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最烈的风,刮过长安街两侧的標语林。革委会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红袖章在每一条胡同口晃动。几乎每个角落,都充斥著浓烈的革命气息。
    相比於各行各业开展的文化革命打得火热,南锣鼓巷38號四合院一如既往,保持著世俗的烟火气,安寧、祥和。
    廊檐底下,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青砖地面上。葡萄藤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廊下晃成细碎的光斑。
    林静舒靠在藤椅上,手里织著鹅黄色的婴儿毛衣,针脚走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数一数行数。秦京茹靠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摊著只翻了一半的《人民画报》,但她的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望著院子门口的方向。沈嘉欣端著一杯温水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抿,水汽在冬末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梁婧菁还在雷打不动的演算公式,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因为首颗氢弹的研製,已进入最后的衝刺阶段。氢弹装置本身已设计冻结,並製造完成。整个项目正围绕三个月后的空爆试验,紧锣密鼓的进行准备。
    针对部分军工厂出现的停工停產,聂总在年初到今天,连续签发四份军委特別公函,强制要求各单位確保任务按期完成。梁婧菁作为首次核弹爆炸功勋,自然的被指定进了项目组,只是身份上的敏感性,未能出现在试验场,只是默默在四合院的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专业数据,再由每周固定的时间,让飞机带上这份数据,去它该出现的地方。
    此时整个四合院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缝隙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隱约传来广播喇叭播送样板戏的唱段,隔著好几条胡同传过来,已经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调子在空气里浮著。
    下班的马娇蘅,很自然的从那扇朱红色的院门进来,就跟在自己家里似的,只是今天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一些。她手里攥著个小布包,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但走进院子后,没像之前往厨房方向拐,而是径直朝廊下那排椅子走来。等在秦京茹身旁站定,弯腰从布包里掏出几个橘子放在矮桌上,然后蹲下来,边剥橘子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几位姐姐,我昨天在革委会大楼里听到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心事,“他们打算在月底搞一次『抓特务』大清查,名单上有军区的人。”
    作为一个合格的机要秘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信息,职业本能,秦京茹目光从手里的画报落到马娇蘅脸上:“你听谁说的?”
    马娇蘅把一瓣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指尖微微发凉:“我在三楼办公室外听到的——孙副主任跟他的秘书在里头说话,门没关严,我路过正好听见几句,他们提到了军区仓库还有月底的时间节点。”
    秦京茹接过橘子,没急著吃,而是递了一个眼神给旁边的林静舒。林静舒的毛衣针停了下,接收到了秦京茹递过来的眼神,又继续织,但针脚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孙副主任是谁?”
    “孙耀庭,以前是东城区电机厂的革委会主任,上个月刚调进来。这个人我以前没见过,但这几次去革委会送材料,碰上过两回,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马娇蘅说完这句话,手中的橘子皮已经完整地剥了下来,她把橘子瓣放进秦京茹手里,又拿起了第二个橘子。
    在特事办待了大半年,也多少练就了些职业敏感,梁婧菁铅笔搁在稿纸上:“你听见他们具体提到谁的名字了没有?”
    “没听全,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听见他们说『名单已经擬好了』——然后孙耀庭提了一句『军区作战科那个女的,跟卫戍区走动太勤了』。”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变小了,手里的橘子皮被她攥成了一个紧紧的小球。
    具体指向了各人,廊下安静了几秒,沈嘉欣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心有猜测,看向马娇蘅:“你说的那个女的……是你自己吧?”
    马娇蘅没有否认,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秦京茹看她把那些白色的细丝,一根根挑乾净,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压住心里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慌,等清渐回来再说。”
    言清渐从磐石计划工地回来,已经很晚了。他推门进院子,堂屋的灯还亮著,秦淮茹在灯下缝小孩的棉袄,马娇蘅坐在她对面的方凳上,凭记忆写下在革委会大楼里,听到的碎片信息。
    言清渐脱掉沾著灰的外套掛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秦淮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厨房里还有鸡汤,饿了记得喝。马娇蘅有话要和你说,你们聊,我先上去洗澡了”,端著针线筐起身上了楼。
    別人都要拿自己开刀了,没啥扭捏的,马娇蘅把写好的材料推给言清渐。
    “孙耀庭,以前是东城区电机厂的革委会主任,上个月刚调到军区。要拿一些人立威,里边有我。”
    言清渐认真看了她写的三页材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纸面上圈了六个关键词:孙、军区、名单、月底、电报、仓库。
    “这个名单,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没跟別人提过,除了院子里几位姐姐。”马娇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迎著他,“清渐哥,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你不是惹麻烦,你是把麻烦带到了该去的地方。你现在回去睡觉吧。明天该上班上班,该送材料送材料,不要躲,也不要改路线,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剩下的我来处理。”
    心尖尖颤了颤,欢喜的马娇蘅还是很信任言清渐的,虽然那只是喜欢一个人的盲目,转身进了东厢房林静舒的房间。
    臥槽,让她回自己家睡觉,她怎么进了静舒的房,几个意思?言清渐有些想不明白,在堂屋里呆坐了一会儿,马娇蘅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实在想不通这才多久,院里的孕妇咋就跟马娇蘅这么好了?深深嘆了口气,起身进了书房,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特事办值班室。
    “叫王雪凝组长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隨后王雪凝的声音传过来:“清渐?”
    “雪凝,查一个人,名字叫孙耀庭,现在在四九城市革委会任副主任,之前在东城区电机厂当过革委会主任。我要他全部的背景资料——履歷、提拔过程、关键节点上帮他说话的人、他得罪过的人,能查多少查多少,明天一早送到我桌上。”
    “明白。”
    “另外,通知寧静和丰年,明天一早到办公室等我。”
    天刚亮,为避免遇到马娇蘅,自己尷尬,言清渐早早出门,回到了定阜街3號的办公室。刚坐下不到十分钟,王雪凝寻著灯光推门进来,手里拿了张薄薄的材料,封面上写著“孙耀庭 背景核查简报”。
    “清渐,履歷部分已经整理完了,后面的关係网和分析部分还在继续,但先把能確认的部分给你送过来。”
    言清渐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孙耀庭,四十岁,原东城电机厂政工干事,1966年9月因揭发原厂领导財务问题,被提拔为厂革委会副主任,同年12月升任主任,1967年1月调入四九城市革委会任副主任。履歷不算复杂,但提拔速度明显偏快,中间的关键节点是那次“揭发”——按照文件上的记录,那次揭发让他获得了上级的信任,也让他得罪了一批电机厂的中层干部。
    “雪凝,名单的事核实了吗?”
    “已经確认了,革委会內部,確实起草了一份『军区系统可疑人员排查表』,昨天下午已经进入了徵求意见阶段。马娇蘅出现在名单上,理由是『频繁出入卫戍区某副司令员住所,疑似存在非正常情报往来』。”
    窝泥马,频繁出入副司令住所,就差没把自己名字写出来了,言清渐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一阵火大。
    寧静这时候也进来了,手里拿著另一份文件,进门就放在王雪凝那份旁边:“清渐,东城区过去一个月的会议记录,我都调出来了,跟孙耀庭有关的一共七场,其中三场提到了『军区系统配合地方清查』的议题,但没有形成正式决议。”
    寧静话音未落,郑丰年也踩著声音赶到,他进门时,还繫著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
    “主任,那名单的源头我查了——最早出现在一份內部討论稿里,起草人是孙耀庭的秘书,签发人是孙耀庭本人,目前还没有上报革委会主任审阅。”
    “名单是真的,人是真的,时间节点也是真的。马娇蘅就是个顺打得,目的明显指向我。不知道谁给了他这种勇气,我们要赶在月底之前,让这份名单变得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