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师傅,今天这大白菜里油水可不够啊。”
    “多给打点粉条,成不?”
    温浅顺著声音往前看去。
    刚好往前数两个人。
    那个身上白大褂雪白乾净、头髮抹得油亮的江建国,正站在队伍里。
    他手里拿著两个鋥亮的铝饭盒。
    正跟打饭的大娘嬉皮笑脸地套近乎。
    打饭大娘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长柄勺子一抖。
    “江医生,给你多打粉条,后面的人吃啥?”
    大娘一勺子扣在江建国的饭盒里。
    江建国有些悻悻地撇了撇嘴。
    他端著饭盒一转身,正准备往外走。
    这一转头,眼角的余光正好扫到了排在队伍后面的温浅。
    江建国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紧接著。
    江建国那张有些油腻的脸上,突然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
    他跨出队伍,扯开嗓子,衝著温浅大声喊了起来。
    “哟!温医生!”
    这一声喊,嗓门极大。
    在这本就嘈杂的食堂里,像是一声惊雷。
    周围正端著饭碗吃饭的、排队等打饭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温浅神色平静地看著他。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江建国却像是没瞧见她的冷淡。
    他端著两个饭盒,快步走了过来。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温医生,今天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吧?”
    他走到温浅跟前,故意把声音拔得高高的。
    周围好几个护士和后勤人员都停下了嘴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著。
    “挺好的,谢谢江医生关心。”
    温浅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建国嘿嘿笑了两声,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
    他把手里的饭盒往上提了提。
    “怎么样?”
    “早上的患者多不多?忙坏了吧?”
    他一边问,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围的人。
    温浅心思一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江建国。
    一上午恐怕都在盯著她那间没人进的诊室呢。
    现在跑到食堂来,当著这么多职工的面大声问。
    不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顺便在大家面前,把她这个“关係户”的无能给坐实了。
    温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她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看著江建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早上我没看患者。”
    江建国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顿时兴奋地抖了抖。
    他故意装出一副极度惊讶的模样。
    嘴巴张得老大。
    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哎呀!”
    “怎么会一个患者都没有呢?”
    他一拍大腿,声音在食堂里迴荡。
    “这不可能吧?”
    “温医生,你可是咱们廖院长亲自请回来的『主治大夫』啊!”
    他故意把“主治大夫”四个字咬得极重。
    周围排队的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端著饭碗的年轻护士开始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主治?”
    “这么年轻?一上午一个病人都没看?”
    “我看也是,长得那么俊,哪像个看病的大夫。”
    江建国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里得意极了。
    他嘆了口气,脸上做出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
    “温医生,你可不知道。”
    “早上我和刘医生,那真是快要忙死了。”
    “我那二诊室的门槛都快被病人给踩烂了。”
    “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嗓子现在还冒烟呢。”
    他说著,还故意扯了扯自己的白大褂领口。
    接著。
    江建国斜著眼瞅著温浅,语气变得酸溜溜、阴阳怪气的。
    “温医生,我是真羡慕你啊。”
    “咱们在同一个科室,拿著一样的工资,甚至你拿的还是主治的工资。”
    “可你却能这么清閒,一上午连个病人的影儿都没见著。”
    “这看书喝茶,一上午就过去了。”
    “哎,真是同人不同命,羡慕死我们这些干苦力的了。”
    江建国的声音很大。
    几乎是整个食堂排队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
    整个食堂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竟然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无数道各式各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温浅的身上。
    有怀疑。
    有鄙夷。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还有一些老职工,看著温浅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满。
    在这个讲究多劳多得、艰苦奋斗的年代。
    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医生,不仅一进来就拿主治的工资,而且一上午一个活不干,光在屋里享福。
    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典型的“走后门”、“寄生虫”。
    面对周围那些如刀子般刺过来的目光。
    温浅站在原地。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江建国。
    那双清亮、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尷尬都没有。
    江建国嘴里那串连珠炮似的话,在对上温浅那双沉静得近乎冷冽的眼睛时,突兀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太乾净,也太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皮囊底下所有上不得台面的嫉妒与算计。
    江建国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原本还想再多嘲讽几句,此刻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等著看热闹的职工们,瞧见江建国这副吃瘪的模样,也纷纷收回了视线,假装专心地吃起自己饭盒里的饭菜。
    “那什么……温医生你慢慢排著,我那诊室下午还一堆病人等著呢,我就先过去吃饭了。”
    江建国有些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端著那两个油乎乎的铝饭盒,转过身,近乎落荒而逃地挤进了人群里。
    温浅看著他有些狼狈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却连眉头都懒得动一下。
    食堂里的长龙一点点往前挪动,没过一会儿,便轮到了温浅。
    打饭的大娘瞅了瞅温浅那张过分年轻好看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洗得发亮的铝饭盒,手里的长柄铁勺在盆里顿了顿。
    “新来的温医生是吧,想吃点啥?”
    大娘的声音虽然粗糲,语气里倒没有像旁人那般带著显而易见的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