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噗嗤!噗嗤!”
    寿现在双手握著磨得发亮的砍刀,一次又一次劈砍在肉身菩提的树干上。
    每一次,树皮就像是被割开的人皮一样翻卷,逐渐有一股介於血腥和树液之间的气味弥散开来。
    树上成千上万张闭著双眼的人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原本以为。”
    陈玄静静看著她的背影:“到了这后山,你会请求我帮你杀了它。”
    寿的动作一僵,没有回头。
    “自从见到你,我就在你身上感觉到一股恨意,不是对我们这些外来者。”
    “你是恨这些村民,恨他们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態,恨村子里越来越多的空棺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山下缓慢翻涌的白雾。
    “这些雾气,不仅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东西,也为了防止里面的『食物』逃跑。”
    “那些所谓的树中佛,更不是什么守护神。”
    “它们是这棵祖树扎进你们每个人灵魂里的根须。每一尊佛像对应一个人,它在吸食你们。”
    “把你们一点点变成不再完整的人,最后变成它身上的一张脸。”
    “哐当!”
    砍刀从她手里脱落,发出一声响声,掉在地上。
    寿整个人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后背靠在布满刀痕的树干上。
    这么久时间被她辛苦砍出来的那些伤口,现在在以极快的速度自行蠕动,重新合拢,最终完好如初。
    她之前做的一切,完全都是无用功。
    少女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玄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说的对。”
    她被人一下子就道破自己这些年心中所有的思绪,整个人瞬间垮下精神。
    “我们於它而言,更像是寄生。”
    “是寄生在诡异身上的……人类。”
    她抬起头。
    “不过,它確实在保护我们,让外面的诡异没法侵入,不过代价是它会慢慢吃掉我们。”
    “先是情感,你会发现自己不再为任何事高兴或难过。”
    “然后是记忆,你开始忘记亲人的脸。”
    “村里的人还在走动,只是因为还没被祖树彻底消化完。”
    她扯了一下嘴角。
    “再过一百年,不,按现在的速度,或许只要几十年,这里就不会再有活人,只会在这树上,多出多百张麻木的新脸。”
    “然后,这棵『肉身菩提』会继续散发它的『慈悲』,吸引下一批绝望的人来到这里,重复我们村子的命运。”
    她扯了下嘴角:“而我是唯一一个对它有抗性的人。”
    “因为我身体里流著第一代种树人的血。”
    短暂的沉默后。
    她偏过头,不解看陈玄。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一切,那你也该明白,我让你看著我死,那个请求的真正含义。”
    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我是想让你成为下一个种树人,是为了代替我继续维持这个可悲的循环。”
    “而我就能安心去死。”
    “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这是个陷阱,用死亡和传承铸成的诅咒。
    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她不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进去。
    然而,陈玄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因为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陈玄走到她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我需要力量,更大的力量。足以影响甚至制定规则的力量。”
    “成为这个村子的种树人,能帮我得到它。”
    “你的诅咒,对我来说是向上的阶梯,这就够了。”
    寿抬头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听到村子的故事,这个人的眼里没有怜悯和同情,只有一种让她心惊的冷静。
    陈玄站在她的前面,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掌心有一些比虚无更本质的东西在向外渗透。
    那是【支配】规则即將发动的前兆。
    陈玄有绝对的把握,跳过那套满是陷阱的传承,直接用【支配】规则强行夺取这“种树人”的身份。
    接著只要將寿和这棵“肉身菩提”,都变成他的掌控……
    他的手掌,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缓缓下落。
    就在手掌即將触碰到寿头顶的瞬间。
    “其实……这一代的种树人,本不该是我。”
    寿自觉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低头用梦囈的声音喃喃道。
    陈玄的手,在距离她头皮一厘米处,骤然停下。
    “我还记得,我有一个亲人,他的天赋应该比我高多了,在我的记忆中,他才是最完美的种树人。”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当初不会失败。”
    “是我害死了他。”
    “然后这棵树失去了最好的宿主,开始加速吞食所有人……”
    她的话断断续续,全是对儿时自己的衝动行为的懺悔。
    “我想见他,所以才带著砍刀来到这里,或许他就一直在树的深处,从来没有离开过。”
    陈玄:“……”
    也就在这一刻!
    “嘶啦!”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从寿身后的林中响起。
    原本瀰漫不止的白雾,突然被什么东西直接撕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头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诡异,从白雾裂口里猛地探了出来!
    这只诡异没有固定的形態,形態介於骸骨和阴影之间,一根根骨刺组成它的身躯。
    它出现得太快了,快到寿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一只最粗壮的手臂骨刺脱离主体,直奔少女寿毫无防备的后背。
    “……诡异?!”
    陈玄眼神一变,停在半空的手反过来,食指点向少女寿的身后。
    指尖,一抹极致的灰败之色一闪而逝。
    【死亡】规则落了下来。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根来势汹汹的骨刺,就这么直接在半空中突兀地静止了。
    然后从它最前端的骨刺开始化成一缕缕飞灰,无声无息地飘散。
    一下就没了。
    但陈玄的脸色没有半分放鬆,他收手,转而四处看向四周。
    “吼!”、“嘶!”、“啦嘶啦!”……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同样的嘶吼声!!
    白雾出现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口。
    诡异的黑潮从那些裂口里涌了进来,流淌在地上,不断蔓延过来。
    看到这一幕,陈玄意识到,这白雾一般屏障正在失效。
    意味著,这个村子最后的庇护,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