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这就是嵩山
    “不知好歹。”
    祖千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史登达倾尽全力的一掌已至后心,带起的恶风吹得他槛褸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连头也未回,反身便是一记看似隨意的后踹。
    这一脚,快得匪夷所思,也狠得令人髮指。
    只听“喀喇”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史登达发出一声惨叫,左腿膝盖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已然被这一脚生生踹断!
    这一下兔起鹃落,变生肘腋,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至於那摧心裂骨的剧痛传遍全身时,史登达才翻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而沈安的断喝,也才刚刚响起。
    “住手!”
    沈安自暗处现身,一步踏出,已拦在二人中间,目光直视著祖千秋。
    祖千秋的脚步一顿,眯起醉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师弟?!”史登达倒在地上,看到沈安的身影,先是惊愕,隨即他脸上现出决然之色:“快走!这魔教妖人武功奇高,我拦不住他多久!去武昌府寻二师叔!告诉他,魔教有大图谋,恐要对我嵩山各处据点动手了!”
    沈安闻言,心中一震。
    他看著史登达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以及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焦急,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史登达他不是处心积虑要对付自己么?
    眼前这一切不都是因他而起的吗?
    为何————为何此刻要豁出性命来保自己周全?
    是因为黄河老祖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之中,而反魔教、维护嵩山利益在他眼里,要比坑害自己这个所谓有威胁的师弟,要重要,才会如此吗?
    可————若真是如此,方才祖千秋明明已经罢手,他为何不趁机脱身,亲自去向二师叔稟明情况,反而要执意反扑上去,將自己置於这般死地?
    见沈安站在原地不动,史登达更是焦急,他用手肘撑著地面,朝沈安喝道:“不要管我!听话!我是大师兄,这是命令!”
    “”没有,师兄你想岔了。他们其实————是来寻药材的。”
    “师弟,你怎地如此天真!”史登达又气又急,猛地一咳,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岂可轻信!孙师叔的事你忘了吗?”
    沈安摇了摇头,不再与他爭辩,只对著来时的暗处使了个眼色。
    老头子那短手拎著包药材,满脸堆笑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訕訕地道:“误会,都是误会。沈少侠,这位是你师兄?哎呀,祖千秋你这傢伙下手也太重了些,两位莫怪,莫怪。”
    说罢,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祖千秋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东西到手了,走了走了!別耽搁了正事!”
    祖千秋见老头子忽地出现,又被这么一拉,也是一怔。
    “你怎么————”祖千秋说著,想到老头子刚刚说的沈少侠”,登时便明白了过来,“他是————”
    话未出口,就见老头子那只小短手竟如老龟探颈一般,凭空伸长了数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由分说地拖著他便走。
    老头子那只小短手,仿似从身体里拉出来一般,看得沈安嘖嘖称奇。
    隨著二人离去,顿时只剩下沈安与史登达二人。
    史登达挣扎著想要坐起,左腿传来的剧痛却让他额上冷汗涔涔。
    他看著那二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沈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羞恼,有不甘,有后怕,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他们————当真是为药材而来?”他喘著粗气问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
    沈安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蹲下身说:“他们擒了师门”的信使,得知了药材的消息。我已与他们谈妥,给些药材给他们,他们不在此地生事。”
    说师门”二字之时,沈安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咬字。
    史登达沉默了一会,才艰涩地问道:“他们————为何会对你如此礼遇小心?”
    “我把药材赊给了他们,他们没付钱,自要小心待我这个债主。”
    史登达一阵愕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安將金疮药递给他。
    史登达看著那递过来的药瓶,没有接:“私通魔教,沈安,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不然怎样,我先死,然后再在地底下等著师兄你来问罪吗?”
    沈安將药瓶放在他手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刘正风金盆洗手消息传出,我必须回衡阳坐镇之际;李东来恰在此时被一纸调令支开;几个小帮派恰巧得知大批珍贵药材抵达湘潭,且我嵩阳號无得力人物坐阵。这一切,不正是师兄你一手安排,期望见到的么?”
    “师兄处心积虑,布下此局,不就是想看我在此地焦头烂额,一败涂地,好让你顺理成章地来收拾残局,將我的功劳尽数抹去,踩著我的失败,巩固你大师兄的地位么?”
    “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何方才,你又要死死缠住那个祖千秋,还要豁出性命来救我?”
    史登达闻言,身子剧烈一震。
    他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瞬间涨起一片病態的潮红。他咬著牙,忍著断腿的钻心剧痛,用独臂奋力撑起上身,靠在旁边的墙上。
    他粗重地喘息著,一双眼睛死死地回瞪著沈安。
    “不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在这湖南搞得如火如茶,连师父都对二师叔讚赏你的手段。我要让你狠狼跌个跟头,灰头土脸地滚回嵩山,再也无法威胁我的地位!”
    “可我没想让你死!”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我只是要你失败,不是要你的命!”
    “那日,我同丁勉师叔在武昌府,先接到了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消息,那时我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求二师叔下了个对李东来的调令,来衡阳走水路需地头蛇陪同,这是应有之义,无非是提前做了准备,二师叔自无不许。”
    “我又派人去湘潭中传信於那些帮派,勾他们对你那即將到的药材下手。届时,我再出手“平乱”,你的一切布置,都將为我做嫁衣。”
    “孰料,我派去传信的师弟,回来时竟说遭了两个魔教妖人擒获!”
    “他武功低微,没被看得起,遭受一番戏弄后便被放了,可传信的內容,已尽为那两人得知!我便意识到事情不妙,立刻发急信往衡阳,令你切勿前来湘潭,如今看来————还是迟了。”
    “我便前往湘潭一行,师弟你果然意识到了不对,又如此果断地回到湘潭,师父对你的夸奖果然不错。”
    “我见你在码头上大发神威,三年未见,师弟你武功竟精进至斯。虽说我自问也可以对付那些嘍囉,但绝不会像师弟你这般轻鬆。”
    “之后我便在通往仓库的必经之路上守著,果真见到了那传信师弟所描述的魔教妖人之一。我便拦住了他,想著有我拖住一个,至少你面对另一个时,能轻鬆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虽恨不得你立刻滚蛋,但你毕竟是我嵩山弟子,是我史登达的师弟!我不能让你因我之故而丧命!”
    月光之下,史登达苍白的脸上,那份属於嵩山大弟子的骄傲、固执与矛盾,纤毫毕现。
    “无论如何,”他盯著沈安,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清晰,“我是你师兄。”
    夜风呜咽,江水滔滔。
    沈安站在原地,迎著那复杂的目光,沉默不语。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他知道嵩山为何能成为五岳之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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