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这棋下得真难受
    双方各自坐好行礼之后,比赛开始。
    根据对阵表,这局白子良执黑。
    他捏起一枚黑子,深吸一口气,內心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知道,这盘棋,將是一场对他围棋认知体系的全新考验。
    他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可以计算的对手,而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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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战斗,开始了。
    但棋局一开始,白子良就感受到了关宇翔所说的那种“难受”是什么滋味了。
    他执黑,第一手下在了右上角的“星位”,是堂堂正正的开局。
    按照常规,白棋一般会选择在左下角占一个角,或者在边上掛角,形成对称的布局。
    但关宇翔没有。
    他的自子,轻飘飘地落在子美旁边的=路,=个极其吉怪,甚至哥以说是毫无效率的位置。
    “这是什么?”
    观战的学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一手棋,既不占角,也不守边,纯粹就是一颗扔在棋盘中央的閒子,让人完全摸不著头脑。
    白子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前世的金融思维立刻开始运转,试图分析这一手棋的价值。
    结论是:零。甚至可以说是负数。因为它完全脱离了围棋“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基本原理。
    可他知道,关宇翔绝不是一个会下出废棋的人。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按照自己的步调,在左下角占了“三三”,先取实地。
    然而,关宇翔的第二步棋,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白棋落在了左上角,不是星位,不是小目,也不是三三,而是“五之五”的位置。这又是一个在1998年这个时代,被认为是效率低下的走法。
    白子良彻底明白了。
    关宇翔根本就没打算和他好好下棋。
    他从第一手开始,就在破坏。破坏棋理,破坏定式,破坏所有白子良脑中预设的棋盘模型。
    这就像一个分析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分析了所有的宏观数据、公司財报,结果对手根本不按市场规律出牌,上来就把桌子给掀了。
    你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空谈。
    “难受————”白子良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確实难受。
    他感觉上,对方应该已经亏了很多。
    但实际下的时候,似乎又没有能一举击溃对方的手段。
    白子良抬起头,看向关宇翔。
    却见对方依然如故,脸上是日常经常能看见的那种轻鬆表情。
    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和棋盘上的白棋,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子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他带进沟里!
    既然常规的逻辑行不通,那就放弃逻辑!
    他想起了自己解开《发阳论》难题时的感觉一摒弃常理,相信直觉。
    於是,白子良也开始下出一些不合常规的棋。
    他不再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有样学样,將棋子散落在棋盘各处,试图將局面导向复杂的战斗。
    白子良认为自己擅长乱战,只要局面乱起来,他的计算力就能发挥最大的优势。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错了。
    每当他试图挑起战斗时,关宇翔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鰍,总能用一手看似笨拙、实则恰到好处的棋,轻轻一扭,就从战场边缘溜走了。
    他既不后退,也不硬顶。
    但是每一次当你想聚集优势兵力的时候,自棋却又一闪而过,就是不跟你打。
    棋局进行了五十多手,棋盘上的景象怪异到了极点。
    黑棋和白棋犬牙交错,但没有任何一块棋处於危险之中。
    整个棋盘就像一锅温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就是烧不开。
    白子良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他想围空,关宇翔就在他空里轻轻一点,破掉你的潜力,然后飘然而去。
    他想攻击,关宇翔就用厚实的棋形把你挡住,让你无从下口。
    “这棋————到底该怎么下?”
    白子良第一次在棋盘前感到了茫然。这不是劣势时的那种不甘和挣扎,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棋手下棋,而是在和一团迷雾搏斗。
    你看得见它,却抓不住它,它无处不在,又无跡可寻。
    观战的人群也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白子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关宇翔的棋太“黏”了,白子良完全施展不开啊。”
    “是啊,白子良擅长的是精准计算的打击,可现在棋盘上根本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地方。”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师兄,在棋盘上竟然是如此可怕的一个对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白子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他感到了焦躁。
    这是他重生以来,少数在棋局中感到如此焦躁。
    而这种焦躁,正是关宇翔最想看到的东西。
    就在白子良心態失衡的一瞬间,他下出了一手强硬的“断”。
    他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白棋的联络,强行製造战斗。
    “大意了!”
    白子良自己落子之后就后悔了。
    这是一个衝动的决定,下的太过隨手。
    果然,一直像在梦游的关宇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白棋的反击如期而至,犀利而精准,像一把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住了黑棋的要害。
    之前那锅温水,在白子良自己投入一块巨石后,瞬间沸腾了!
    局面急转直下。
    白子良被迫与关宇翔展开对杀,但由於他之前的“断”过於勉强,导致自己的棋形存在致命的缺陷。
    关宇翔不再“感觉”,他露出了自己骨子里的狠劲,招招致命。
    白子良苦苦支撑,但败局已定。
    又下了二十多手,白子良看著自己一条大龙被屠,无奈地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关宇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输了。”
    他拿起两颗黑子,摆在棋盘上,示意认输。
    观战者,无不窃窃私语。
    “不愧是a组的老牌,捏咕这些新人,还是游刃有余的!”
    “天才的潜力是有的,让这些后辈多跟这些前辈学学吧!”
    几个巡视的教练,也笑著低声討论道。
    白子良,这个刚刚击败了金文玉的天才,就这么输了。
    输得毫无脾气。
    关宇翔收起了棋盘上锐利的杀气,又变回了那个笑呵呵的师兄。
    他走过来,揉了揉白子良的头髮。
    “怎么样?小良良,师兄没骗你吧?是不是很难受?”
    白子良苦笑著点了点头:“非常难受。”
    “这就对了。”关宇翔说,“围棋不光是计算,也是心境。”
    “你技术很好,但心境还不够稳。什么时候,你在这种让你难受的棋面前,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你的棋就又上一个台阶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墙上的对阵表,那里显示著双败淘汰赛的晋级图。
    “输给我,不丟人。而且,你还没被淘汰,不是吗?”
    关宇翔冲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俏皮的道:“败者组的比赛,加油吧,我觉得他们都不是个。
    “,白子良看著关宇翔,又看了看墙上的对阵图。
    他输了,但他感觉自己学到的东西,比贏了金文玉那盘棋还要多。
    他明白了自己新的短板在哪里。
    他站起身,对著关宇翔,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兄指教。”
    这一躬,是发自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