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飞扬手中摺扇“唰”地一声风骚展开,微微仰起头,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际,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大壮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你大哥我此刻品味的哪里是这区区凡俗的烧饼?我品味的,是这变幻莫测的红尘百態,是咱们兄弟俩即將迎来的那场泼天富贵!”
    胡大壮艰难地咽下嘴里那大团肉馅,差点没噎著。
    他瞪著那双充满清澈愚蠢的眼睛,迷茫地问道:“大哥,啥山水?咱不是在镇上吗?还有,那富贵它能有这肉馅烧饼香吗?”
    看著自家兄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憨样,胡飞扬嘴角的四十五度微笑瞬间僵硬了。
    “……”
    他无奈地扶住额头,深深地嘆了一口长气,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算了,对牛弹琴,吃你的吧!”
    “牛?哪来的牛?”
    胡大壮四处张望:“没看到牛啊。”
    就在这时,对面的“聚仙客栈”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胡飞扬的余光捕捉到了动静,整个人瞬间坐直了,摺扇“啪”地合拢,握在手中,目光紧紧锁向对面。
    先是一队护卫鱼贯而出,跟昨天一样训练有素,在门口分列两排。
    然后,两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內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翠绿衣裙的少女,梳著双环髻,面容清秀可人,眉眼间透著机灵劲儿,她手里挎著一个小竹篮,正回头说著什么。
    紧接著,一个戴著面纱的女子从门內款款步出。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身著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裙裾上绣著浅淡的兰草纹,腰间繫著一条银丝絛带,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乌黑的长髮挽成惊鵠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面纱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山间清晨的湖泊,清澈,幽深,又带著一丝疏离的清冷。
    她微微低著头,听小翠说话,偶尔轻轻点头。
    胡飞扬手里的摺扇不动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他直愣愣地盯著那道水蓝色的身影,眼里满是惊艷。
    胡大壮察觉到大哥的异样,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巴里还塞著半块烧饼,含混地嘟囔:“大哥?你咋了?”
    胡飞扬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念出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那片晨光里的身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胡大壮使劲嚼了两口,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哥,这句又是啥意思?”
    “啪!”
    胡飞扬一摺扇敲在胡大壮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声音清脆。
    “哎哟!”
    胡大壮捂住头,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大哥你又打我!”
    “不懂就別问了。”
    胡飞扬收回摺扇,目光重新锁向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过大壮,你大哥我……好像要沦陷了。”
    胡大壮揉著脑袋,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大哥你?沦陷?哈哈哈哈!你昨天还说女人只会影响你骗钱的速度呢!”
    胡飞扬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反驳,胡大壮的目光已经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正巧看见那个翠绿衣裙的小侍女弯下腰去捡什么东西,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胡大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在地上。
    “大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那个小丫头!穿绿衣服那个!她、她长得挺好看啊!比旁边那个戴面纱的好看多了!”
    胡飞扬的脸当场就黑了:“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我没瞎!你看她那脸蛋,那身段,那小腰……”
    胡大壮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嚇得胡飞扬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你他妈想把整条街的人都引来是吧?”
    胡大壮被他捂得“唔唔”直叫,只好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胡飞扬这才鬆开手,嫌弃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掌心的油渍,目光重新追向那两个已经走远的身影。
    水蓝色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裾扫过青石板,像一片流动的湖水。
    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正微微侧头,听小侍女说著什么,虽然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胡飞扬深吸一口气,把摺扇往腰间一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抹了桂花油的头髮,大步流星地朝两人追去。
    “大哥你干嘛去?”
    胡大壮嘴里还塞著半个烧饼,含混地喊。
    “製造偶遇!”
    胡飞扬头也没回。
    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步伐,甚至连搭訕的第一句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
    五步。
    三步。
    一步。
    就在他即將“恰好”与那两位女子擦肩而过、即將“不经意”地转过头说出那句排练了一百遍的台词时。
    一辆装满青菜的驴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横亘在他和那道水蓝色身影之间。
    拉车的老驴还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裤腿的唾沫星子。
    等他绕过驴车,那两道身影已经走进了街边一家布庄,门帘还在晃。
    胡飞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从容。
    他整了整衣领,昂首挺胸地朝布庄走去。
    没关係。
    第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
    他“恰好”在布庄门口停下脚步,“恰好”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恰好”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
    他正准备露出一个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微笑。
    “砰!”
    一个伙计扛著一匹布从里面衝出来,布匹的一角不偏不倚地糊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撞得转了个圈。
    等他晕头转向地站稳,那两位女子已经出了布庄,正朝街尾的方向走去。
    “大哥你没事吧?”
    胡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还攥著半个烧饼,一脸担忧地看著他脸上的红印子。
    “没事。”
    胡飞扬咬著牙,目光死死追著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