    “慢慢来吧。“我放下碗,伸手把她搂过来,“小孩子都有个过程,你多陪陪,多引导,她就好了。“
    梦露“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靠了靠。
    我闻著她发间淡淡的果香,所有的奔波劳累,都在这一刻被泡软了,化成了温热的困意。
    坐了一会儿,她合上书站起来,我跟著上了楼。
    洗漱完,我推开梦露的房门。
    小丫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布艺小兔被抱在怀里。
    我掀开被角躺进去,从身后环住梦露的肉腰,把脸埋进她后颈的碎发里。
    她身上的奶香味,混著髮际的果香,闻著让人踏实、安寧。
    我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蒋清妍的热情像火,烧起来能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赵清茹的温柔像酒,入口醇厚,后劲绵长。
    但梦露不一样,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刺激和新鲜感来维持的、深入骨髓的安稳。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我怀里。
    我在她发间轻蹭了蹭,闭上眼睛,“小露露,睡吧。”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穿过桂花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睡著之前,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梦露才是我的至亲至爱,其他人,都是锦上添花。
    第二天,我被手机闹钟叫醒时,梦露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沉睡。
    我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去洗漱。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我站在镜子前刷牙,昨夜睡的好,精神也特別好。
    换好衣服下楼,刘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一碗热腾腾的小餛飩,一碟煎饺,一杯温好的豆浆。
    我坐在餐桌边,低头快速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中午不回来了,“我拿起外套,“晚上看情况,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刘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晨光正亮,我坐进车里,发了一条微信给赵清茹:{起了没?}
    {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我笑著摇了摇头,{真的假的?你真逗。}
    我发动引擎,重踩油门。
    车子拐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著灰色风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公文包。
    她看见我的车,踩著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茉莉花的淡香。
    “早。“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吃早饭了?“
    “吃了。“她把公文包放在膝上,侧过身来系安全带,“材料我都带齐了,身份证、营业执照副本、股东会决议原件,还有你要签字的几份文件。工商局那边我约了九点半的號,时间够。“
    “行。“我掛挡,踩下油门,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巷口。
    路上,赵清茹翻开文件,又跟我过了一遍流程:註册资本增资到一个亿,陈静静和蒋清妍的持股比例,按之前的方案分配。
    新资本的注入用於《白骨证》的宣发和后续项目的储备。每一条她都说得清楚利落,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她一一作答。
    到了工商局。
    她跟窗口的工作人员沟通的时候,语气专业又温和,不卑不亢,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想好了答案。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踏实感。
    有她在,万正传媒这艘船的舱底,就不会漏水。
    流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赵清茹提前预约,材料齐全,窗口的工作人员核验了一遍,確认无误,盖章,归档。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全部搞定。
    走出工商局,阳光正明亮地洒在大理石台阶上。
    赵清茹站在我旁边,低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抬眸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行了,等他们走完內部流程,下周应该能拿到新的营业执照。“
    “辛苦你了。“我看著她,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赵清茹笑了一声,歪了歪头:“少来。走,送我去律所。“
    到了下车之前,她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先见財务总监,后见运营总经理。你让芊芊把时间空出来,別迟到。“
    “好。“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大楼。
    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分。
    “去剧组吧。“
    到了摄影棚,几台显示器亮著冷白色的光,陈静静坐在主监视器前面看著。
    她听见脚步声,看我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我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定格的是《白骨证》第三集的一个空镜,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去。
    “昨晚看了《天下长安》,感想如何?“我隨手翻了翻旁边桌上的一沓场记单。
    陈静静的眼下,带著一点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看了。“她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第一集和第二集都看了,怎么说呢……“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中规中矩。“
    “中规中矩?“我把场记单放下,看著她。
    “製作水准在线,服化道確实花钱了,场景宏大,构图讲究。但剧本的问题很明显,节奏有点拖,第一集铺垫了太多背景信息,核心衝突迟迟没有推上来。”
    第二集好一些,但整体看下来,缺乏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而且网上风评也一般。豆瓣短评我去翻了翻,大部分人都在说大製作、小剧本,还有不少人吐槽台词太正,缺少生活感。“
    我听完,心里那根原本微微绷著的弦,彻底鬆了下来。
    《天下长安》中规中矩,意味著它不会对《白骨证》构成真正的威胁。
    它有钱,有资源,有平台,但它缺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好剧本。
    顾磊能砸钱请最好的演员、最好的美术、最好的服化道,但他砸不出来一个好故事。
    而《白骨证》恰恰相反,我们的预算不如启明,我们的宣发资源不如启明,但我们的本子比他们扎实得多。
    “那就好。“我声音带著一点放鬆的轻快,“让他们上吧,等咱们的预告片放出来,观眾自然会比较。到时候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陈静静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心大。顾磊那边肯定还会有动作,他不可能坐视咱们的剧上线。“
    “我知道。你专心做后期,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陈静静“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两下:“对了,许曼昨天又给我发了一段改好的对白,比之前更利落了,我等会儿给你看看。“
    “好。“
    我走出后期区,阳光正明晃晃地铺在摄影棚外的空地上,几只麻雀在落满银杏叶的地面上跳来跳去,很可爱。
    我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浊气。
    《天下长安》反响平平,顾磊的底牌我已经摸到了一半,他没有让我睡不著觉的东西了。
    沈婉清的预告片下周一准能放出去,陈静静后期的进度按部就班。
    所有的事,一个都没脱轨,挺好。
    我看了一眼日历。
    月底三十號,龚情的婚礼,还有十来天。
    定製的汉服,也该去取了,耳坠还没挑。
    得趁这几天把这事办完,免得临时忙起来给忘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王喜发来一条消息:
    {杨哥,金边那边有动静了。仓储公司前天晚上进了一批货,凌晨三点卸的柜,没有报关记录。}
    我看著屏幕,脚步顿住了。
    风从银杏树梢穿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擦著我的肩头,掉在地上。
    我没有立刻回復。
    金边港口,陈慧的丈夫。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里。
    我发动引擎,让车子缓缓驶出影视城的停车场。
    挡风玻璃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带上墨镜,看著前方的路面,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又浮上来。
    顾墨寒在t国藏的线,也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我不著急,只要线不断,迟早能摸到底。
    而在那之前,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万正传媒的船正在提速,前方有更开阔的水域,在等著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