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端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温热的杯壁。他脑子里闪过昨天管家的回报:那个姓王的,二十出头,口音带著北边味儿,身手极利落,看著不像普通生意人。內务府的牌子能搞到,要么是真通了天,要么就是胆大包天的骗局。
    “查,自然要查。”沈万三下了决断,“不过,不能蛮查。那铺子昨日才开了张,官府又刚去撑了场面,硬来,落人口实。得从根子上找毛病。”
    “哦?”李敬堂转过身。
    “他们的布,价格低得邪门。”沈万三眯起眼,“这里头,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法子。大人执掌织造,最清楚里头的门道。咱们就从这布料本身下手。”
    李敬堂沉吟。“你是说,查他们的织机、查他们的料子来源?”
    “查税。”沈万三吐出两个字,“这么大的量,这么低的价,税契对不对得上?原料从哪里进的,出货往哪里销的,银子怎么走的帐?但凡有一处对不上……”
    李敬堂眼睛亮了。对,税。这是织造局的拿手好戏,也是最能名正言顺封门查铺的由头。比直接找茬说腰牌是假的,高明得多。
    “沈翁老谋深算。”李敬堂真心实意赞了一句。
    “不敢。”沈万三客气,“不过,还需要大人那边配合。光靠我们锦绣盟的人,名不正言不顺。最好,是织造局牵头,联合府衙的税吏一起……”
    “本官明白。”李敬堂打断他,“明日,不,今日本官就让巡税司的人过去。先看看他们的帐本货底。”
    两人相视一笑。茶凉了,但事情热了。
    大乾製造后院,井水冰凉。
    王小栓把受伤的左臂整个浸在木桶里,血丝混进清水,慢慢晕开。疼是钝的,一阵阵往上顶。陈默蹲在旁边,拿著乾净的布巾等著。
    “缝了七针。”陈默推了推眼镜,“老大夫手有点抖,缝得歪歪扭扭,跟条蜈蚣似的。”
    “能用就行。”王小栓甩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到陈默镜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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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盟今天没动静。”陈默擦著眼镜,“沈万三那老狐狸,挨了这么一下,居然没跳脚,不对劲。”
    “他在找帮手。”王小栓用布巾把胳膊缠好,动作比昨天利落,“光靠地痞不行了。得找官面上的人。”
    “內务府的牌子,镇得住场面,也扎眼。”陈默把昨天的帐本翻出来,“昨天流水很不错,可这么一闹,后面的麻烦怕是少不了。”
    钱博从前面铺子小跑过来,脸上喜忧参半。“王掌柜,布又卖空了一匹。照这个势头,库存撑不了三天。”他压低声音,“不过,街坊都在传咱们的事,好多人就是衝著昨天那出戏来的。”
    “名声打出去了,是好事。”王小栓点头,“但不能鬆懈。钱老板,你今天带两个可靠的伙计,悄悄去周边几个镇子看看。打听两件事:一是哪家有閒置的纺车织机要出手,二是有没有熟练的织工愿意换个地方干活。”
    钱博一愣:“咱们要自己办作坊?”
    “不能只靠格物院那边出货。”王小栓看著院子里堆著的几卷样品布,“路远,周转慢,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咱们就断了粮。得自己有条根。”
    “可办作坊……投入不小啊。”钱博搓著手。
    “先摸底,不急著定。”王小栓说,“看看行情,看看人。苏州府这么多织户,总有日子过得艰难的。”
    钱博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小栓叫住他,“让帐房先生把咱们所有的进货单、税票、出货凭据都整理一遍,按日期排好,锁进单独的柜子里。你亲自盯著。”
    钱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喜色彻底没了。他是生意人,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王掌柜,你是说……”
    “绸缎庄、布行,跟衙门打交道最多的是什么?”王小栓反问。
    钱博喉结动了动,乾巴巴吐出一个字:“税。”
    “对。”王小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边的肩膀,牵动伤口,齜了齜牙,“咱们价格低,来路正,经得起查。但有些事,查起来就是折腾。折腾就是麻烦。防患於未然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苏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憋著不下。跟沈万三如今的处境差不多。
    午后,观前街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著半旧的青色官服,胸口补子模糊不清,腰间掛著算盘。后面跟著两个文书模样的人,抱著卷宗。他们既不像来买布的,也不像来找茬的,就那么站在“大乾製造”铺子门口,对著招牌和进出的客人指指点点。
    店里伙计眼尖,早报给了钱博。钱博心里发毛,硬著头皮迎出来。“几位大人,是想看布?”
    瘦高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亮了亮腰牌,上面刻著“织造局巡税司”几个字。“奉命查税。你们东家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钱博后背开始冒冷汗。“东家……不在苏州。小的是掌柜。”
    “那掌柜的把帐本、货档、进货的票据、与织户的契约都拿出来。”瘦高个语气平淡,“我们按例核查。”
    按例?钱博心里骂娘。新开张的铺子,哪有第二天就来“按例核查”的?分明是衝著昨天的事来的。他偷眼打量这几个人,目光沉稳,不像临时凑数的,肯定是沈万三那边使了银子,说动了织造局的人。
    “几位大人稍坐,小的这就去取。”钱博稳住心神,转身吩咐伙计上最好的茶,又让陈默悄悄从后门出去,去观街楼的雅座盯著——那是王小栓临时落脚的地方。
    瘦高个进了铺子,也不坐,背著手在货架前溜达。他拿起一匹机织锦,手指捻了捻布边,又对著光看了看纹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来的两个文书则摊开簿子,准备记录。
    陈默在街对麵茶楼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他看见瘦高个的动作,推了推眼镜。这人懂行,不是来走过场的。
    钱博抱著几本厚厚的帐册和票据匣子出来,手心冰凉。瘦高个接过,坐在柜檯后的椅子上,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时而停顿,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字。空气静得只能听见翻纸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