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的小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摊著一张革委会办公楼的平面图,三楼西侧的走廊被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標註了一行小字:“电话已接通,值班时间已確认。”言清渐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捏著一支铅笔,笔尖在桌面轻轻磕了两下。
    寧静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在平面图上停留一会儿,“清渐,你把马娇蘅送去革委会报到,是打算让她当联络员,还是当探子?”
    “师姐,联络员和探子之间的区別,在於她带回来的东西有没有盖章。她每天会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记录,交到革委会办公室归档——那部分是联络员的活。至於她在走廊里听到的、在茶水间看到的、在別人办公室门口经过时捡到的——那是她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跟特事办没有关係。”
    “清渐,这对一个小姑娘有些残忍了吧,等於让她一个人站在狼窝里,孤军作战,旁边还没有我们的人。”
    “师姐別担心。”言清渐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份盖了卫戍区公章的《联络员职责说明》,一台黑色电话机,一张写了字的便签纸。
    “她手里有这份职责说明,任何人都没那个胆难为她,最多问她来做什么,她都能拿出来证明自己是合法对接人。电话线接的是特事办值班室,她每天下班前,会打一个电话回来报平安——如果哪天没打,值班室会在十五分钟內派人过去。”
    寧静拿起那份职责说明翻了一遍,纸页上的字印得清楚,条款写得不长,核心內容只有两条:联络员对外传递信息,需经特事办副主任签字;联络员在革委会期间的一切工作行为,均属於公务范畴,任何阻挠或干扰均视为妨碍卫戍区联合勤务。
    “最后那条是为了保护她,专门加的吧?”
    “临时想到就加了。”言清渐没承认,未免寧静又来破自己道心,赶紧转移视线,把电话机推到她面前,“师姐,你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每天固定时间接她的电话?”
    “京茹现在还在休假,但她的机要本锁在我柜子里。我让苏娇每天下午五点坐在值班室,等这个电话,苏娇嘴严,不会多问。”
    “明天上午,马娇蘅会以特事办联络员身份,正式到革委会报到,我让冯瑶亲自送她过去。”
    第二天上午,吉普车在革委会办公楼的台阶前停稳。马娇蘅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著一个帆布包,包口敞著,露出里面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份叠好的《联络员职责说明》。对於这位不知道未来会是姐妹,还是单纯妹妹的人,冯瑶觉得自己应该给她点底气,侧头瞅了她一眼:“等下午下班时间,我会过来接你,今天先不用和苏娇通电话,下班回去,你京茹姐会和你做对接。你进去坐班,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用硬撑,下来就行。”
    感受到冯瑶的示好,马娇蘅给了她一个甜甜的笑容,才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推开车门,“知道了,冯瑶姐。”踩著台阶走进大楼正门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但走进门厅之后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走廊深处的方向,然后朝那扇掛了三楼指示牌的门走去。
    革委会三楼的办公室走廊,比楼下暗沉一些,墙上掛著几幅標语,红纸黑字,墨跡已经干透了,边角微微捲起来。马娇蘅沿著走廊往最里侧走,在第三间办公室门口停住,敲了一下开著的门。
    门內坐著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认真翻阅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马娇蘅的帆布包上,接著移到她很有辨识度的脸上。没等对方招呼,马娇蘅自己先从包里取出那份《联络员职责说明》递到桌面:“同志您好,我是特事办新来的联络员马娇蘅,今天是来报到。”
    言清渐的人?可这女子没在革委会专门针对特事办工作人员,所设立的人事档案里头啊。中年人带著不解接过文件瞧了瞧,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特事办的?之前没听说是你来。”
    “言主任今天刚安排的。”马娇蘅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句已经背好的词,“过来主要负责跟革委会这边对接,磐石计划二期的地面协调事务。以后每周都会过来几次,革委会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您可以隨时交代给我。”
    知道对方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中年人面无表情把文件放下,態度不冷不热:“那你先去三楼最西边,那间办公室坐吧,那边一直空著,回头让人给你送把钥匙。”
    没有理会对方的怠慢,反正自己又不是什么官员,马娇蘅礼貌的道了声谢,按照中年人的指向朝走廊西侧走去。当她来到最西侧那间办公室门口时,余光扫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排铁皮柜,灰色的金属表面在走廊灯光下泛著一层冷光,其中一个柜门的锁孔周围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反覆对准过。
    没啥看点,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办公室。屋子不大,靠墙就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木头椅子,窗户朝北开著,能看见后面一排矮房的屋顶。整体环境还行,在那木头椅子坐下,顺手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先写下日期,隨后简单记录了刚才发生的。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直到逐渐清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但节奏分明。
    这个时候谁会找到这里来?马娇蘅好奇的望向门口,一个穿军绿棉袄、头髮梳得整齐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右手搭在门框上,脸上掛著一个分寸拿捏得很好的笑容。
    “特事办来的小马同志?欢迎欢迎。”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不用马娇蘅同意,就直接迈步走了进来,来到马娇蘅桌对面站定,“我是孙耀庭,之前听说过你,在军区作战科工作过?”
    之前想將自己拿下,立威的人,马娇蘅自然认得他,客气又疏离的站起身,脸上也掛上了一个礼貌的职业微笑:“孙副主任好,我以前是在军区作战科,最近刚调到特事办做联络工作。”
    不知道言清渐为什么会把她给调到特事办,但既已成事实,孙耀庭虽有些膈应,但也很快接受,目光审视的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特事办那边……工作忙不忙?”
    “还行,主要是跑跑腿、传传话。”
    “那就好。”见从马娇蘅这里打探不到有用的东西,孙耀庭往门口退了一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来找我。三楼最东边那间就是我的办公室,门开著时就代表我在里头,你以后可以直接进。”
    马娇蘅嘴里客套的应承著,却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目送他走出办公室,等脚步声在走廊里完全消失,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孙耀庭主动来聊,问了军区的事。”她在“军区”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就这样第一天过来报到,马娇蘅在革委会办公楼里,待了一个大白天。期间去了两趟开水房,午餐时间,从食堂用餐回来,在走廊里,跟办公室的文员聊了几分钟天,顺手帮搬文件箱的年轻人,扶了一下箱子角。这些过程中她什么都没记,但她的耳朵在收。待到正常下班时间,她和楼里同事一个样,锁好办公室门下楼,特事办公用吉普车果然等在那里,坐进吉普车副驾驶座,冯瑶发动引擎,“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马娇蘅靠在座椅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孙耀庭来找过我,还挺客气的。”
    回到四合院,还一如往常先进厨房帮秦淮茹打下手,做好了饭菜,等大伙陆续回来,吃过饭后,马娇蘅就来到秦京茹房间,口述今天在革委会的所见所闻:“三楼开水房旁,那间办公室门上贴了『档案室』標籤,门锁是新换的;孙耀庭办公室门口的拖鞋换了位置,说明他今天下午出去过;走廊西头那排铁皮柜,最靠里的一个柜门锁孔有新痕。”
    秦京茹快速把这些,记录在机要本子上,待写完,像是奖励马娇蘅,亲手倒了一杯水给她,“这些信息看起来散,但串起来就是一张图。你今天第一天就能摸到这个程度,不错了。”
    马娇蘅接过秦京茹递来的一杯水,双手握著杯壁,“京茹姐,你说他为什么会主动来找我?”
    “这还不简单,因为他想摸你的底,你从军区作战科调到特事办,这个变动对他来说是意外——他原来那份名单上写的是『军区作战科马娇蘅』,现在马娇蘅不在军区了,他需要重新判断你是什么角色。”
    “那我今天跟他说话,有没有露什么破绽?”
    “没有。”秦京茹给了她一个肯定回答,“按你口述,全程保持微笑,话少不接茬,不追问,他什么都没从你嘴里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