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在陈萍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
    知道!
    他竟然知道!
    陈萍萍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身下这张轮椅,养护得体,几十年未曾更换。
    他不换轮椅,除了使用无碍,更重要的是——这轮椅扶手之下,藏著当年叶轻眉留给他的两把霰弹枪!
    没错,就是霰弹枪。
    虽然他很不理解,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为何会叫“枪”,可叶轻眉叫它霰弹枪,他自然就记下了。
    这个秘密,除了叶轻眉,甚至连五竹都不知晓。
    他原以为,叶轻眉留给他的这张底牌,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知晓。
    不想今日,竟被人一语叫破!
    陈萍萍本能地想用笑容来掩盖內心的情绪,却发现此刻脸上僵得厉害,嘴角根本抬不起来。
    一旁还想著帮忙解释的范閒,此刻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枪口?
    是他理解的那种枪吗?
    他怎么没看到?
    陈萍萍抬起头,死死盯著周诚的脸,似乎想透过那张面具看清他的真容。
    他双手依旧按在激发机关上,只是那双手,已经几乎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陈萍萍的声音乾涩得嚇人,“为何会晓得陈某的秘密?”
    也就是几十年养成的城府,才能让他在这种时刻还能问出完整的话。
    周诚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不用多想。就如你们不懂叶轻眉的神奇一样,我跟叶轻眉来歷仿佛,知道一些秘密也算不得什么。”
    陈萍萍瞳孔微微收缩。
    “阁下也来自神庙?”
    他的心中翻涌著惊疑。
    他自然知晓叶轻眉来自神庙——那处神话中的所在。
    在他的理解中,叶轻眉所有的神奇,大多也来自於那座神庙。
    与叶轻眉来歷仿佛,那不是神庙是什么?
    周诚轻轻摇头。
    “不是。”
    却也没有再多说。
    此时范閒才反应过来。
    他眨巴一下眼,看看陈萍萍,又看看周诚这老乡,脑子转了转,忽然瞪大眼睛:
    “陈院长!你们所说的枪,不会真是我理解中的那种枪吧?”
    陈萍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冲范閒笑了笑。
    既然秘密被叫破,他也不准备对范閒隱瞒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轮椅扶手,脸上流露出怀念与自豪交织的神情。
    “小姐当年確实为我准备了两把枪防身,名字叫霰弹枪,就藏在这扶手之中。”
    范閒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枪!
    还是霰弹枪!
    他本以为自己老娘製造出玻璃、肥皂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竟然离谱到连枪都造出来了!
    能造出枪来,意味著叶轻眉能製造出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多。
    凭她的能力,明明可以轻鬆掀起一场工业革命,就是不知道,当年她为何没有走出那一步。
    范閒蹲下身,凑到陈萍萍轮椅旁,左瞅瞅右看看。
    然后他就发现了隱藏在扶手下的两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枪口正对著他。
    他目光聚焦在一个枪口上,想到这东西正指著自己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猛地跳到一旁。
    “还真是枪啊!”
    范閒只感觉这世界简直太荒谬了。
    大家打起来明明又是比武又是比剑的,结果你竟然掏出枪来了!
    这可真是……
    看范閒反应,该是晓得自己这“枪”的厉害,陈萍萍不禁有些得意。
    那神情,就像得到长辈偏爱的孩子,忍不住跟人炫耀。
    这“枪”,就是叶轻眉对他偏爱的证明。
    这样的保命底牌,叶轻眉甚至都没给过庆帝。
    得意过后,陈萍萍看向周诚,脸上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著翻涌的心绪。
    “不想这世上竟然又出现了跟小姐相似的人物。”
    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不知阁下来此,有何目的?我这计划,能瞒过別人,想来瞒不过先生。
    先生武道实力不在影子之下,应该明白有影子在,鉴查院这点叛乱不算什么。
    先生根本不用特意出手保护范閒,可否为我解惑?”
    周诚揣著双手,目光坦然。
    “我保护范閒,是为换他一个人情。他本来不想答应,只是听到陈院长危险,这才答应下来。”
    陈萍萍一愣。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范閒。
    那目光里,满是欣慰,满是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范閒被陈萍萍看得有些受不了。
    他连忙摆手想要否认——
    可陈萍萍已经转过头,对著周诚道:
    “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
    “范閒的人情是因我而起,不知先生可否將这个人情算在陈某身上?”
    周诚自无不可。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如此。
    也早料到陈萍萍会有这种反应。
    “等等!陈院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范閒瞪大眼睛,“什么叫我的人情换到你身上?”
    他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达成了交易,自己在其中竟然一句话都插不上。
    陈萍萍转过头,对他笑著解释:
    “孩子,你对我有心,这心意我领了。先生之所以要保护你,其实是冲我来的。
    否则先生这样的高手,没必要特意跟来这一遭。人情的事,我替你接下,其他,你就不用管了。”
    “什么!”
    范閒瞪向周诚,目光复杂,失望、忌惮、委屈交织。
    他觉得这老乡心思太深了!
    跟他设想中的老乡见老乡,根本不一样!
    他此刻才明白,说什么保护他,结果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只是用他来算计陈萍萍!
    一时间,他心头百感交集。
    范閒还想对陈萍萍说什么。
    陈萍萍却是摆摆手,打断了他。
    “范閒,就像你听到我有危险,便奋不顾身来救我一样。我能帮你,我很高兴。你若把我当长辈,便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转向周诚。
    “不知先生想要陈某这个人情,所为何事?”
    周诚转身。
    目光落在关押肖恩的那间牢室上。
    “我想单独见见肖恩。”他说,“不要有人来打搅,至少一个时辰。”
    范閒的一个小人情,也换不来太重要的东西。
    周诚的要求,正好在陈萍萍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內。
    “好!”
    陈萍萍想都不想便直接应下。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好奇。
    “先生绕了一个圈子,只是为单独见肖恩?可是为了神庙的秘密?”
    周诚笑了笑。
    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著几分轻飘飘的意味。
    “肖恩知道的关於神庙的那点东西,没什么价值。我知道的秘密很多,自然包括神庙。我跟肖恩不同,你只要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我很乐意告诉你神庙的真相。”
    他顿了顿。
    “不过还是提醒一下,神庙的秘密对你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就算知道,也大概相当於听了个神话故事。”
    陈萍萍愣了愣。
    “竟然是如此吗……”
    神庙的秘密,对他们而言只是个神话故事!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周诚的话。
    除了在这方面,对方没有理由骗他。
    还有就是,他真的从周诚说话的架势上,看到了些当年叶轻眉的影子。
    当年叶轻眉也是如此——待人对事,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坦然,天大的秘密在她那里都像是寻常,也时常好心告诫。
    “肖恩这人脾气又臭又硬。”陈萍萍收回思绪,“希望先生能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吧。”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二十年来,他留著肖恩的性命,就是为了探究神庙的秘密,想更进一步了解叶轻眉。
    如今从周诚那里知道,神庙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神话故事,他虽然还是好奇,却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陈萍萍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早已彻底沉寂下来。
    他知道,叛党已经被影子清除殆尽。
    他示意范閒过来推轮椅,然后扭头对周诚道:
    “肖恩牢室的钥匙在影子身上,我去为先生取来。”
    “还是一起吧。”
    周诚道,他也不介意多走一个来回。
    陈萍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便从地牢深处向外走去。
    ……
    地牢通道中,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跡。
    火把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有的已经熄灭,有的还在燃烧,火光跳动间,將满地的惨状映得忽明忽暗。
    烟燻火燎的气味混著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有些尸体上的衣物被火把烧著,正冒著青烟,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范閒在前面开道。
    他一会儿得把挡路的尸体拖到旁边,一会儿得把还在燃烧的衣物扑灭,忙得手忙脚乱,之面还得推著陈萍萍的轮椅,儘量避开地上的血跡。
    而周诚——
    那位大爷就负著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范閒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怨念。
    这人,真是一点不知道搭把手!
    周诚无视范閒的幽怨,耳边传来几声系统提示: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22!】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8!】
    ……
    三人走出地牢,来到地面。
    外面,影子正跟一队人拔剑对峙。
    那带队之人,正是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
    朱格一见陈萍萍出来,立刻抱拳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院长!属下一回院里,就看到影子在残杀同僚!”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著他,脸上似笑非笑。
    “我安排的。”
    朱格一愣,脸上闪过茫然。
    陈萍萍也不等他反应,问道:
    “你现在应该在监视北齐的庄墨韩,怎么突然回来了?”
    朱格左右看了一眼,上前几步,绕开影子,凑到陈萍萍身边,脸色为难道:
    “出事了,庄墨韩不见了!”
    周诚站在一旁,目光在朱格身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没有再看。
    这朱格,是李云睿的人。
    庄墨韩失踪,就有他在其中运作。
    说起来,朱格也算是有想法的人。
    他身为一处主办,自觉鉴查院权力太大,会动摇皇族的统治。
    所以就觉得,鉴查院的权力应该分散掌握在皇族手中。
    於是,他就暗中投靠了李云睿。
    庄墨韩不见,就是他得到李云睿授意,暗中帮助庄墨韩与李云睿见面去了。
    若是不出岔子,庄墨韩见完李云睿,还会暗中与太子见一面。
    周诚没心思听他们废话。
    陈萍萍也觉得有些话不適合当著周诚的面谈。
    他直接跟影子要来钥匙,交给周诚,又命令几个人守在地牢入口,不让旁人入內。
    然后便让范閒推著轮椅,往议事厅去了。
    ……
    周诚拿著钥匙,独自一人,再次穿过地牢,走过密道,来到肖恩的牢室前。
    牢室的门紧闭著,精钢所制,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还没等他打开牢门——
    “哗啦啦——”
    那些铁链忽然晃动起来。
    牢室里传来肖恩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真想不明白,阁下既然知晓神庙的秘密,又跟叶轻眉有相似的来歷,你这样的人物,竟然会有问题问我?”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不过不管你是真的也好,是跟陈萍萍演的戏也罢,想从我肖恩这得到答案,就必须先救我出去!”
    肖恩的话,隔著牢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显然,之前周诚与陈萍萍的对话,都被他听了进去。
    周诚没有回应。
    他只是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一声轻响,接著牢门『隆隆』被推开。
    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血腥和臭味。
    火光照进去,虽不明亮,还是让肖恩情不自禁地眯起眼,扭头避了避。
    周诚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肖恩披头散髮,被无数铁链捆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巨大的粽子。
    那些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缠在他的四肢、躯干、脖颈上,甚至连坐下都困难。
    可就是这样,肖恩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坚持了二十年。
    除了天一道功法惊人的恢復力,更因为肖恩意志坚定得可怕。
    周诚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庄墨韩已经进京了。”他说,“他此次进京,就是为了救你。你想出去,也不急於这一时。”
    肖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精光。
    “听你的语气,似乎知道我跟庄墨韩的关係。”
    他盯著周诚,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锐利如鹰隼。
    “不过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以为我会感激你?回答你的问题?”
    周诚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单纯的告诉你,你很快就有出去的机会。至於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
    “我来此的目的,是想要天一道的功法。”
    肖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带著几分癲狂。
    “天一道功法?你竟然连我有天一道功法都知道!有意思!”
    他盯著周诚,目光里满是审视。
    “我不管你从何得知,不过想得到天一道功法,还是要先救我出去。我不管庄墨韩进京救我是真是假,反正想从我身上得到东西,就必须救我出去!”
    周诚轻轻摇头。
    “我是讲道理的人,自不会白要你的功法。”
    他看著肖恩,
    “肖恩,你还有一个孙子活著。我承诺,会在危机时刻保你孙子一命。以此来交换天一道功法。”
    哗啦啦——!
    大量锁链猛地绷紧,肖恩生生拽著铁锁向周诚挪了一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说什么?!”
    .......
    肖恩的孙子,就是言若海收养的儿子,也就是如今潜入北齐的鉴查院间谍头目——言冰云。
    当年陈萍萍千里奔袭,趁著肖恩参加儿子婚礼时对其下毒,成功將其活捉。
    在那次行动中,肖恩一家尽数被屠,只有肖恩的孙子被陈萍萍秘密带走,交予言若海培养。
    言若海从小给他灌输忠国思想,让他成为一个绝对忠诚於庆国的暗间。
    刚刚结束的庆齐之战,言冰云在其中传递情报,为庆国胜利起到了关键作用。
    只是现在,李云睿为了搞臭范閒,拿言冰云与北齐做了交易。
    在原剧情中,齐国拿言冰云与庆国做交易,换出了肖恩。
    陈萍萍利用范閒的年龄和身世,不断向肖恩传递虚假信息,误导肖恩,让他把范閒当成了孙子,在生命弥留之际,將神庙的秘密告诉了范閒。
    直到死去,肖恩都不知自己的孙子是言冰云。
    而言冰云,自然还是绝对忠诚於庆国的言冰云,根本不知自己是大魔头肖恩的孙子。
    言冰云被交换回庆国后,就没有再遇到什么危机,自然也用不著周诚去出手救命。
    他跟肖恩所谓的交换,其实也就是这几句话了。
    周诚没有告诉肖恩太多。
    只是告诉他有孙子活在世上,並被训练成绝对忠於庆国的人。
    肖恩听完,沉默了良久。
    周诚告诉他的信息,跟他了解的,一切都对上了。
    他觉得,周诚没有骗他。
    当然,他选择相信周诚,却也不敢多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少,他的血脉才越安全,才越有可能活下去。
    所以他连言冰云如今的姓氏都没问。
    天一道功法虽然珍贵,肖恩却也知道,世间媲美天一道的功法还是有的。
    天一道功法在他心中珍贵,却也不是特別珍贵。
    “天一道功法博大精深。”肖恩沙哑著嗓子开口,“光是让我完整背一遍,就需要大半个时辰。除非你能过耳不忘,否则跟陈萍萍要的那一个时辰可不够!”
    周诚微微点头。
    “这就不用先生担心了,只要先生能完整背下来便好。”
    他转过身,背对著肖恩。
    “我若没记下,那是我的问题,我依旧会遵守约定,怪不得先生。”
    说罢,他的手在黑袍下轻轻一动。
    一部手机从系统空间无声落入他手中。
    他低头滑动几下,点开录音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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