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渊战死之后。
    景王带著皇甫家、上官家一眾文武百官纷纷围拢上前,眾人喜气洋洋,围在杨安一眾人身旁,爭相说著恭维吉祥的话语,拼命表露忠心。
    他们將所有罪孽。
    所有过错尽数推到皇甫龙晴一人身上。
    绝口不提十五年前的天山惨案。
    他们可以选择性遗忘,可杨安不会忘,一声令下,不远处候命的百骑卫齐身而动,將皇甫家、上官家中所有参与过当年天山惨案的人全数抓捕,身不由己的宋家也没有全部放过。
    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转眼就只剩下景王一人。
    嚇得面色惨白,心肝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看出杨安与秦裹儿关係非同一般。
    躲开两位百骑的抓捕。
    他跑到杨安身边,急声喊道:“二郎!我是裹儿的父亲!你不能抓我啊!我也是皇甫龙晴的受害者!十几年前我便被贬到景州了,当年所有事我一概不知情,我也是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啊!”
    杨安心底清明。
    天山惨案確实与懦弱窝囊的景王无关。
    可当年楚姑姑惨死,景王为討好依附皇甫龙晴,全程袖手旁观、冷眼漠视,眼睁睁看著裹儿成为皇甫龙晴的容器。
    更不用说三年前云州。
    景王还想把裹儿卖给林家换兵马。
    如此行径,怎么好意思把父亲两个字说出口。
    杨安冷著脸,没理会景王。
    直走到秦裹儿身前。
    昔日羽化仙宫之战,楚鸞临终前曾嘱咐杨安,不许將过往真相告知秦裹儿,事到如今安乐完全破除心魔,可以知晓所有真相,也拥有得知一切的权利。
    杨安將当年楚鸞之死前因后果、完整经过,毫无隱瞒地详细告知了秦裹儿。
    话音落毕。
    杨安取出那柄安乐公主三年前赠予他的匕首,递给了她,“裹儿,他交给你了。”
    知晓了当年所有真相。
    安乐公主终於明白,为何一向疼爱自己的母妃,会突然性情大变。
    终於知道藏在心魔下的爱。
    是怎样的沉重。
    秦裹儿死死攥紧手中匕首,指尖深深扣进掌心,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往下滴落。她握著染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到景王面前。
    杀气凛然,眼底冷冽一片。
    如今的秦裹儿修有三尊法相,修为仅在杨安之下,是天地间第二强者。
    仅仅一丝气势。
    便压的景王浑身筋骨发软,双腿彻底撑不住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裹儿!你要相信爹啊!!!”
    景王嚇得浑身发抖,慌忙哭喊求饶,“当年的事跟我没关係!一切都是皇甫龙晴所为!她要杀人,我能有什么办法!看在我们父女一场的份上,你饶过我!饶过我吧!”
    啪啪啪。
    他不断的扇著自己的巴掌。
    很快將两边脸颊都给打肿,狼狈不堪。
    秦裹儿缓缓高举手中匕首,利刃寒光凛冽,若是换成曾经的她早就一刀,结了景王的性命。
    但此时的安乐公主。
    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安乐公主了。
    现在的她已经明白,母亲当初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带她逃离,就是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皇甫龙晴,变成毫无感情的人。
    眼前之人纵使薄情懦弱、胆小怕事。
    可终究是她的生父。
    噹啷。
    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掉落地面。
    秦裹儿转过身来,“带他下去,本宫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再也不要……”
    阿兰懂了秦裹儿的意思。
    传令龙驤卫將景王拖下去,寻一处渺无人烟的地方,终生囚禁。
    杨安走上前来抱著痛苦的秦裹儿。
    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法安抚。
    杨安就那么静静的抱著她,温暖的怀抱中,秦裹儿的娇躯颤抖,无法言喻的悲伤,隨著泪水汹涌哽咽,打湿杨安的衣襟。
    娘……裹儿好想你……
    ……
    泰山一战,至此彻底了结。
    整座泰山山脉。
    早已在惊天大战中崩碎损毁、满目疮痍。战后镇北王来带的大军留数万將士驻守此地,收拾残局,帮扶周边受灾百姓重建家园。
    杨安一行人启程向著长安进发。
    沿途皇甫龙晴战死覆灭的消息飞速传开,不过一夜时间,便席捲四海、传遍天下。
    皇甫龙晴执掌大夏十五年。
    连年苛政压榨,大兴土木,民不聊生、民怨滔天,天下百姓早已对她恨之入骨。
    当听闻她身死覆灭的消息。
    举国沸腾,万民欢腾。
    无数百姓走出家门,奔走相告,街头巷尾处处皆是欢呼之声,有人点燃篝火彻夜欢庆,有人將珍藏许久、唯有过年才捨得享用的腊肉好酒尽数取出,围火歌舞庆祝。
    当他们得知斩杀妖后的英雄名叫杨安。
    天下百姓更是感念恩德。
    家家户户连夜打造长生牌位,刻名供奉,將杨安的牌位恭恭敬敬供在家中,朝夕祭拜。
    遥远的西北边陲,一处农家小院之中。
    阿兰早已派人第一时间传回捷报,杨寧听闻杨安斩杀皇甫龙晴的喜讯,脚下一软,身形踉蹌,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被身旁李岩及时扶住。
    回过神来的杨寧眼睛边上慢慢湿润了起来。
    李岩摸不著头脑道:“云晴你哭啥,咱们的二郎贏了!妖后被除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才对!”
    虽然是好消息。
    可杨寧却一点高兴都不起来,只默抹著眼泪,反覆呢喃,“没事就好,二郎没事就好……”
    得知杨安贏了以后。
    满满拧成一团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了,没了心事的她胃口大开,瞥了眼喜滋滋的李盈月,趁她不注意,小手一挥偷偷把她身边的小点心偷了过来,两三口吞下。
    才两三岁大的李盈月。
    还什么都不懂。
    见父母还有满满都高兴,她也跟著傻乎乎乐呵起来,吃完手里最后一块点心。
    正要伸手再取。
    婴儿肥的小手手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李盈月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掀开袋子一看。
    里面一大半的点心消失了。
    李盈月难以置信,撅著小屁股把小脑袋伸进袋子里找了半天,都快把小袋子掏穿了都没有找到。
    脸上的傻乐。
    渐渐变得疑惑,又渐渐变得委屈。
    最后泪眼汪汪。
    两只小手往后一张,就要哇哇大哭,满满眼疾手快,很有经验的將一半块小点心塞进她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
    李盈月脸上的悲伤消散,喜滋滋的抱著那半块点心,小口小口的啃著,模糊不清道:“谢谢……阿……姐。”
    满满摸摸她的小脑袋。
    真是愚蠢的妹妹。
    杨安一行人抵达长安,除恶务尽,继续展开清扫,这里是皇甫龙晴经营十五年的根基老巢,隨著皇甫龙晴的死去,整片长安城群龙无首。
    连一位法王级別的高手都找不出来。
    无需杨安亲自出手。
    镇北王、吴桐林奴、阿兰一行人就够了,值得一提的是,藏在人群中的拓跋龙城也跟著杨安等一行人回到了长安。
    路上他几次三番想逃。
    但刚要付出行动,就感觉自己的小命要没。
    跑是跑不掉了。
    忌惮於杨安的力量,想活下来的他只能儘可能表现自己的忠诚,在拓跋龙城尽心尽力的搜捕下,前后不过两三天时间,眾人便將长安城內外彻底清扫得一乾二净。
    所有依附皇甫龙晴为虎作倀、作奸犯科的家族、权贵、官员,悉数抓捕归案。
    统一押入大理寺。
    犯人数量太过庞大,直接將大理寺塞满,镇北王只能临时扩建大理寺,又徵用多处恶官的宅院改作监牢,才勉强將所有罪犯尽数关押。
    传下严令。
    官吏逐一审讯,罪责无一姑息。
    伴隨著皇甫龙晴麾下残余势力彻底倒台,矗立在长安城中心、盘踞大夏十五年的明楼,也彻底崩塌。
    朝堂拨乱反正。
    权柄正式迁回废弃十余年的太极宫。
    太极宫养心殿內,丹香裊裊,静謐安然姜纯熙双手叠在小腹上,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呼吸平缓安寧。
    杨安静坐於她身畔。
    持续將月神之力一丝丝渡入她体內,温养她受损的经脉肉身,经过这几天的疗养,她苍白的面容恢復血色,神采日渐充盈。
    虽说姜纯熙的状態一日好过一日。
    可她先前被强行抽走大量精血,根基损耗严重,身子依旧孱弱,虚不受补,月神之力浩瀚磅礴,杨安不敢一股脑尽数渡入她体內。
    待对方身躯抵达承受极限。
    他便停下修为渡送。
    一旁的珂珂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柔柔的帮杨安擦著额角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看著床榻上的姜纯熙,她漂亮的小脸蛋上满是担忧,“大哥哥,都三天了,我家小姐怎么还没有醒来?”
    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杨安隨意的擦了擦,笑著跟她保证道:“把心放进肚子里面,首座什么事都没有,迟迟未醒只是让皇甫龙晴抽走太多精血,身体亏空的厉害,如今本源早已补全大半。最多再过两三天,她便能甦醒。”
    珂珂是最信任杨安的。
    听到他这样保证,悬著已久的心终於放下。
    好久没跟杨安说说话了。
    珂珂凑在杨安身边,两人就那么聊了起来,杨安这才发现,三年过去,当年一点点大的珂珂也出落成少女的模样,模样少有的灵动娇俏。
    看著曾经的小核弹之一。
    杨安也是有点想念满满了。
    殿外传来阿兰的声音,“郎君,镇北王眾人已在紫宸殿等候,有要事与你商议。”
    杨安应声知晓。
    嘱咐珂珂留在养心殿,照看姜纯熙。
    他隨阿兰一同前往紫宸殿。
    紫宸殿与太极殿相距不远,这里並非举行大典的朝会之所,而是君主与心腹近臣议事的內廷偏殿。
    殿宇规模不大,前后不过两间屋舍。
    杨安跟著阿兰进门以后,就看到殿內座椅坐得满满当当,楚雄州、李光渚、秦裹儿、姜净月、姜净月,宋朝华,还有一眾杨安认不清名字的朝中老臣,以及三位面容生疏的老者。
    杨安迈步走入殿中,瞧见安乐身边有个空位,向来是给自己留下来的,快步走了过去,顺手去拉她的小手。
    然知道他从姜纯熙哪里过来。
    安乐公主不想给他碰,嫌弃的躲开了,杨安挨著安乐坐下,感觉殿中气氛略微有些凝重, 他侧过头,凑近秦裹儿耳畔,小声问道:“裹儿,这是要准备做什么?那三位老者是谁,看著眼生得很。”
    秦裹儿低声回道:“那是我们秦家的几位族中长老,辈分最高。”
    “长老,他们来做甚?”
    想著一会的事情,安乐公主晶莹的耳垂略微发热,甚至小手偷摸的伸到杨安腰间拧了一把,凶巴巴的道:“都怪你!”
    杨安:?
    虽然两人这些小动作隱秘,但屋子就那么大,还有那么多法王,又怎么能瞒得过去?
    楚雄州摇头轻笑。
    李光渚忍著笑喝茶。
    三位秦家长老,笑呵呵的捋这花白的鬍鬚。
    注意到眾人在看著她们。
    安乐公主的更热了,面纱下的精致脸蛋羞红了一片,低著小脑袋,依旧跟杨安黏在一起。
    “咳咳!”
    镇北王咳嗽了一声打破殿中的寧静。
    將羽扇放在身侧的木桌上。
    他笑著开口,“人都齐了,我就直接说了,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先皇遗詔,上面记载了先皇与三弟李天横曾在城隍庙约下的两件事情,嘱託我在合適的机会交代诸位。”
    话音落下。
    楚雄州自宽大的书生长袖之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展开的剎那,属於先皇的气息瀰漫整座紫宸殿。
    圣旨可以偽造,但气息不行。
    尤其是已经死去十多年人的气息。
    足以印证楚雄州手中圣旨是真的,殿內眾人感知到先皇气息,神色肃然,纷纷起身拜下,执礼领旨。
    楚雄州双手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先帝遗命。
    朕本庸碌,无经天纬地之才。
    唯怀一腔赤血,心向苍生。
    幸得二弟楚雄州、三弟李天横相伴左右,同心戮力,南征北战数十年,扫尽纷乱,终还四海朗朗乾坤,万民得以安身立命。此生功业至此,再无遗憾。
    奈何內宫之中。
    皇后皇甫龙晴慾壑难填,野心日盛。
    皇子秦孝自幼疏於教导,资质平庸,性情懦弱,朕百年之后,朝中必生祸乱,届时刀兵再起,受苦者终究是天下黎民。
    为保大夏社稷、万千百姓。
    朕特此立下遗命:
    其一,朕薨逝之后,传帝位予三弟李天横。三弟智勇兼备,与皇甫龙晴姐弟至臻,唯有他可护大夏江山安稳。
    其二,朕之孙裹儿,乃是朕之至宝,怜之爱之。裹儿与李家二郎年岁相同,二人互为良配,可缔结连理,以保她此生无忧,富贵平安。
    诸臣当谨遵此詔。
    尽心辅佐天横,共守山河,勿负朕望。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