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李天策一个人。
    桌面上,那枚被烧得边缘残缺、漆黑斑驳的玉扣静静地躺在灯光下。
    中心那个八臂缠浪、独眼竖瞳的微小標记,透著一股穿越二十年岁月的森冷死气。
    李天策拿起加密通讯台旁边的特製手机。
    他对著那枚玉扣,拍了一张极高清晰度的微距照片。
    在海州,天网副指挥使叶青虽然全程公事公办,甚至对他出言警告。
    但在离开时,依然在桌面的卷宗下压了一个只生效一次的绝密波段代码。
    那是天网留给他的一个极其隱晦的“信息交换口”。
    他们互相防备,但也都知道,对方手里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李天策將照片导入加密通道,发送。
    没有附带任何客套的话语,只敲了三个字。
    “查这个。”
    发送完毕,李天策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如果是普通江湖势力的图腾,天网的图库秒级就能匹配出结果。
    但如果这东西牵扯到绝密旧档,就需要时间。
    五分钟。
    十分钟。
    安全屋里只有钟錶秒针转动的声音。
    第十五分钟。
    “滴——”
    加密通讯台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代表最高权限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连接接通。
    没有画面。
    扬声器里传出叶青那冷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极度克制的凝重。
    “照片上的实物在哪?”叶青开门见山。
    “在我手里。”李天策语调平淡,“一个从二十年前的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物件。”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只能听到叶青翻阅厚重纸质档案的沙沙声。
    显然,这个级別的档案,连天网的电子资料库都不敢轻易留存,只能查阅纸质原本。
    “李天策,你摸到了一个大马蜂窝。”
    叶青的声音从电波那头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你发来的那个八臂独眼標记,在天网的绝密旧档里出现过,而且,绝不是孤例。”
    李天策眼神微敛:“你们在哪见到的?”
    叶青继续翻著卷宗,纸页摩擦的声音在电波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十年前,大夏江南三省,曾经在短时间內爆发过七起极其诡异的灭门惨案。”
    叶青照著旧档念出那些被尘封的卷宗。
    “死者身份各异,有隱世的武道家族,有偏远山村的赤脚医生,甚至有金盆洗手的风水相师。”
    “当年负责收尾的人,在清理其中两处被烧毁的废墟时,提取到了和你照片上完全一样的玉质残片。”
    叶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度森冷。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七起案子,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的尸体在被发现时,都是不完整的。”
    “有的少了心臟,有的被抽乾了脊髓,有的连带著头盖骨被整体切除。”
    “並且,法医在几具未被大火完全碳化的尸体上,发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叶青顿了顿。
    “在那些被强行剖开的胸腔或者头骨內部,凶手用某种极高温的利器,直接在死者的骨骼上,烙下了和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八臂独眼』印记。”
    “就像是某种屠宰场里的检疫合格章,或者是某种邪异的祭祀收货单。”
    无器官尸案。
    骨骼上的烙印。
    李天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扣,手指猛地攥紧。
    冷月家当年的遭遇,果然只是这庞大屠宰场里的冰山一角。
    而他自己心口的那枚赤足印,和当年那些刻在受害者骨头上的烙印,本质上是同一套“验货”的死亡標记!
    “案子查下去了吗?”李天策问。
    “被强行压下来了。”叶青声音冷静,“当年的江南地下势力错综复杂,地方上的勘探结果全是一笔糊涂帐,以仇杀和意外结案。”
    “所有的线索,只要顺著水路往上查,就会断得乾乾净净。”
    “最后,这批无头公案的卷宗,因为牵扯到武道界和超自然手法,一部分被移交给了专门关押重犯的秦古监狱。”
    “另一部分,封存在了天网的地下档案室。”
    李天策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天网二十年前就知道齐家有问题,但一直没动他们?”
    面对李天策的嘲讽,叶青没有动怒。
    “法度,讲究的是证据链,而不是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叶青冷冷回击:“他们做事太乾净了,负责水路运输,上下游切断得比手术刀还利落。”
    “没有硬证据,天网不可能凭著几个脚印去灭掉一个盘踞三省的百年世家。”
    说到这里,叶青的语气骤然转冷,带著极强的压迫感透过扬声器传来。
    “李天策,我今天跟你透这些底,不是为了让你去当裁决者。”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江湖復仇的范畴,它是一条潜伏在大夏血管里的寄生虫。”
    叶青下达了天网的底线通牒。
    “如果你因为一时痛快,今晚就提著刀去云州把齐家杀个鸡犬不留,导致所有线索彻底断裂,天网的执法队明天就会全球通缉你。”
    李天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你要我怎么做?”
    “你要杀人,我不拦著,但我要证据。”
    叶青声音如铁。
    “只要你能撬开齐家或者郭家的龟壳,拿到他们运送这批『活体材料』的物流底单、资金去向和交易名录,把这条黑线的帐本交给我……”
    “天网,亲自给你开路。”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场建立在血肉之上的残酷交易。
    天网要的是彻底摧毁整个网络,而李天策要的是无所顾忌地拔刀。
    “成交。”李天策没有废话。
    “叮。”
    通讯切断。
    两秒钟后,安全屋的传真机突然开始运转。
    一张经过脱密处理、极其模糊的旧档影印件被缓缓吐了出来。
    李天策走过去,拿起那张带著墨香的纸。
    这是当年天网追查“无器官尸案”时,唯一摸到的一条边缘线索。
    影印件是一份陈旧的工商註册信息。
    上面显示,当年那些被压下的卷宗里,有几具尸体的生物样本检测报告,最终流向了一个极其隱秘的第三方医学鑑定机构。
    这个机构的名字,叫“辰华生命科技”。
    李天策看著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纸张的底部,是叶青刚刚手打附加上去的一行最新情报追溯。
    “该机构表面已於十五年前在江南註销,所有实体研究中心被一把火烧毁。”
    “但天网经济犯罪科追查其歷史对公帐户发现,辰华生命科技註销前的最后一笔庞大核心资產,通过三十六个离岸帐户洗白后,併入了一个海外基金库。”
    李天策的目光快速下移,落在了那行被叶青用红色下划线重点標註的字跡上。
    那个接收了当年大夏无数“无器官尸体”生物资產的海外基金库。
    名字叫:【辰国皇室医疗基金】。
    李天策捏著那张纸的手,猛地收紧,纸张发出刺耳的脆响。
    线索彻底闭环。
    二十年前,江南无数像冷月家人一样的受害者,用他们的血肉和器官,供养了“辰华生命科技”。
    二十年后,这家吸饱了血的公司,摇身一变,披上了辰国皇室的合法外衣。
    现在,他们不仅囚禁了林婉,还要吞下整个月辉集团。
    那具红衣女尸,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夏的视野。
    她一直在这个庞大的网络中心,贪婪地吞噬著一切。
    李天策將那张纸按在桌面上。眼底的金芒再也无法压制地溢了出来。
    “李道勛。”
    李天策看著窗外的浓雾,声音中透出了死神般的肃杀。
    “洗乾净脖子,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