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汉军巴山
    “杀!杀!杀————”
    炎炎盛夏,本该凉爽的巴山內部充斥著燥热,不由將人的脾气刺激了起来。
    占据河谷的天王寨中,五百名穿著棉甲,手持长枪操训的瘦弱士兵正在不断练习扎刺,而校台上的爭天王袁韜则是皱著眉看向眼前人。
    “汉军百总罗春,奉我家將军军令,前来与天王商议出兵之事。”
    相貌平平的罗春穿著扎甲站在袁韜面前,不卑不亢的自报家门。
    哪怕袁韜將会见他的地点摆到校场,试图给他来个下马威,但他却依旧面色如常。
    不止是他,这般平常的还有罗春麾下的十几个汉军將士,而他们各自穿著布面甲,哪怕天气炎热也不曾脱下。
    相比较只保护上半身的棉甲,布面甲的防御则是方方面面的,因此双方造价也相差甚大。
    正如此刻校台上的景象,作为爭天王的袁韜才有资格穿著扎甲,其余將领则是穿著布面甲,且没有臂甲。
    袁韜本想展示己方实力,结果却直接漏了底,这才是罗春能如此平静与他交谈的原因。
    “刘天王可是同意与我等合兵攻城了?”
    袁韜有些不自然,心道这汉营的实力与陈锦义所说的大不相同,需要谨慎对待才行。
    “我家將军愿意出甲兵三百进攻太平县,但缴获要分三成,此外南江县不在计划中。
    “”
    “若天王能代表其余十二家同意,我稍后便返回营寨,將此事告知將军,定下出兵日期。”
    “多少?!”
    罗春的话才说完,袁韜之子袁诚便忍不住反问,接著怒道;“你们才出兵三百,就敢要三成缴获?”
    “若小天王觉得我等要得太多,我等可退出,恭候天王拔城喜讯。”
    罗春面无表情的回懟袁诚,袁诚还想说什么,却被袁韜打断:“够了!”
    袁诚被呵斥,只能忿忿不平的闭嘴,而袁韜则是眯著眼睛看向罗春:“我等十三家有两千甲兵,而刘天王只愿出兵三百,如何能分三成?”
    “敢问天王,校场上这些也能称作甲兵吗?”罗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挑衅的话。
    袁韜麾下眾將有意反驳,但看向了罗春和他身后的那些汉军將士,不由得心虚起来。
    其实他们曾经也有数量不少的布面甲兵,但由於去年与张献忠攻打夔州府失败而损失惨重,许多尸体和甲冑都没能带回。
    正因如此,他们眼下才会如此窘迫,才会如此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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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军所知,近来官军调兵遣將,太平县虽只有一二万百姓,但却驻兵近千,且城墙坚固厚实。”
    “如果天王要带著这样的两千甲兵去攻打太平县,那不必我家將军回復,我现在便可断言天王胜败。”
    罗春压根不给袁韜组织语言的机会,而是讲道理,摆事实。
    事实就是遭受官军多次围剿的摇黄十三家,根本打不动太平县这个军事要地,哪怕能拿下也会死伤惨重。
    “此事我要与各寨商量清楚,这几日你便留在寨中休息吧。”
    袁韜沉著脸,没有反驳罗春的这番话,不想撕破脸皮。
    “那就打扰了。”罗春依旧保持平静,看得袁韜有些牙根痒。
    “二郎,安排罗兄弟他们去休息。”
    袁韜招呼袁诚,袁诚虽然气恼,但还是上前带著罗春他们下去休息去了。
    “把陈锦义叫来!”
    在罗春走后,袁韜就趁著脸色吩咐起了旁边的將领,接著便见这將领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穿著掉色战袄的陈锦义出现在了校台上。
    此时的二人没了此前的意气风发,身上的扎甲和布面甲也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保护躯干的棉甲,如普通摇黄兵卒般。
    “你们不是说那刘峻只有百余套甲冑吗?怎么他现在隨便就能拉出五百甲兵?”
    陈锦义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便作揖道:“天王,我等在汉军中时,军中每日不过產出一两套甲冑,兴许是刘峻又募了工匠,因此才能有如此多甲兵。”
    “工匠?”听到陈锦义的话,袁韜不由得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们虽然也有工匠,但都是些技术不行的乡里铁匠,打造的甲冑也质量参差不齐。
    原本他是想直接吞併刘峻,却不想双方刚接触,其寨中就有三百多甲兵,另外还有二百甲兵藏於他处。
    他如果真的和刘峻撕破脸,在没有摇黄其余十二家的帮忙下,恐怕就不是他吞併刘峻,而是刘峻吞併他了。
    “这刘峻当真是去年才举兵作乱的?”
    “此事属实,天王只要稍微派人打探就能知道。”
    袁韜有些不相信刘峻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拉出这么多兵马,但见陈锦义言之凿凿,他心里不免有些露怯。
    要知道他从崇禎五年举兵,至今近四年却没有占据一城一地,反而被官军围剿得死伤惨重,实力还不如两三年前。
    “行了,你先退下吧。”
    袁韜摆手示意其退下,而这时袁韜的弟弟袁顺也凑了上来:“大哥,这刘峻是个强龙,若有了他的三百兵,咱们定能拿下太平县。”
    “可他要的太多了。”袁韜皱了皱眉,可袁顺却道:“不如让他多派些兵马?”
    “实在不行————”袁顺顿了顿,看向陈锦义等人离开的方向。
    “这人叛逃刘峻,刘峻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们可以拿他们做筹码,让刘峻后退一步。”
    “这————”袁韜有些迟疑,接著摇了摇头道:“这陈锦义不错,杀了有些可惜了。”
    “此事不可再说,我也不会同意,稍后你去寻那姓罗的,看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多派兵马或让利几分。”
    “得令,等会儿我就去寻那姓罗的,先把事情定下。”
    袁顺表面应下此事,心里却想用陈锦义这几人的消息去换些好处。
    这般想著,他便告別了袁韜,往罗春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七拐八绕,半盏茶后他就出现在了罗春的屋前。
    “罗兄弟,小弟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不知你想不想听。”
    袁顺已经三十有四,但是却称呼只有十九岁的罗春为兄弟,自贬为小弟。
    之所以他如此恭顺,主要原因是他当初率先发现的汉军巴山寨,也是他代表摇黄十三家去谈判的。
    在汉军的巴山寨中见识到汉军的实力后,加上后续他得知刘峻不过才起兵一年,他的心思立马就活络了。
    儘管袁韜是他大哥,但他们在巴山作乱四年,日子没有越来越好,反倒是越来越差了。
    这种情况下,他打心眼觉得刘峻才是干大事的人,心里不免升起了示好的想法。
    “袁兄弟?”
    屋门打开,刚准备休息的罗春见到来人是袁顺,他脸上微微动容。
    “罗兄弟,我们进屋说。”
    袁顺笑呵呵的走进屋內,接著寻了把椅子坐下,而罗春见他神神秘秘,也下意识关上了门。
    在他关门后,袁顺便笑道:“不知罗兄弟是否知道陈锦义、孙大逵、赵顺二、
    周————”
    袁顺先后念出了九个名字,且都是罗春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令他眉头微皱:“袁兄弟是何意思?”
    袁顺本以为罗春会质问他为什么知道这群人,不曾想罗春直接询问他什么意思,这不免让他有些被动,只能汕笑道:“这群人被官军围剿逃入巴山深处,遭我等抓住,如今关在寨中。”
    “说来惭愧,若非这群人说了刘天王在巴山西边,我等还寻不到弟兄你们的营寨。”
    “正因如此,我特来与罗兄弟交谈,看看怎么处置这群人。”
    “此外,我大哥也派我来与罗兄弟商量,看看能否让些步子,或者多出些兵马。”
    见他这么说,罗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用陈锦义这群人换己方退步罢了。
    作为刘峻最早的亲兵之一,罗春自然知道陈锦义他们这群人对自家將军是什么態度。
    如果他能做主,他肯定会答应下来,然后借袁韜的手解决这群人。
    可问题在於,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他这个百总能决定的,起码他也得和朱軫商量才行。
    此外,对於他口中所说的这些话,他却根本不信,毕竟陈锦义他们是知道汉军真正营盘在哪的。
    若是陈锦义真的抖落出了汉营真正的位置,袁顺恐怕早就寻到米仓山去了。
    想到这里,罗春眯了眯眼睛,接著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但袁兄弟可以先说出条件来。”
    “好、好!”袁顺闻言笑呵呵点头,接著说道:“罗弟兄也瞧见了,咱们这地方虽然不错,但缺少牲口和铁料、耕牛、粮食————”
    “刘天王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拉出这么大的队伍,想来有许多门门道道。”
    “这太平县里的东西若是缴获,我等可按照其价值,分出三成金银给刘天王如何?”
    对於摇黄十三家来说,由於其体量太大,哪怕劫掠几个乡堡,所得粮食也不过只够吃几个月。
    因此他们劫掠时,习惯性烧杀抢掠,恨不得榨乾乡堡的最后一粒米。
    故此被他们劫掠后的地方基本不再產出粮食,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缺粮。
    相比较下,汉军在刘峻的影响下,军纪言明,杀富济贫时也不会牵连普通百姓,反而让普通百姓继续耕种土地。
    哪怕事后出现了新的乡绅,但只要生產没有被破坏,该地就会持续產出粮食。
    摇黄的短视,造成了如今他们军民两厌,补给困难的局面。
    对於汉军来说,有杨淡这条商道,金银都能转化为战斗力,可摇黄就不行了。
    没有手段和民心,他们便是想要买粮食也没有门路。
    “此事我需要回去与將军商量才行。”
    罗春没有直接拒绝,这给了袁顺些许希望,他笑著点头道:“好,那明日我亲自送罗兄弟回寨。”
    “嗯,袁大哥早些休息。”罗春礼送袁顺离开。
    不过在袁顺离开后,罗春则是脸色微变,纠结著是否要將陈锦义的事情告诉朱軫。
    虽然这些日子他在朱軫麾下过得不错,但朱軫始终与陈锦义等人关係匪浅,而自己的任务除了帮助朱軫壮大汉军巴山寨外,还有就是监视朱軫是否有不轨之举。
    他下意识想將这件事告诉自家將军,但他接著又反应过来,自己兴许可以用这件事来试探朱軫。
    这般想著,他便想好了该如何回去与蒋兴他们商量,逼朱軫做选择。
    “唏律律————”
    翌日,隨著马匹唏律,罗春带著二十多名汉军的弟兄骑挽马离开了袁韜的营寨,队伍中还多了袁顺和几名摇黄將士。
    从袁韜的山寨到汉军的巴山寨不过百里,骑挽马走山路的情况下,三日便能赶到。
    这三日时间里,罗春与袁顺聊得火热,前者是准备借摇黄的手除掉陈锦义,后者则是想倚靠其关係,与汉军更亲近些。
    在二人的插科打浑中,三日时间很快过去,而巴山寨也很快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巴山寨坐落在石人山中,而石人山四周儘是树林高山,十分荒僻。
    若非这年头衙门將人逼得活不下去,也不会有百姓逃入这种地方开荒。
    彼时隨著袁顺等人到来,只见巴山寨坐落石人山脊,山下则是聚集了个规模不小村落。
    村落中生活数百户百姓,百姓被人组织起来,沿著河谷南北开垦耕地。
    此地虽然不繁荣,却处处透露著秩序,见到罗春等人也不怕,只有见到袁顺等人才下意识避开了其视线。
    由此可见,摇黄的名声在普通人看来到底有多差。
    儘管不是第一次来,但此次再来,见到这般区別待遇,袁顺心底还是酸溜溜的。
    跟隨他大哥起义前,他其实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有些小聪明,但顶多偷偷菜,挨了骂也不敢回嘴。
    只是四年时间过去,这世道把他从农民逼成了人人喊打的摇黄盗寇,而他手里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如果官府没有那么盘剥,其实他更喜欢以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可惜他的这种想法不能说出来,不然別说他大哥会漫骂他,就连寨中弟兄也会瞧他不起。
    其实在他看来,寨里的人都差不多,心里都是想著太平日子,但却都不敢说出来,只能装作很凶恶的样子,以此来让自己合群。
    相比较他们,汉军这边的將士看著老实巴交,实际下起手来却比他们狠多了。
    这般想著,袁顺不由看向那些在村中巡逻的汉军將士。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边的汉军將士便下意识朝他这边看来。
    双方目光碰撞,却还是袁顺率先避开了对方视线。
    “百总,按照规矩都得搜身。”
    在袁顺避开视线的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上山的山道前。
    十余名汉军將士穿戴甲冑,在这里布置拒马检查,罗春他们爽快翻身下马,按照规矩被搜身。
    袁顺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下马让汉军的將士搜了下身,接著才见他们拉开拒马放行。
    山道有些狭窄,故此他们只能牵马上山,並在山道上经歷了三道石墙和三次盘查。
    这些石墙垒砌石块並用三合土筑成,宽两丈到三丈不等,厚丈许。
    朱軫特意將山道修窄,挑选宽阔处筑石墙,且山顶还有石堡与石墙遥相呼应。
    儘管来敌可以从山体的其它方向绕过去,但石人山並没有那么好攀爬,来敌若是真的钻进林子,想来还有各种陷阱等著他们。
    袁顺跟著罗春走上了石人山,接著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熟悉的巴山寨。
    相比较上山的石墙石堡,山脊上的汉军营寨却是简单的用木墙掺杂石块夯土而成,並不算特別坚固。
    这也符合刘峻对朱軫的交代,毕竟真被攻上山来,那自然是要突围的。
    石人山脉东西长近二十里,除非官军动用上万兵马来围,不然很容易就走山道突围出去。
    这般想著,袁顺累得擦了额头汗水,接著与罗春走入了寨中。
    走入寨中,最显眼的无疑就是那占地数亩的校场,以及校场上那些正在操训的汉军將士。
    不同於摇黄將士的瘦弱,汉军將士个个敦实,光是外表便压倒了摇黄的將士。
    “罗兄弟,我————”
    袁顺刚想说去见朱軫,却见罗春笑著说道:“袁大哥不用著急,今日先好好休息,我与朱把总说清楚事情,明日再请您去议事。”
    “好好————”袁顺见罗春这么说,也不好强求,只能顺应下来。
    见他答应,罗春便安排人带他去休息,接著冷著脸走向自己的住所。
    半响过后,隨著他將甲冑掛在木架上,屋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进来吧。”
    罗春头也不回的回应,接著再好好整理了甲冑,最后才將身子转了过来。
    在他面前的是同为百总的蒋兴、周虎,以及副书办张如丰。
    其中蒋兴、张如丰不必介绍,周虎则也是黄崖老卒,不过他属於很早就听从刘峻军令的那批人,可以信赖。
    “这么快回来,不去寻把总,唤我们前来何事?”
    蒋兴与罗春毕竟是同乡,因此关係自然好些,说话也放得开。
    面对他的询问,罗春走上前將门关上,接著才对眾人道:“陈锦义那群人还活著,不过如今落到了爭天王袁韜的手中,那袁韜似乎想用他们几人与我们换些攻打太平的好处。”
    “直娘贼,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听到陈锦义还活著,蒋兴便下意识骂了出来,接著看向周虎。
    周虎年纪二十七八,却长著厚重的鬍子,是典型的陇右汉子。
    面对蒋兴的目光,他直接瞪了回去:“看我作甚?我与那廝关係平淡,倒是与將军是邻里,自然不在乎他死活。”
    蒋兴吃了个瘪,却也不生气,只是呵呵笑著暖场。
    “我倒是不担心周兄弟,我只是担心朱把总,毕竟你们也知晓朱把总此前和陈锦义关係。”
    罗春开门见山的说出担忧,周虎听后摇头道:“不会,我与朱把总相熟,他虽曾经与陈锦义走得稍近,但却更支持將军。”
    “话虽如此,却还是得防备著。”罗春並没有因为这三言两语而被说服,反而看向张如丰道:“张书办觉得如何?”
    “我?”张如丰没想到罗春竟然会问自己。
    他虽然读过几年书,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平日里也没有主见。
    自从分营以来,他便都是按照朱軫的吩咐办事,自然没想到还有防备朱軫的一天。
    对於罗春的询问,他稍微冷静下来想了想,接著便道:“可直接说与朱把总听,若他不对劲,便私下派人送消息给將军便是。”
    张如丰说出了罗春最想听到的这话,其实他本可以直接说出看法,但又担心自己有些以下犯上。
    如今拉上了张如丰,那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因此他点头看向蒋兴和周虎。
    “稍后我们去议事堂寻朱把总,將此事告知他,若是他有不对的地方————”
    罗春顿了顿,周虎却看不得他卖关子,急躁道:“若是不对便先假面应承著他,暗地里防备,再派人告诉將军,等待將军军令动手。”
    “对!”罗春立马斩钉截铁的回答,这让周虎意识到自己踩中了罗春的陷阱,气得齜牙:“淫你爷爷的,將军真不该让你这廝读书识字,真是个奸诈的狗材!”
    “便当你是夸我了。”罗春嘴角轻挑,接著便与三人商量起了该如何防备。
    商量结束后,他们才走出了屋子,朝著议事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