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李阳踩著梯子往屋檐下掛灯笼,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念安在下面扶著梯子,仰著小脸喊:“爸爸,再往左点!”李阳调整了下位置,灯笼正好悬在门楣中央,阳光照在红布上,映得念安的小脸通红。
    安瑜抱著念禾站在廊下,手里缝著虎头鞋,棉线在布面上穿梭,留下整齐的针脚。“別掛太高,过年孩子们要够灯笼玩。”她抬头叮嘱,念禾在怀里扭了扭,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小嘴巴“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帮腔。
    李阳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念安的头:“咱念念扶梯子比你娘还稳。”念安得意地挺起胸脯,突然指著院墙喊:“冰棱草!”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枯藤间冒出几点新绿,顶著薄霜,像撒了把碎玉。
    “开春就能爬满墙了。”安瑜笑著说,把虎头鞋举起来端详,“这鞋给念念穿正好,虎头虎脑的。”念安立刻抢过去往脚上套,鞋跟还空著一大截,却捨不得脱下来,在院里蹦蹦跳跳地显摆。
    进了腊月,巷子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王婶家炸了麻花,隔著院墙都能闻见油香;周叔家杀了年猪,挨家挨户送肉;李阳则忙著劈柴、修屋,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等著过年。
    这天傍晚,李阳从镇上扯了块红布回来,打算给大门贴春联。念安凑过来,指著红布上的暗纹喊:“是桂花!”李阳笑著点头:“咱念念眼神真好,这布给你娘做件新袄,过年穿。”安瑜正在厨房燉肉,闻言探出头:“又乱花钱,去年的棉袄还能穿。”
    “过年就得穿新的。”李阳把布往她手里塞,“我还买了红纸,晚上教你写春联。”安瑜的脸颊发烫,把布叠起来放进樟木箱,心里却甜滋滋的——她知道李阳总记著她喜欢桂花,连布上的花纹都挑她爱的。
    夜里,孩子们睡熟后,李阳在桌上铺好红纸,研了墨。安瑜坐在旁边磨墨,看著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红纸上落下“福”字,笔锋圆润,透著股憨气。“你这字比去年强多了。”安瑜笑著说,用指尖点了点“福”字的偏旁,“这撇再长点就好了。”
    李阳把笔递给她:“你写写看。”安瑜摆手:“我哪会写这个。”李阳却不依,握著她的手在红纸上写,两人的手交叠著,墨汁在纸上晕开,像朵盛开的花。“这样就很好。”李阳轻声说,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耳尖发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红纸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未写完的春联上。李阳看著安瑜低头磨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寒冬腊月里,有这么个人陪著,连墨香都带著暖意,比灶膛里的火还让人踏实。
    小年这天,李阳带著念安去赶集买年货。集市上挤满了人,卖糖瓜的吆喝声、吹糖人的嗩吶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甜粥。念安被糖画摊吸引,站在那里挪不动脚,眼睛瞪得溜圆。
    “想要哪个?”李阳笑著问。念安指著最大的那条龙:“要那个!”糖画师傅手艺精湛,勺子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画出条威风的龙,鳞爪分明,还冒著热气。念安举著糖龙,小心翼翼地舔著,生怕化了。
    李阳买了些瓜子、花生、糖果,又给安瑜买了支梅花簪——比上次那支更精致,簪头的梅花沾著点金粉,在阳光下闪。“给娘的惊喜。”他把簪子藏进怀里,念安立刻捂住嘴,小脸上满是郑重。
    回家的路上,念安举著糖龙,嘴里哼著学堂教的童谣。李阳牵著他的手,脚步轻快,心里盘算著年夜饭要做的菜:红烧肉、炸丸子、清蒸鱼……一样都不能少,要让安瑜和孩子们吃顿好的。
    刚进巷口,就看见安瑜站在门口等,手里捧著暖炉。“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她接过李阳手里的年货,看见念安举著的糖龙,笑著说:“慢点吃,別噎著。”念禾趴在安瑜肩上,看见糖龙,小嘴巴“吧嗒”个不停,惹得眾人直笑。
    除夕这天,李阳早早起来贴春联。念安踩著板凳,在旁边递胶带,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进屋。安瑜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炸丸子的油香、燉肉的酱香、蒸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漫了满院,连檐下的灯笼都像是被这香味熏得更红了。
    中午吃过年夜饭的预备餐,李阳开始给孩子们做灯笼。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红纸,里面点上蜡烛,念安举著在院里跑,烛光在红纸上晃,像只流动的小太阳。念禾坐在推车里,看著哥哥的灯笼,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傍晚,李阳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白胖的饺子在盘里挤挤挨挨,像群小元宝。念安抢著要吃,被安瑜按住:“先祭祖。”她把饺子摆在供桌上,点燃香烛,李阳领著念安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来年平平安安,孩子们健健康康。”
    祭祖完毕,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年夜饭。李阳给安瑜夹了个带硬幣的饺子,安瑜笑著推给他:“你吃,挣钱辛苦。”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硬幣被念禾吃到了,小傢伙咬著硬幣咯咯笑,李阳高兴地说:“咱闺女来年准招財!”
    吃过饭,李阳把新做的虎头帽给念禾戴上,又给念安换上新棉袄,兄妹俩穿著新衣,在院里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李阳和安瑜站在廊下看著,手里捧著热茶,暖气流进心里,比身上的棉袄还暖和。
    守岁时,李阳给孩子们讲故事,讲他小时候过年,娘给他做的布鞋总大出一截,说“能多穿两年”;讲他第一次给安瑜买花,紧张得手心冒汗;讲念安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转了几十圈。安瑜靠在他肩上听著,时不时补充两句,念安和念禾趴在他们腿上,眼睛亮晶晶的。
    钟声敲响时,李阳点燃了院子里的烟花。五顏六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一家人的笑脸,照亮了院墙上的冰棱草新芽,照亮了满院的红灯笼。念安欢呼著跳起来,念禾在安瑜怀里,小手指著烟花,发出“咿呀”的惊嘆。
    李阳握住安瑜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又过了一年。”安瑜抬头看他,烟花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像落了满星子。“明年会更好。”她轻声说,往他怀里靠了靠,闻著他身上的烟火气,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夜深了,孩子们睡熟后,李阳和安瑜坐在灯下,看著窗外的月光和残雪。桂棱阿暖的枝椏上掛著灯笼的红绸,冰棱草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为这新年祝福。李阳拿起未完成的木梳,继续在上面刻桂花的纹路,想著开春送给安瑜,配她的新梅花簪正好。
    安瑜坐在旁边,给孩子们缝开春穿的单衣,棉线在布面上游走,留下细密的针脚。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阳,他正专注地刻著木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想起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如今却成了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眼角的细纹里,全是岁月的暖。
    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绽放,照亮了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著,照片外的人也笑著,像把所有的幸福都定格在了这一刻。李阳放下刻刀,伸了个懒腰,看著安瑜:“困了吧?睡会儿。”安瑜摇摇头:“再陪你坐会儿。”
    夜色温柔,像块浸了蜜的棉花,把这小院裹得严严实实。李阳看著满院的红灯笼,看著灯下的安瑜,看著熟睡的孩子们,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除夕的夜,看似要走到尽头,却藏著无尽的开始——新的春天,新的希望,新的故事,都在这夜色里,悄悄酝酿著。
    而灶房的锅里,年初一要吃的饺子已经包好,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排等待出发的小元宝,等著在新的一年里,载著这家人的期盼,驶向更远的暖。
    正月里的风还带著凛冽的寒气,却已裹著几分鬆动的暖意。李阳踩著梯子,把最后一串风乾的腊肉取下来时,念安正举著安瑜新做的布鳶在院里跑。布鳶是用去年的旧布料拼的,红一块蓝一块,却被安瑜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喜鹊,飞起来时倒像只快活的杂色鸟。
    “慢著点跑!”安瑜倚在门框上喊,手里攥著刚纳好的鞋底,线轴在指间转得轻快。李阳从梯子上下来,顺势接住差点撞到他怀里的念安,布鳶的线轴脱手滚到墙角,惊飞了两只在檐下躲寒的麻雀。
    “爹,你看我飞得高不高?”念安仰著小脸问,鼻尖冻得通红。李阳笑著揉他头髮:“高!比隔壁王大叔家的风箏还高。”安瑜在一旁撇嘴:“就你惯著他,线断了看他哭不哭。”话虽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手里的鞋底纳得更起劲了。
    灶房里,燉著的鸡汤“咕嘟”冒泡,油花浮在汤麵上,混著香菇的香气漫出来。念禾坐在竹编的婴儿车里,小手抓著车沿,看著哥哥跑过,嘴里“啊啊”地叫,口水顺著下巴滴在围兜上,像串晶莹的珠子。安瑜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怕她冻著,特意在车里垫了层厚厚的棉垫。
    过了元宵,学堂就开课了。念安背著新做的布书包,里面装著安瑜连夜缝的书皮,还有李阳削的木笔盒。李阳送他到学堂门口,看著他蹦蹦跳跳跑进院子,才转身往回走。路过布庄时,忍不住进去看了看——上次那块墨绿的细布还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钱,想著等发了月钱,给安瑜做件春衫。
    回到家,安瑜正给念禾餵米粉。小傢伙不老实,小手拍著碗沿,米粉溅得满脸都是。“你看这疯丫头。”安瑜笑著擦她的脸,李阳走过去,顺势把念禾抱起来:“跟她娘一样,吃饭不老实。”安瑜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把碗递过来:“帮我喂喂,我去看看晒的萝卜乾。”
    李阳笨拙地拿著小勺,舀了点米粉递到念禾嘴边。小傢伙张嘴就含住,吧唧吧唧吃得香。阳光透过窗欞照在父女俩身上,暖融融的,李阳看著念禾鼓起来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碗米粉,温吞,却透著实在的甜。
    入春后,李阳在院里辟了块菜地,翻土时挖出几条冬眠的蚯蚓,嚇得念安直躲。安瑜却不怕,捡起蚯蚓扔进菜畦:“这是好东西,能让菜长得旺。”她挽著袖子,裤脚沾著泥,指挥李阳种黄瓜、豆角、西红柿。念禾坐在旁边的垫子上,抓著泥土玩,成了个小花猫。
    清明前,李阳带著念安去上坟。给爹娘的坟添了新土,烧了纸钱,念安跪在坟前,奶声奶气地念著安瑜教的悼词。下山时,李阳买了串青团,念安举著要给妹妹留两个。走到巷口,看见安瑜抱著念禾在等,手里提著个竹篮,里面装著刚蒸的米糕。“饿了吧?先垫垫。”她把米糕递过来,李阳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混著豆沙的甜,从舌尖暖到心里。
    四月里,菜畦里的黄瓜爬满了架,开著嫩黄的花。安瑜摘了几根嫩黄瓜,拍了盘凉菜,又炒了盘豆角。李阳喝著小酒,看著两个孩子在院里追蝴蝶,安瑜坐在对面给他剥蒜,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金。“等葡萄熟了,咱酿点酒。”李阳说。安瑜抬头笑:“好啊,再做些酒糟圆子。”
    麦收时节,李阳去帮周叔割麦,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安瑜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塞在他兜里。念安放了麦假,跟著去拾麦穗,晒得黝黑,却每天把拾来的麦穗捆得整整齐齐。晚上,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李阳给孩子们讲麦地里的故事,安瑜扇著蒲扇,念禾躺在她怀里,小眼睛眨呀眨,看著天上的星星。
    这天夜里,李阳翻来覆去睡不著,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这几个月攒的钱,够给安瑜买那块墨绿细布了。他悄悄起身,想去布庄,却被安瑜拉住:“大半夜的去哪?”“我……”李阳挠头,“想去看看月色。”安瑜坐起来,看著他:“是不是又想乱花钱?”李阳嘿嘿笑,把钱袋递给她:“给你买布做衣裳。”安瑜掂了掂钱袋,眼眶有点热:“留著给孩子们交学费吧,我衣裳够穿。”
    “不行,”李阳把钱袋塞回她手里,“你去年那件蓝布衫都洗髮白了。”安瑜没再推辞,低头摸著钱袋,指尖微微发颤。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李阳看著她,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当年在渡口把她领回了家。
    七月初七那天,李阳果然去买了那块墨绿细布,还顺带买了支银鐲子,上面刻著小小的“安”字。安瑜正在绣七夕的香囊,看见布和鐲子,手里的针“噗嗤”扎在指头上。“咋还哭了?”李阳慌了,要给她吹。安瑜把脸埋在他怀里:“没哭,是高兴的。”
    念安凑过来,举著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心形香囊:“娘,我这个给你。”念禾也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像是要抢。李阳笑著把两个孩子搂过来,一家人挤在灯下,香囊的艾草香、细布的棉香、孩子的奶香味混在一起,成了李阳心里最安稳的味道。
    秋收过后,李阳用卖粮食的钱,把屋顶的旧瓦换了新的。换瓦那天,安瑜在院里搭了个灶台,给工匠们煮荷包蛋。念安搬著小板凳,给工匠们递水,念禾坐在车里,举著小手要抱抱,惹得眾人直笑。李阳站在屋顶上,看著院里热闹的景象,手里的瓦刀挥得更有劲了——这屋顶得盖结实点,要遮风挡雨,要住一辈子呢。
    入冬前,安瑜用那块墨绿细布做了件夹袄,领口绣了圈桂花。李阳看著她穿著新袄在院里翻晒萝卜乾,阳光照在布面上,泛著柔和的光,像极了初见时,她站在渡口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布衫。
    “好看不?”安瑜转身问。李阳用力点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好看,比那年渡口的你还好看。”安瑜笑著拍开他的手:“老没正经的,孩子们看著呢。”
    念安捂著眼睛喊:“我没看见!”念禾咯咯笑,小手拍著车沿。风卷著几片落叶飘过,落在菜畦里,落在晾晒的萝卜乾上,落在相拥的两人脚边。李阳看著这满院的烟火气,突然觉得,所谓的好日子,不过就是这样——有个人陪著,有口热饭吃,有孩子绕膝,有说不完的家常,还有数不尽的,慢慢过的日子。
    至於以后的事,李阳没多想,也不用多想。就像院墙上的冰棱草,到了春天总会发芽,到了夏天总会爬满墙,到了冬天,也总会在根下藏著暖意,等著下一个轮迴。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要早起去挑水,要给安瑜烧壶热水,要送念安去学堂,要逗逗念禾……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下去,日子就满了,就暖了,就像灶膛里永远烧著的火,旺著呢。
    腊月初雪落下来时,念安已经能背完半本《论语》了。他踩著板凳,在学堂的窗台上拓印字帖,墨汁溅在藏青色的棉袍上,像落了些黑星星。先生站在他身后捋著鬍子笑:“这孩子,字里有股拙劲,像他爹。”
    李阳来接他放学时,正撞见这一幕。念安举著拓好的“孝”字跑出来,墨汁蹭在冻红的脸颊上。“爹你看!先生夸我了!”李阳接过纸,指尖触到儿子冰凉的手,赶紧揣进自己怀里焐著:“冻坏了吧?你娘在家燉了羊肉汤。”
    回家的路踩在薄雪上“咯吱”响。念安突然停下脚步,指著路边的冰糖葫芦摊:“爹,能给妹妹买一串不?她昨天看见隔壁小虎吃,馋得直吧唧嘴。”李阳笑了,摸出几个铜板:“买两串,你一串,给你娘留一串。”
    推开院门,念禾正扶著门框学走路,棉裤裹得像个小糰子,看见他们就摇摇晃晃扑过来,怀里还抱著安瑜绣了一半的虎头枕。安瑜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回来啦?快洗手,汤刚燉好。”
    羊肉汤在砂锅里翻滚,撒上蒜苗和白胡椒粉,香气漫了满院。念禾坐在李阳腿上,小手抓著他的鬍子玩,安瑜给念安擦脸,看见他棉袍上的墨渍,嗔怪道:“跟你爹一个样,做事毛手毛脚。”李阳嘿嘿笑,往她碗里舀了勺羊肉:“你缝补的手艺好,补补就成新的了。”
    夜里,念安睡著后,安瑜坐在灯下补棉袍。李阳在旁边削木头,要给念禾做个学步车。“先生说念安可以去考县里的学堂了。”安瑜突然说,针尖顿了顿,“就是学费贵些。”李阳手里的刻刀没停:“贵也得去,咱儿子有出息。”他削下一块木片,“我多接点木工活,再去山里采些药材卖,够了。”
    安瑜没说话,把补好的棉袍叠起来,上面的墨渍被她绣成了朵小小的梅花。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
    年后开春,李阳果然更忙了。白天在镇上的木工房干活,晚上回来劈柴、做家具,偶尔还要跟著药农进山。安瑜则把绣活拿到杂货铺寄卖,虎头枕、荷包、鞋垫,针脚细密,配色鲜亮,很受镇上的媳妇们喜欢。
    念禾已经能稳稳走路了,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整天跟在念安身后。兄妹俩在院里的梧桐树下玩泥巴,念安用树枝画字,念禾就用小手拍打著学,嘴里“咿咿呀呀”的,倒像在跟读。安瑜坐在廊下绣东西,看著他们笑,阳光穿过新发的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天李阳从山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药材,还有几枝野桃花。他把花枝插进窗台上的陶罐里,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瞬间给屋里添了几分春色。“给你带的。”他挠挠头,满手的泥土还没洗。安瑜心里一动,接过陶罐放在梳妆檯上,恰好对著镜子,镜里的桃花和她的笑靨叠在一起,像幅淡墨画。
    念安考县学那天,李阳特意请了假。天没亮就起来套车,安瑜煮了六个鸡蛋,塞进念安怀里:“考中了娘给你做红烧肉,考不中……也给你做。”念安攥著鸡蛋,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一定能中!”
    马车在土路上顛簸,念安掀开帘子看外面,李阳摸著他的头:“別紧张,就跟在先生跟前背书一样。”念安点头,突然问:“爹,县里的学堂是不是有很多书?”“是啊,”李阳说,“比咱家那几本多得多。”念安眼睛亮起来:“那我要把它们都读完!”
    等在学堂门口时,李阳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安瑜把念禾抱得紧了些,轻声说:“放宽心,孩子尽力就好。”日头爬到头顶时,念安跟著人流出来,脸上带著哭腔:“爹,娘,我好像……没答好。”
    李阳心里一沉,却还是挤出笑:“没事,咱回家吃红烧肉。”安瑜也赶紧说:“是啊,娘燉了一下午呢。”没想到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学堂的杂役追出来:“哪位是念安的家长?这孩子考了头名,先生让去领赏银呢!”
    念安愣了愣,突然“哇”地哭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李阳抱起他转了个圈,粗糲的手擦了擦眼角:“好小子!爹没白疼你!”安瑜抱著念禾,笑著抹眼泪,阳光照在一家人脸上,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领了赏银,李阳特意在镇上买了只烤鸭。回家的马车上,念安啃著鸭腿,含糊地说:“先生说,我可以住学堂,也可以回家住。”李阳说:“回家住,爹每天赶车送你。”安瑜却摇头:“让他住学堂吧,多跟先生同学们学学,长见识。”
    念安住学堂的第一个周末,回家时背了个大包袱,里面全是换下来的脏衣服。安瑜边洗边笑:“在学堂没人给你补衣裳了吧?”念安挠头:“先生说我衣服上的梅花绣得好看,问是谁绣的。”李阳在旁边接话:“那是,你娘的手艺,镇上第一。”
    转眼到了端午,李阳去学堂接念安回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儿子和个穿浅绿布衫的小姑娘说话,那姑娘梳著双丫髻,手里拿著个香囊,红著脸递给念安。念安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接过香囊塞在怀里,抬头正好撞见李阳,脸瞬间红透了。
    路上,李阳故意逗他:“那姑娘是谁家的?香囊绣得挺好看。”念安支支吾吾:“是……是同窗的妹妹,叫阿秀。”李阳笑了:“咱念安长大了。”念安急得跺脚:“爹!你別乱说!”马车在笑声里顛簸著,路边的艾草香气飘进来,混著少年人羞赧的气息,像杯刚酿好的梅子酒,清冽又带点甜。
    秋收后,李阳用攒的钱翻修了屋顶,还在院里打了口井。安瑜在井边种了些薄荷,夏天泡水喝,清清凉凉的。念禾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整天缠著念安教她认字,小手指著井台上的“井”字,奶声奶气地念:“井,喝水的井。”
    这天,安瑜去镇上送绣活,回来时手里多了块花布。“给念禾做件新袄,”她笑著说,“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县学要开女学了,明年让念禾也去读书。”李阳正在劈柴,闻言直起身:“好啊,咱闺女也得有学问。”念禾听不懂,却知道是好事,拍著小手笑。
    冬天下了场大雪,李阳去学堂接念安,见他和阿秀站在廊下说话。阿秀手里拿著本书,念安指著上面的字,说得认真。看见李阳,阿秀赶紧行礼:“伯父好。”李阳笑著点头:“天冷,快让你哥送你回家。”
    路上,念安说:“阿秀她爹是镇上的郎中,她也想考女学。”李阳说:“那挺好,你们可以一起读书。”念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块梅花糕:“阿秀娘做的,让我带给爹娘和妹妹。”李阳看著儿子冻红的耳朵,突然觉得,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这日子,又多了些新滋味。
    年后,念禾果然去了女学。她不像念安那么爱读书,却对算术很感兴趣,先生说她算帐目又快又准。安瑜笑著说:“隨她爹,是个会过日子的。”李阳则在木工房旁边开了个小铺子,卖些他做的木盒、板凳,生意竟还不错。
    转眼又是几年,念安考中了秀才,去府城读书了。临走那天,他给念禾留下一箱子书,又偷偷塞给李阳一个布包:“爹,这是我攒的钱,给娘买支好点的簪子。”李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那枚阿秀送他的香囊,已经有些褪色了。
    念禾在女学里认识了不少朋友,常常带她们回家玩。安瑜总是笑眯眯地给她们做点心,听她们说学堂的事。李阳的铺子越开越大,请了两个伙计,他倒清閒下来,每天去铺子里转一圈,就回家陪安瑜。
    这天傍晚,李阳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著安瑜给念禾改衣裳。夕阳落在她鬢角的白髮上,像撒了层金粉。“念安说,府城的桃花开了,比山里的艷。”安瑜说,针脚在布面上游走,“他还说,阿秀也去府城了,在药铺帮忙。”李阳嗯了一声,递过一杯热茶:“等收了麦,咱去府城看看他们。”
    安瑜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著夕阳,像酿了一辈子的蜜。院墙上的冰棱草又发了新芽,顺著砖缝往上爬,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这日子啊,还长著呢,慢慢过,总有新的盼头,新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