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这一声喊完,文华殿外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熥。
    黄子澄。
    方孝孺。
    东宫旧学堂。
    十几名先太子旧臣。
    这几个名字连在一起,比齐泰跪在文华殿外还要棘手。
    齐泰被宿卫按著双臂,脸上原本碎掉的镇定又慢慢回来了。
    他抬头看著朱允熥,声音沙哑。
    “陛下,他们只是先太子旧臣,只是想替允炆殿下说一句公道话。”
    朱橞当场骂道:“你还有脸说公道?刚抓你一个,又冒出来一窝,你们这是排著队送死?”
    齐泰看都不看朱橞,只盯著朱允熥。
    “秦王殿下要杀人,臣无话可说。可东宫旧学堂是什么地方,陛下应当知道。”
    朱允熥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那是父皇读书的地方。
    也是他和朱允炆幼时受教的地方。
    黄子澄、方孝孺在那里聚旧臣请命,打的不是刀枪,是情分,是名声,是先太子的旧恩。
    曾秉正脸色发紧,低声道:“陛下,若他们在东宫旧学堂闹起来,百官心中恐怕又要动摇。”
    朱橞皱眉:“还动摇?太庙都敢烧了,还动摇个屁!”
    曾秉正苦著脸,不敢接话。
    朱楹看向那名內侍。
    “他们说了什么?”
    內侍额头贴地,急声回道:“回王爷,黄子澄说齐泰、吴慎等人纵有过错,也是忠心过激,不该按谋逆论处。方孝孺说允炆殿下仁孝,绝不会授意太庙纵火,请陛下亲往东宫旧学堂,听旧臣一言。”
    朱橞气笑了。
    “听旧臣一言?他们算准陛下不会在旧学堂动手!”
    齐泰忽然开口。
    “秦王殿下,读书人不带刀,只带一张嘴。你若连这张嘴都容不下,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
    朱橞手按刀柄,眼神发冷。
    “你再拿天下人压陛下,本王现在就让你闭嘴。”
    齐泰挺直脖子。
    “臣死不足惜。”
    朱橞上前半步。
    朱楹伸手拦住他。
    “老十九,別给他递话。”
    朱橞胸口起伏,硬生生把火压下去。
    齐泰眼底的失望一闪即过。
    朱楹看得清楚。
    这帮人最想要的,就是朱橞拔刀。
    宗王横暴,旧臣受辱,士林不平。
    这几句话传出去,刚被太庙纵火压下去的风,又会被他们吹起来。
    朱允熥看著齐泰,忽然问道:“黄子澄、方孝孺知不知道你让吴慎写血书?”
    齐泰沉默。
    朱允熥又问:“知不知道太庙有火摺子和油布?”
    齐泰还是不答。
    朱允熥冷笑一声。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为社稷。真问到事上,一个个又装哑巴。”
    齐泰咬牙道:“臣说了,臣不认。”
    朱允熥没再看他,转头看朱楹。
    “二十二叔,朕去东宫旧学堂。”
    王景弘脸色一变,赶紧上前。
    “陛下,那里聚了十几名旧臣,若他们一齐跪请,陛下恐难下令。”
    朱允熥看向远处宫墙,声音很稳。
    “朕若不去,他们就会说朕心虚,说朕不敢见父皇旧臣。”
    朱楹点头。
    “去可以,但不能按他们的路走。”
    朱允熥问:“怎么走?”
    朱楹看向曾秉正。
    “曾大人,把吴慎、蒋让、周闻的供词带上。再把血书、木盒、太庙腰牌、火摺子、油布一併带过去。”
    曾秉正立刻拱手。
    “下官明白。”
    朱楹又看向朱橞。
    “你带宿卫封东宫旧学堂外,不准士子靠近,不准閒官围观。只许三司官员和当事旧臣在场。”
    朱橞点头。
    “这次本王不进门?”
    朱楹道:“你进门,但不说话。”
    朱橞脸一黑。
    “本王像是管不住嘴的人?”
    朱楹没答。
    朱允熥也没答。
    连王景弘都低下头装没听见。
    朱橞憋了半天,骂了一句:“行,本王闭嘴。”
    齐泰脸色微变。
    朱楹看向押著齐泰的宿卫。
    “把他也带上。”
    齐泰猛地抬头。
    “王爷要拿臣示眾?”
    朱楹淡淡道:“你不是说他们只是请命吗?那你这个被请命的人,自然要在场听著。”
    齐泰喉咙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东宫旧学堂外,已经站满了內侍和宿卫。
    门內传来读书人的声音。
    “臣等请陛下明察!”
    “允炆殿下仁孝,岂会纵火太庙!”
    “齐泰纵有失察,也不该被宗王构陷!”
    朱允熥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一声比一声高。
    朱橞脸色发黑。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立刻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咬牙道:“本王记著。”
    门被推开。
    旧学堂內,十几名官员跪在地上。
    黄子澄跪在最前,头髮有些散,眼眶发红。
    方孝孺跪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惧色。
    其余旧臣见朱允熥进来,齐声叩首。
    “臣等叩见陛下!”
    朱允熥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屋內那张旧书案上。
    那是朱標当年用过的案几。
    案上摆著几卷经书,还有一方旧砚。
    朱允熥看了一眼,心口发堵。
    他昨夜才失了父亲,今日就有人把父亲留下的地方拿来逼他。
    黄子澄抬起头,声音带著悲意。
    “陛下,臣等不是来抗旨,只是请陛下念在先太子旧情,莫让亲者痛、仇者快。”
    朱允熥看著他。
    “谁是亲者,谁是仇者?”
    黄子澄一怔。
    朱允熥往前走了两步。
    “偽造父皇遗言的人,是亲者?烧太庙的人,是亲者?散谣文、串士子、逼朕放人的人,是亲者?”
    黄子澄脸色一白,急忙道:“陛下,臣等並不知太庙纵火內情。齐泰等人若有失当,三司可查。但允炆殿下无辜,陛下不能因奸人攀咬,便伤兄弟情分。”
    朱橞听得太阳穴直跳,却硬忍著没开口。
    方孝孺这时抬头。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允炆殿下可曾亲口下令纵火?可曾亲手写血书?可曾亲自散布谣文?”
    朱允熥盯著他。
    “所以,只要他不亲自动手,身边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方孝孺沉声道:“法不诛心。若无实证,臣等不敢认允炆殿下有罪。”
    这话一出,跪在后面的旧臣纷纷应声。
    “臣附议。”
    “请陛下明察。”
    “不可冤枉宗亲。”
    齐泰被押在门口,低著头,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朱允炆没有亲口招。
    朱允炆也没亲手放火。
    只要把朱允炆摘出去,齐泰他们就还能把自己说成护主过激。
    朱允熥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王景弘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怕朱允熥心软。
    这些人都是先太子旧臣,很多人看著朱允熥长大。
    真跪在旧学堂里哭起来,少年皇帝未必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