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
    寿的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黑色眸子微转动。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来了。
    “哦,那个金头髮的胆小鬼吗,他的名字真怪。”
    她的语气很隨意,“他被外面的世界嚇破了胆,哭著喊著要加入我们。”
    “婆婆心软就答应了。唯一的要求是,进村的仪式必须在暗中进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陈玄追问,“所以,他仪式失败了?”
    “然后就【消失】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还是放不下外面的『自己』,所以失败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仪式”需要放下“外面的自己”。
    那么,这个仪式的本质,很可能是某种“身份的捨弃”。
    他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她身后空空如也的背篼,以及掛在腰间的砍刀上。
    深夜,独自出门,带著工具。
    “我答应了村长婆婆,就一定会平安带你回去,这是承诺。”
    “你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就你……”
    寿嘀咕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
    她似乎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最终转过身,踏入一条更为幽暗的山林小道。
    “你想跟就跟吧。”
    “反正你们这些外来人,骨子里都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玄没有立刻跟上。
    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棺材,这玩意儿……这里不到处都是吗?
    看著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树影之中。
    陈玄这才跟了上去,很快注意到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细节。
    前面的寿每走一步,脚边的草叶都在颤动,然后齐刷刷向两侧倾倒。
    连垂落的枝条都会主动为她让开。
    整片山林在为她让路。
    这不像是能力的施展,更像是一种天然的共鸣。
    看来这片规则区域认她。
    一路跟隨,陈玄的余光不断扫过路边的景象。
    空棺的数目越来越多。
    它们无一例外已经腐烂破碎,有些歪斜靠在树干上,或者直接半埋在泥土里。
    这时候,陈玄的耳中传来苏晓晓的声音。
    “所有火种小队的记录里,没有提及『山林主动为原住民让路』这种现象。”
    “嗯。”
    陈玄回应,“这说明寿的情况要特殊得多。”
    苏晓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陈玄先生,有一件事,我刚才在指挥中心遇到了一些异常情况……”
    她將刚才看到的一切画面简短地描述了一遍。
    “全面战爭,怪物军队……”
    苏晓晓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安,“陈玄先生,高老他是在筹备对这地方的进攻?对吧?”
    陈玄没有回答。
    前方,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过头,发现陈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一段距离,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但说无妨。”
    陈玄这时抬起头看向寿,“而且你可能不太相信,我能做很多事,当是所说之前的因果。”
    “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不需要。”寿的声音带著一丝被纠缠的恼怒。
    她突然加快了速度,快步连续拐了七八个弯。
    这些外来人,每个都以为自己很厉害。
    但这片山林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不属於这里”。
    寿在一棵大树后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白雾茫茫,只有雾气缓慢流动,不见人影,嘴角不由出现一抹得意。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白雾中,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陈玄从白雾中走出来,看著呆立在原地的寿:
    “怎么不走了?”
    寿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她太清楚这片山林了。
    越往深处走,路边那些树中佛的形態就越来越扭曲。
    外来者踏入此地,五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剥夺,只能在原地打转,直至精疲力竭。
    这片山林……没有对他动手?
    不,不是没有动手。
    是动了,但没用。
    寿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盯著陈玄。
    “……现在我信了,你確实有本事。”
    “你叫陈玄,对吧?我记住你了。”
    確认了陈玄不是那种一嚇就跑的庸人后,寿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一个筹谋了很久的计划,此刻在她心底重新活泛起来。
    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帮到自己。
    她將这个念头压下,继续向前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故意甩开陈玄。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树中佛不再捂眼捂耳的动作,他们不再自我封闭,而是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双手合十,仿佛在朝拜著什么。
    “之前那个叫詹姆斯的人,也来过这里。”
    “不过他之后再也没有离开。”
    “这里有危险?”陈玄问。
    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语气很认真,“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就没有危险。”
    “不过你得跟在我后面,这里才不会把你认作敌人。”
    陈玄点了点头。
    他低下眼睛,看向脚下。
    从刚才开始,他脚下的地面就已经不再是泥土了。
    是一片盘根错节的树根。
    陈玄踩在这些树根地面上,清晰感觉到脚底传来一种有节律的震动。
    白雾越来越稀薄,视野逐渐开阔。
    最终,一棵遮天蔽日的【肉质巨树】出现在陈玄的眼前,拔地而起。
    它的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覆盖了整片后山的天空。
    在巨大的肉质躯干上,长满了人脸。
    成千上万张人脸,男女老少都有,神情都定在在一种平静的安详中,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整棵树都散发著一种邪异到极致的“佛性”。仿佛它就是所有“树中佛”的根源。
    “这是我们的【祖树】。”
    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们管它叫『肉身菩提』。”
    “在这个村子的规则里,林中的树中佛枯了,与之对应的村民,就会从『生死』的状態脱离,彻底死亡。”
    “他们的灵魂会被吸入这里,成为祖树的一部分。”
    “永远不会醒来。但也永远不会消散。”
    陈玄顺著她的目光,在“肉身菩提树”离地不高的一处树干上,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有著明显的西方人特徵,嘴角带著与其他人一样的安详微笑。
    寿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一双全黑的眼睛盯住陈玄。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所以,你想用『养尸』的方法救你的大师兄?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做。”
    “你也要帮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