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语气彻底黯淡下去。
    “剩下的一半,我原本打算留给我最杰出的孩子。”
    她停顿了很久,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才终於说出那个名字。
    “无忧。”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国师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竟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
    “她是我用子母河孕育出的,最纯粹的生命。”
    “她本该继承我的一切,將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带向真正的新生。”
    “我逼她成王,逼她冷酷,逼她捨弃一切感情,去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我忘了,她是我的女儿,不是我执念的容器。”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陈玄拖著焦黑的身躯,沉默地跟在后面,念奴在一旁搀扶著他。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陈旧的血腥味便越是刺鼻。
    终於,一片被无数血色轻纱笼罩的区域,出现在前方。
    这里比王宫產房更死寂。
    也更悲凉。
    这才是为一位女王准备的,真正永恆的长眠之地。
    一座散发著幽蓝光晕的巨大结晶体,矗立在纱幔中央。
    国师走到结晶前,停下了。
    那张脸上,只剩下一个母亲在目睹孩子凋零后,彻底心碎的麻木。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落在冰冷的晶壁上。
    “无忧总说,她来这世上,是为了找一个人。”
    “她说那人是个天大的骗子,最擅长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还心甘情愿。”
    国师看向陈玄,眼神无比复杂。
    “你的行事风格,很像她口中的那个人。”
    “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带你来见她一面。”
    “也许……只是我这个失败的母亲,在沉溺於最后的妄想。”
    陈玄没有回应。
    他也无法回应。
    被规则烧毁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剧痛无比。
    他走向那块巨大的晶石。
    轻轻挣开了念奴搀扶的手。
    他独自站在了结晶前。
    目光穿透那幽蓝的晶壁,他终於看清了里面那个女人的模样。
    她穿著一身被鲜血浸透的残破王袍,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极美,却凝结著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她像是沉入了一场永不醒来悲伤的梦。
    这张脸……
    看见这张脸的瞬间,陈玄的大脑被一道惊雷劈中,轰然空白!
    王宫大门上雕刻的男人!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一直是他自己!
    “不……”
    “这不对……这不可能……”
    陈玄的瞳孔缩成针。
    理智在疯狂警告他,这是陷阱,是怪谈的污染!
    可那份源自灵魂的悸动,瞬间衝垮了他用“沙僧”这个怪谈世界的身份筑起的偽装!
    他张开嘴。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问她究竟等了多久!
    可烧焦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声!
    不够!
    发不出声音!
    极度的焦躁和狂怒之下,陈玄做出了一个让国师都瞳孔一缩的疯狂举动。
    他抬起焦黑的双手,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脖颈那个塌陷的血洞里!
    “噗嗤!”
    金色的光粒混合著喷涌的黑血,从他口中溅射,但他眼中的疯狂却愈发炽烈!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毫无情感的诵经声,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是唐僧!
    这声音不是劝慰,而是来自“取经”的最高规则!
    隨之,他体內属於沙僧的【冥河规则】也在一瞬间不受控制暴走!
    “哗啦啦!”
    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大量的冥河,散发著浓郁的尸臭。
    低头一看。
    无数张溺死乾尸的面孔在黑水中浮现,它们伸出枯骨手臂缠住陈玄的双腿,要將他拖回属於取经团队的宿命!
    那些亡魂在尖啸!
    使得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
    不远处的湖泊在沸腾,岩壁上的女儿花在恐惧中瞬间枯萎!
    国师静静看著这一幕,那双沧桑眼睛里,不知是怜悯,还是早已预见了什么结局。
    念奴被这恐怖的景象嚇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抱住陈玄的胳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父亲!”
    这两个字,插进了陈玄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一震,低下头。
    看见了念奴那张掛满泪水、写满恐惧却绝不鬆手的脸。
    下一瞬。
    “轰!”
    冥河流沙轰然暴涨,化作一道滔天黑浪,將他和念奴所在的地面,连同那声未尽的哭喊,一併吞没!
    ……
    陈玄从地下回到地面时,几乎是被黑色流沙吐出来的。
    “砰!”
    地缝缓缓闭合。
    地下那片红纱、结晶、无忧女王,以及国师坐在晶石旁的身影,全都被重新埋回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火种小队的人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玄神!你回来了!”
    陈玄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不远处那个木雕泥塑的僧人。
    唐僧依旧端坐在那里。
    陈玄看著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自己撕毁的喉咙,艰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
    火种小队的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紧张地看著他。
    陈玄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都会涌出金色光点的黑血,顺著下巴滴落。
    “会……继……续……”
    “西行!”
    他的目光从取经团队身上移开,眼中的是一种坚定的执著。
    陈玄低下头。
    看向牵住自己手的念奴。
    他仰著脸看他,眼里还有没擦乾的泪,像是知道自己刚才喊出了不该喊的话,整个人紧张得几乎发抖。
    陈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问:
    “为什么……”
    “叫我……”
    “父亲?”
    念奴的脸一下白了。
    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又怕陈玄不认。
    “我……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是死人。”
    “我觉醒能力同时也有了婴儿时期的记忆,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
    “是您带我离开那个地方。”
    “所以……”
    “所以,您就是我的父亲。”
    陈玄看著他。
    那一瞬间,他眼前仿佛又闪过了结晶里无忧那张忧伤的睡顏。
    闪过了国师坐在晶石旁,迟来了数百年的悔恨。
    最终,陈玄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將念奴抱进怀里。
    念奴先是一僵,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