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特蒙德的专机降落在机场时,天刚蒙蒙亮。
    林凡透过舷窗往外看,跑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穿著黄黑色球衣的球迷,举著围巾和旗帜,在凌晨的寒风中等待著。
    当飞机的舱门打开,克洛普抱著欧冠奖盃第一个走出来的时候,人群爆发出的声浪几乎要把停机坪掀翻。
    “冠军!冠军!冠军!”
    球迷们唱起了歌,那首林凡已经听过无数次但依然每次都会起鸡皮疙瘩的歌。
    他跟在队友身后走下舷梯,踩上德国土地的那一刻,十几个摄影师同时把镜头对准了他。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辆敞篷大巴停在机场出口处。
    这是俱乐部连夜准备的,车身上已经喷上了三座奖盃的图案——德甲、德国杯、欧冠。三冠王。这是多特蒙德歷史上最辉煌的赛季。
    球员们依次登车。欧冠奖盃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照在银色的表面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克洛普站在大巴最前面,举著德国杯。
    他转过身,对著车上的球员们喊了一句:“孩子们,我们回家了!”
    引擎轰鸣,大巴缓缓驶出机场。
    从机场到市区的道路两旁,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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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站在大巴的二层,手扶著栏杆,看著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
    有人站在路边,有人爬上了树,有人坐在朋友肩上,有人挤在临街楼房的阳台上。
    所有人都穿著黄黑色的衣服,举著黄黑色的旗帜,唱著同一首歌。
    “这得有多少人?”林凡问站在他旁边的罗伊斯。
    罗伊斯笑了笑:“整个城市的人都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林凡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在多特蒙德土生土长的男人,这个把半辈子都献给了这支球队的男人,他见过这支球队的低谷,见过威斯伐伦的看台在半程赛季时空出一半的座位,见过球队在降级区边缘挣扎的绝望。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整座城市在为这支球队疯狂。
    大巴驶入市区的时候,人潮变得更加密集。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上掛满了黄黑色的旗帜和横幅。
    有横幅上写著“克洛普,多特蒙德的父亲”,有横幅上写著“罗伊斯,永远的45號”,有横幅上写著“胡梅尔斯,我们的岩石”。
    而当大巴经过一个拐角时,林凡看到了一条让他愣住了的横幅。
    那条横幅用中文和德文两种语言写著:“林凡,谢谢你选择多特蒙德。”
    举著横幅的是一群中国留学生。
    他们穿著多特蒙德的球衣,脸上画著国旗,看到林凡的大巴经过时,他们拼了命地挥舞著手臂,用中文喊著林凡的名字。
    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但林凡听到了。
    他朝著他们挥了挥手。那群留学生中有人当场就哭了。
    “你小子,”奥巴梅扬从后面走过来,搂住林凡的脖子,“看见没有?你现在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了。不对,是两个国家的英雄。”
    莱万多夫斯基也凑了过来,他端著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檳,衝著林凡挤了挤眼睛:“怎么样?习惯了没有?从今天开始,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这种场面。”
    林凡摇了摇头。他还没有习惯,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习惯。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多特蒙德青训营里默默训练的无名小卒,偶尔会有几个球探来看看他,偶尔会有几个中国记者来採访他。但现在,整座城市都在为他欢呼。
    大巴在市中心停了下来。市政厅广场上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舞台前面已经聚集了將近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林凡从大巴上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威斯伐伦球场的南看台能容纳两万五千人,那已经是他见过的最震撼的场景了。
    但这里的人数是南看台的八倍。
    广场上的人潮从舞台前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区之外。
    巨大的音响播放著多特蒙德的队歌,二十万人齐声合唱,声浪震得市政厅的玻璃都在发抖。
    球员们登上舞台的时候,整个广场沸腾了。
    主持人拿著话筒,一个个地介绍球员。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的声浪就炸开一次。
    当胡梅尔斯走上舞台时,人群高喊“队长”;
    当罗伊斯走上去时,人群高喊“传奇”;
    当克洛普走上去时,人群的喊声几乎把主持人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然后主持人念到了林凡的名字。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欧冠决赛帽子戏法先生、欧冠最佳射手、欧冠最佳球员——林凡!”
    二十万人的声浪像一堵实体的墙,狠狠地撞在林凡身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看著台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海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学过德语,他能够和队友交流,能够在採访时回答记者的问题。
    但此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德语单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台下有人开始用中文喊他的名字。
    “林凡!林凡!林凡!”先是几个人喊,然后是几百个人喊,最后几万人一起喊。
    那个发音並不標准的中国名字,在多特蒙德的天空下迴荡。
    罗伊斯从旁边走过来,把话筒递给他,低声说:“说几句吧,用中文也行。他们不需要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只需要听到你的声音。”
    林凡接过话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
    “谢谢你们。”他用德语说。然后他切换成中文:“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谢谢我的教练,我的队友,谢谢多特蒙德。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一个想要踢球的少年。是你们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这座奖盃属於你们,属於这座城市。”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德语:“多特蒙德是我的家。”
    台下炸了。
    二十万人的欢呼声几乎把市政厅的屋顶掀翻。
    有人点燃了黄色的烟火,浓烈的烟雾在广场上空瀰漫。
    有人把围巾扔向舞台,像一条条黄色的瀑布。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跳起了舞。
    林凡站在舞台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调整话筒,其实是在偷偷擦眼角。
    克洛普最后一个发言。这位被多特蒙德球迷称为“父亲”的男人走到话筒前,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台下的二十万人也跟著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市政厅广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六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多特蒙德是一支睡著的巨人。”克洛普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我说,那我们就把这个巨人叫醒。”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他身后的球员们。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胡梅尔斯、罗伊斯、莱万多夫斯基、奥巴梅扬、施梅尔策、凯尔……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今天,这个巨人醒了。而且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克洛普举起欧冠奖盃,“这座奖盃,是你们每一个人用汗水和血换来的。是施梅尔策的韧带,是凯尔的二十四年,是罗伊斯的等待,是胡梅尔斯的坚守,是莱万多夫斯基的进球,是奥巴梅扬的速度。还有——”
    他指向林凡。
    “这个十九岁的中国男孩。他在决赛中完成了帽子戏法。你们能想像吗?十九岁,欧冠决赛,帽子戏法。”克洛普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的词穷,“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了。所以我不形容了。我只想说——林凡,谢谢你选择相信我们。”
    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林凡用力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庆典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球员们终於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市政厅广场上,给那些还没有散去的球迷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球员们钻进了一辆小巴,准备前往威斯伐伦球场进行最后一项活动——在球场的草皮上,和南看台的球迷们一起度过这个特別的夜晚。
    小巴在街道上穿行。道路两旁依然有球迷在挥手致意,但林凡已经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感受著大巴轻微的晃动,眼皮越来越沉。
    “累了?”坐在他旁边的罗伊斯问。
    林凡点了点头。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觉了。
    从决赛前夜到现在,他经歷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一天——欧冠决赛、帽子戏法、颁奖典礼、里斯本的狂欢、飞行、回到多特蒙德、市政厅的庆典。
    他的身体终於开始抗议了。
    “睡一会儿吧。”罗伊斯说,“还有二十分钟才到球场。”
    林凡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著。他的脑子里在回放过去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克洛普的眼泪,罗伊斯的拥抱,胡梅尔斯亲吻奖盃的样子,南看台上的五星红旗,市政厅广场上的二十万人。
    还有那条横幅。“林凡,谢谢你选择多特蒙德。”
    他在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选择多特蒙德,他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他会在国內某支中超球队的预备队里,也许他会在欧洲某个小联赛里苦苦挣扎,也许他会像很多中国球员一样,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但克洛普给了他一个机会。多特蒙德给了他一个机会。而他抓住了。
    大巴停在了威斯伐伦球场的球员通道入口。
    林凡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座他无比熟悉的球场。
    它和往常不一样了——外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印著三座奖盃的图案,还有一行大字:2013-2014,三冠王。
    南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这些是季票持有者,是多特蒙德最忠诚的球迷。
    他们从下午就开始等在这里,只是为了在今晚,和他们的英雄们再待一会儿。
    球员们走进球场的时候,南看台响起了那首歌。
    “在威斯伐伦的星空下,
    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少年。
    他跑啊跑啊跑啊,
    过掉了一个又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林凡,
    他是我们的十九號!
    林凡,林凡,
    多特蒙德的骄傲,
    永远的黄黑之心——”
    林凡站在球场中央,听著这首歌在南看台上被一遍遍地唱著。
    他抬起头,看著威斯伐伦的星空。
    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颗地掛在天幕上,像是谁隨手撒了一把碎钻。
    罗伊斯走过来,把欧冠奖盃递给他。
    “来,一个人抱著它,绕场一圈。”罗伊斯说,“这是你应得的。”
    林凡接过奖盃。它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他抱著它,沿著球场的边线,一步一步地走。
    南看台上的歌声伴隨著他的每一步。
    他走过了中线,走过了角旗区,走过了球员通道入口。当他走到北看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北看台上曾经掛著那条横幅的地方,现在掛著一条新的横幅。
    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林凡站在那里,看著那条横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抱著奖盃,朝南看台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座球场每一寸草皮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草皮时的样子——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他穿著训练服,跟在青训教练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空荡荡的看台,想像著比赛日时这里坐满八万人的样子,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远很远。
    而现在,他抱著欧冠奖盃,走在同样的草皮上。南看台上的两万五千人在为他唱歌。
    他走到了南看台前。球迷们的歌声更加响亮了。他举起奖盃,向他们致意。
    看台上的黄色海洋沸腾了,无数双手伸向天空,无数条围巾在空中飞舞。
    林凡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奖盃放在草皮上,然后在奖盃旁边蹲了下来,学著胡梅尔斯在里斯本的样子,俯身亲吻了奖盃的银色表面。
    南看台的歌声停了一秒,然后炸开了更猛烈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