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整个南锣鼓巷38號四合院都在沉睡。
    声音从一楼书房传来,隔著一层楼板和两道关著的房门,传到二楼主臥已经变得有些发闷,像是隔了厚棉被在响。
    言清渐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依依不捨的离开身边的温暖,手才摸到了床头的电灯开关——灯泡亮起,秦淮茹也被亮光和身边的动静吵醒了,她侧转过身幽幽问了句“谁这么晚还打电话”,言清渐已经掀开被子站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淮茹你继续睡,我去接”。
    楼梯是木质的,每一步踩上去都有细微的吱呀声。他推开书房门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急促但清晰——是特事办值班室,对方明显很焦急:“主任,西郊机场塔台来电,一架军用运输机,出现机械故障要求紧急降落,航线报备来自西北方向,起飞地是核工业基地。”
    “有具体任务编號吗?”
    “有,机號、任务编號、机组名单都报过来了,但塔台那边说——这个基地最近两派武斗很厉害,飞机起飞前没有经过正常调度审批,是强行起飞的。”
    “知道了,你现在去通知卫楚郝组长,回特事办待命。”
    他放下电话,转身走回楼梯口,朝二楼的方向吆喝:“雪凝,紧急情况,起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响动,接著王雪凝的声音传下来:“出什么事了?”
    “回特事办,具体事情车上说。”
    十分钟洗漱、穿衣,王雪凝穿著大风衣下楼,手里还拿了条围巾。她紧隨著言清渐走到门口,冯瑶已经把吉普车开到院门外了,言清渐刚才同时通知了西厢房的她。
    吉普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行进得很快。王雪凝在后座,手里已经拿起车载电话。她拨了號码,等对方声音传来后开口,“总参通信部吗?我是特事办王雪凝,查一个任务编號……”她精准报了一串数字,然后安静地等著。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电话那头有了回復,她有了答案放下电话,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清渐,確认了。飞机上载有三名基地技术骨干,他们是因为反对派『停工闹革命』而被对方绑架的,准备押到四九城交给中央革委。”
    “机组上其他人员呢?”
    “机组是正常编制,不是绑架方的人。但飞机现在被押送人员控制著,目的地是西郊机场。”
    言清渐视线看向前方,街道两侧的路灯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雪凝,你立刻联繫塔台,指令不变——让他们引导飞机改降南苑机场。同时通知在特事办待命的楚郝,带五十名勤务连战士到那里集合待命。”
    虽不清楚为什么让飞机改降,但王雪凝还是坚决执行指令,第一时间拿起电话重新拨號,言清渐侧头瞅了眼冯瑶,“冯瑶改道,咱们去南苑机场。”
    吉普车在前方路口紧急掉头,在冯瑶高超车技把控下,后轮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短暂地滑了一下。王雪凝在电话里把指令转达给了塔台——塔台值班员確认了指令,没有多余的提问。
    此事关係中央革委,面对如今当红炸子鸡,不想事后遭人上纲上线,前期必须做好一切准备,言清渐在后座拿出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用钢笔在上面写了提醒关键:“1月21日,南苑机场,紧急降落。”写完之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需向傅崇碧司令员匯报,口头授权。”
    南苑机场的跑道灯,在凌晨的夜色中亮得很刺眼,四周没有抵挡物的地面温度比市区,明显要低了几度,呼出来的气体在面前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卫楚郝已经带著勤务连战士,在跑道边列队了——五十名战士,全部著常服,枪在肩上。看到言清渐过来,卫楚郝快步迎上来敬礼:“主任,塔台说飞机大概五分钟后接地。”
    言清渐站在跑道边缘,抬头望向远处的夜空。那个方向还没有出现灯光,天和地之间的界限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
    “飞机落地停稳后,勤务连立刻包围机舱。所有战士保持警戒姿態,非必要不得先动枪,但要在舱门打开时,让机上下来的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刺刀。”
    立正敬礼,卫楚郝小跑到勤务连队列前,进行讲解行动安排。王雪凝在吉普车旁,依然守著车载电话——万一塔台那边有新的信息,她能第一时间接到。
    各就各位,时间也过了五分钟,跑道尽头出现了灯光。先是两个小点,然后逐渐变大,变成一对雪亮的光柱,笔直地指向跑道方向。
    飞机的引擎声从远到近慢慢变大,机身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轮一路在跑道上擦出尖锐的摩擦声,隨后机身平稳下来,减速、滑行、转弯,最终停在了跑道中段靠近塔台的位置。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降了下来,最终完全安静了,跑道上只剩下夜风吹过灯柱的细微声响。
    就是这个时候,卫楚郝带领勤务连的战士,从跑道两侧同时靠近机舱。他们到了机舱门下方並没有靠近登机梯,只是在登机梯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包围的阵型,枪口朝下,刺刀在灯光下整齐地排列成,一道金属色的弧线。言清渐待在几十米开外,没有上前,仿佛机舱里的层次,还轮不到他这个级別的另眼相看。
    舱门延迟了会才被打开,机械锁发出咔嗒一声响,隨后门板向外翻开停住——门缝里先露出半张脸,接著是整个身体。那人穿著民航机组的机长制服,但动作姿態明显带著紧张,当看到登机梯下方列成半圆的刺刀阵,整个人僵在了舱门口,紧张得不行。
    待在最前方的卫楚郝,仰头看向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机长同志,请让机舱里所有押送人员先下机,机组人员最后下,下机后按地面引导路线行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枪炮面前,知进退才是好孩子,机长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朝机舱传话,没有人是瞎子,底下五十把亮闪闪的刺刀,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枪啊。
    机舱里的人都老实了,接下来陆续从舱门走出来——先是几个穿便服的人,神色各异,但脚步都很快,像是想儘快离开机舱。他们走下登机梯,每经过一名勤务连战士身边,那名战士就会侧身示意他们,往跑道另一侧的等待区域走,七八个人被逐一引到了指定位置集中。
    接著是三名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从舱门走出来。他们看起来比前面的几人都要瘦一些,脚步也不够快,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其中一个人的左脸颊上,还残留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已经结了薄痂。
    目標出现,言清渐看著他们走下登机梯,转身对王雪凝交代:“雪凝,让楚郝把那三个,单独带到我这边来。”
    接到指令,卫楚郝在登机梯下迎住了那三个人,把他们从押送队伍中分离出来,带著往言清渐的方向走。言清渐等三人走近,先看向最前面那个脸上有血痕的人:“你们三个是基地的技术骨干?”
    “言主任,我们两年前见过,我们三个都是基地的技术骨干。”
    言清渐並不奇怪,自己六四年为了首次核试验,几乎都待在罗布泊,基地里的人认识自己,那很正常。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想更好的保护这些科研人员,自己在明面上就必须保持不偏不倚。他只是对三人温和的笑了笑,就侧身拉开吉普车的后车门:“上车吧,你们坐后座,先换上便装。”
    吉普车后座上,已经提前放了三套乾净的便服,这是言清渐平时换装所准备的。见到言清渐,三人知道自己安全了,因为早几年,言清渐保护科研专家的名声,就在科技圈里传开了。他们弯腰钻进后座,动作都有些僵硬,大概是坐了很久的飞机,又经歷了被强行带离的过程。
    等他们都上了车,言清渐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旁故意高声交代冯瑶,“冯瑶,直接送专家到玉泉山工程驻地,路上谁拦都不要停,他们的安全交给你了。”
    见言清渐说得郑重,冯瑶眼神坚定,点了点头直接发动引擎,吉普车平稳地驶离了跑道边缘。言清渐在原地看著尾灯,在夜色中逐渐变小,才走回停机坪方向。卫楚郝站在押送人员的等待区旁,看见言清渐过来,赶紧迎上一步:“主任,押送人员加上机组一共十二人,都在那边等著了。”
    “机组可以放行,押送人员继续留在这边,等天亮之后移交给总参。交接时记得留一份任务接收单,內容就写『接到三名磐石计划急需技术人员』——別的不用提。”
    虽然还是凌晨,但经过这番折腾,已完全没了睡意,言清渐乾脆先送王雪凝回四合院补觉,自己回了特事办写材料留档。
    当天上午,特事办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任务接收单》,“1月21日,南苑机场,接到三名磐石计划急需技术人员。”文件末尾盖了章、签了字、归档备存。那份单子后来被翻出来看过几次——每次来查的人看见“磐石计划”四个字就不再往下翻了,因为那是国防工程的事,不在任何造反派的职权范围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