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盯著那四片铁叶子看了半天,心里直打鼓:就这玩意儿,能推得动上百吨的大船?
    但他知道陛下从不瞎扯,最后咬咬牙:
    “......臣先试试。炸了炉陛下可別怪臣手艺差。”
    这一试,就是三年多。
    造船厂从几个窝棚起步,熬到现在三百多熟练工匠、四十多研究员,中间踩的坑能填平阳渠。
    头一年试小型锅炉,炸了两回。
    第一回炸的时候,宋应星正蹲旁边看火候,“轰隆”一声黑烟冲天,他从灰里爬出来,头髮炸得跟鸟窝似的,脸黑得只剩牙白,还不忘喊:
    “人没事吧?零件捡回来还能用不?”
    第二回炸得更狠,锅炉盖直接飞出去三十步远,砸穿了隔壁库房的屋顶,把里面存的木料全砸散了。
    工人们嚇得够呛,宋应星却蹲在废墟里捡碎片,挨个看断口,嘴里念叨:
    “这次是焊缝的问题,下次换铆接试试。”
    为了算螺旋桨的最佳螺距比,学院派来的沈明,连续熬了三天三夜,算到流鼻血都不肯停,最后被宋应星亲自拎著耳朵赶回家:
    “睡够了再回来算!算错一个数,你就给我去船台刨三个月木头!”
    螺旋桨更是试了无数款:两叶的、三叶的、四叶的,还有个脑洞大的工匠做了个六叶的,长得跟铁莲花似的,一下水转起来水花溅得比人还高,站岸边的人全被浇成落汤鸡,大伙笑了他半个月,连他媳妇都笑他“造了个莲花精”。
    就这么炸了修、坏了改、错了重来,皇家科学院的小伙子们白天泡船台测数据,晚上点油灯算公式,困了裹被子往木屑堆里一蜷,醒了接著干,三餐都不规律...
    ...... ...... ......
    四月十六,这天,船台上格外安静。
    一艘庞然大物静静臥在木质滑道上,近百米长的船身......阳光下泛著温润的金褐色光,像一头搁浅的巨鯨。
    中部机舱鼓著铁皮包,两根深灰色烟囱斜斜竖著,顶头箍著圈黄铜装饰,亮闪闪的。
    船尾水下位置,悬著一具四叶螺旋桨,每片叶子都被工匠手工磨得溜光,连个毛刺都找不到。
    两个老工人正举著大锤,钉最后一颗铆钉,胳膊上青筋暴起。
    “鐺!鐺!鐺!”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著船台飘出去老远。
    铆钉严丝合缝落了位。
    船台上静了一秒。
    然后......“成了!!!”
    不知道谁先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整个造船厂瞬间炸了锅,欢呼声震得棚顶的灰都往下掉。
    工人们扔了手里的锤子、刨子、銼刀,互相拍肩膀、捶胸口,有人把草帽往天上拋,有人一屁股坐在刨花堆里,傻呵呵地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几个年轻研究员抱成一团又蹦又跳,完全不管身上的机油蹭得对方满身都是,跟三岁小孩似的。
    人群边上,宋应星站著没动,浑身沾著木屑和机油......
    他仰著头,从船头看到船尾,又从船尾看到烟囱,眼睛一眨不眨。
    从第一根龙骨铺上去,到今天最后一颗铆钉落下,整整一千多天,他数得门儿清。
    眨了眨眼,温热的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宋大人!成了!真成了!”
    年轻研究员小周跑过来,兴奋得声音都抖,拉著宋应星的袖子晃。
    “宋大人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
    宋应星赶紧抬手抹了把脸,故意板著脸维持尚书威严:
    “......嗯,知道了。別蹦了,留神摔著。”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马厩走,步子迈得飞快,声音飘在风里:
    “备马!我要即刻进宫!现在就去!”
    两仪殿里,刘策正批奏摺。
    准確说,是在一封弹劾地方官挪用钱......的摺子上,画了个大红圈,旁边批四个大字:抓,抄,审,斩。
    硃笔刚落下,就听见外头內侍小心翼翼通报:
    “陛下,工部宋应星大人求见,说有要事......”
    话没说完,宋应星自己就衝进来了......
    刘策抬头一瞅,乐了:这位工部尚书满头大汗,官袍下摆沾著泥,脸上还蹭了道黑印子,嘴角拼命往下压,却压不住往上翘。
    “让朕猜猜......”
    刘策把硃笔一搁,笑著靠在椅背上,
    “船造好了?”
    宋应星行揖手礼,声音都劈叉了:“启稟陛下!洛京造船厂歷经三年零四个月,大汉第一艘蒸汽螺旋桨船,成了!排水五百二十吨,主机功率......可达......可达......”
    他激动得卡壳,憋了半天没说出准確数,脸都憋红了。
    “可达多少?”
    刘策饶有兴致地逗他。
    “可达......反正很大!拉几百吨货跟玩似的!”
    宋应星乾脆放弃精確数字,双手把厚厚一卷《蒸汽船试製报告》举过头顶,
    “详细数据都在这儿,请陛下御览!臣敢打包票,这船下水能跑!”
    刘策接过报告,没立刻翻,看著他这副灰头土脸又激动不已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
    “宋爱卿,辛苦了。”
    就刘个字。
    宋应星的眼泪“唰”又下来了,赶紧低头抹,嘴里嘟囔:
    “臣不苦......都是研究人员与工人们辛苦......臣不过是跟著看了三年图纸......”
    等他缓过劲,刘策才问正事:
    “船既然造好了,什么时候下水?你心里有数没?”
    “臣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示下。”
    刘策想了想,敲了敲案面:“今天周几?”
    旁边內侍连忙答:“回陛下,周三。”
    “那就下周一。”刘策一拍板,“给你这几天时间查漏补缺,密封、焊缝、锅炉都再查几遍,別下水了出岔子。下水那天,朕亲自去。”
    “臣......遵旨!”
    宋应星躬身领命,腰弯得特別实诚,帽子差点掉地上。
    ......
    下周一,天刚蒙蒙亮,阳渠边就挤满了人。
    沿岸插满彩旗,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