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旧药山。
    雨下得极大。
    水珠砸在蜿蜒的山路柏油麵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山路中段,齐家的押运车队彻底瘫痪。
    最前面的两辆黑色越野车已经翻倒。
    一辆底朝天,四个轮胎还在雨水中无力地空转。
    另一辆撞在山壁上,车头引擎盖翘起,正往外冒著浓烈的黑烟。
    黑烟刚升起,就被暴雨砸散。
    山道上铺满了尸体。
    横七竖八。
    血水混著雨水,顺著倾斜的路面往下流,匯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最后流进山崖下的深沟。
    冷月站在雨雾中央。
    她一身黑衣贴在身上,衣服破了三处,左臂和侧腰都在渗血。
    伤口不深,皮肉翻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她右手握著那把黑鞘唐刀。
    刀尖斜指地面。
    暗红色的血滴顺著狭长的刀身滑落,滴进泥水里的速度,比天上下坠的雨滴还要快。
    她喘息匀称。
    从山脚到半山腰,她已经杀穿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齐家养在车队里的精锐死士,三十个人,手里都有火器。
    第二拨,是旧药山听见动静衝下来的驻守武者。
    清一色的內劲高手。
    全死了。
    冷月没有被追杀。
    她是一步一步,踩著这些人的尸体,硬生生杀上来的。
    她抬起头。
    前面还有最后一辆车。
    那是一辆加固过的重型厢式货车。
    车停在山路正中间,挡住了去路。车头的大灯亮著,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
    冷月提刀,往前走。
    军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走到货车尾部。
    两扇厚重的钢製车门紧闭,上面掛著成人拳头大小的精钢大锁。
    冷月手腕一翻。
    唐刀自下而上撩起。
    “鏗!”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精钢大锁被刀锋整齐地切成两半,砸在积水里。
    冷月抬起左腿,一脚踹在车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两扇钢门向两侧轰然撞开。
    车厢里没有灯。
    只有外面路灯漏进去的微光。
    借著微光,能看清车厢中央放著三只巨大的铁皮箱。
    箱子外面死死缠著军绿色的防水油布。
    油布接缝处,贴著几张盖著红印的封条。
    印泥有些褪色,但上面“齐家旧药山”五个字依旧清晰。
    冷月盯著箱子,刚要迈步上前。
    车厢最深处的阴影里,传出呼吸声。
    很平缓。
    一个乾瘦的老者盘腿坐在铁皮箱后方。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灰布唐装,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惊讶,没有恐慌。
    他甚至没有看外面满地的尸体。
    老者看著冷月手里的刀。
    “这几只箱子里,装的是齐家二十年前不敢见光的东西。”
    老者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拿走它,寒家灭门案就会重新翻出来。”
    老者双手撑住膝盖,缓缓站起。
    “我今晚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它下山。”
    冷月眼神冰冷。
    唐刀的刀锋微微向上抬起一寸。
    “寒家人死后,你们拿走了什么?”
    老者迈步,从车厢边缘一跃而下。
    双脚落地。
    泥水没有溅起半分。
    “打贏我,你自己看。”
    话音未落。
    冷月直接出刀。
    没有任何试探。
    她脚下发力,身体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开两人之间的雨幕。
    唐刀化作一条银线,直取老者咽喉。
    快到了极致。
    这是大宗师级別的爆发力。
    老者眼皮微跳。
    他不退反进。
    右臂猛地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
    手里多了一根半尺长的纯黑铁尺。
    “当!”
    刀锋与铁尺精准撞击。
    一长串火星在暴雨中炸开,瞬间照亮了两人冰冷的侧脸。
    老者只觉得一股极其霸道的锐气顺著铁尺钻进小臂。
    他闷哼一声,脚下大步后退。
    半只脚踩进泥坑,才勉强卸掉这股衝击力。
    冷月不收刀。
    借著反震的力道,她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腹。
    第二刀顺势劈下。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轨跡,只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直斩老者左肩。
    老者瞳孔收缩。
    他避无可避,只能强行沉肩坠肘,身体向右侧诡异地扭曲出一个弧度。
    “哧。”
    刀锋擦著他的肩膀落下。
    灰色的唐装瞬间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皮肉翻卷。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他的袖口往下流,滴在泥水里。
    老者连退三步,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
    伤口边缘平滑,刀气甚至侵入了肌肉纤维,引发了阵阵痉挛。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冷月。
    他意识到自己托大了。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刚刚突破大宗师,但她的刀法里没有半点切磋的影子。
    全是杀人技。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纯粹杀意。
    齐家那些靠资源堆出来的普通供奉,根本挡不住她一招。
    “老夫走眼了。”
    老者握紧铁尺。
    他不再托大,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老者主动出击。
    他步伐变得极沉。每踏出一步,地面上的积水都被震得倒卷而起。
    他不拼速度。
    他掌法稳健,铁尺护住周身要害。
    冷月一刀刺出。
    老者不躲,铁尺侧击刀身。
    “鐺!”
    刀锋被砸偏半寸。
    冷月手腕一抖,刀刃顺势横切。
    老者早已算准她的轨跡。左手化掌,精准地拍在唐刀的刀脊上。
    刀身剧烈震颤。
    冷月只觉得虎口发麻,刀锋再次被逼偏半寸。
    老者经验太老道。
    底子太厚。
    他根本不和冷月拼锋芒,专门卡冷月收刀、转身、换气的极短空隙。
    逼迫她不断改变出刀的发力点。
    连续三刀,全部落空。
    冷月的气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滯。
    老者抓住机会。
    右脚猛踏,欺身而上。铁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砸向冷月心口。
    冷月没有退。
    她发现自己在经验上被压制,但她没有被这种节奏碾碎。
    她极其冷静。
    面对砸来的铁尺,她放弃了格挡。
    身体顺著老者掌风的衝力,主动向前一倾。
    两人距离瞬间贴近到不足半米。
    老者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冷月敢这么拼命,这种距离,长刀根本施展不开。
    但冷月没有挥刀。
    她手腕极度反向弯曲,刀柄贴著自己的小臂。
    借著身体前倾的惯性,刀锋从下往上,狠狠反撩!
    这是一个完全违背常规发力姿势的死角出刀。
    “哧!”
    血光乍现。
    老者强行收回铁尺回防,依然慢了半拍。
    唐刀的刀尖在他右侧小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老者闷哼,脚下连点,迅速拉开五米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右臂,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寒家当年留下你,是齐家最大的疏漏。”
    老者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不再说那些试探的废话。
    “你才刚入大宗师,就能逼我见血。”
    “再让你活几年,齐家当年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你全部挖出来。”
    冷月站在原地,甩掉刀尖上的血珠。
    “那你今晚就別让我活。”
    话音落地,冷月身形再动。
    但这一次,她的目標变了。
    她不再死盯著老者。
    她右脚踢起一具死士的尸体。
    尸体带著泥水,直直砸向老者面门。
    老者一掌將尸体拍飞。
    视线受阻的瞬间,冷月已经矮下身子。
    她像一头灵巧的黑豹,直接钻进了一辆侧翻越野车的底盘下方。
    老者铁尺砸下,只砸中越野车的排气管。
    火星四溅。
    冷月借著车身和满地尸体的遮挡,在泥水中急速滑行。
    等她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第三辆货车的车厢边缘。
    老者猛地转头。
    他明白了。
    冷月的目標很明確。
    拿旧档。
    冷月没有任何迟疑。
    她双手握刀,对著最近的那只铁皮箱,一刀狠狠斩下。
    “鏘!”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铁皮箱外面的精钢锁扣被一刀斩断。
    锁扣掉落。
    箱盖受到震动,向上弹开了一条缝隙。
    微弱的光线顺著缝隙照进去。
    冷月看到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叠发黄的旧纸质帐册。
    帐册外面,绑著一截一截的黑色封绳。
    那种特殊的封绳编织手法,冷月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寒家药堂独有的死结。
    冷月还没来得及细看。
    身后传来恐怖的破空声。
    老者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守在车门外。
    他像一头髮狂的老狮子,直接跨过几米距离,扑杀过来。
    没有任何保留。
    这一瞬间,冷月彻底確信。
    箱子是真的。
    里面装的,就是寒家当年失踪的核心医案和药材记录。
    “砰!”
    老者一掌拍在冷月的刀身上。
    雄浑的內劲爆发。
    冷月被这股巨力直接从车厢边缘震飞出去。
    她双脚落地,在泥泞的山路上向后滑行了两米才堪堪停住。
    胸口气血翻腾。
    老者没有马上追击。
    他站在车厢边,低头看了一眼被斩断锁扣的铁皮箱。
    箱子露了底。
    老者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他只是奉命守箱。
    现在,他必须杀人。
    “你不能活著离开旧药山了。”
    老者握著铁尺,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你看见了箱子,也知道寒家的东西还在。”
    “只要你今天活著下山,齐家以后就得天天防你。”
    他把话说得极其直白。
    “这笔帐,今晚到此为止。”
    冷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双手重新握紧长长的刀柄。
    她知道,对方要动真格了。
    老者猛地抬手。
    一把揪住自己身上残破的灰色唐装。
    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布料碎裂。
    老者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雨水中。
    他乾瘦的胸膛上,爬满了黑色的刺青纹路。
    不,那不是刺青。
    那是凸出皮肤表面的静脉血管。
    血管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像是一条条蠕动的黑色长虫,盘踞在他的心臟周围。
    那是齐家旧药山供奉一脉独有的禁术。
    燃血纹。
    他们常年在旧药山吸入各种剧毒和烈性药材的残渣。这些药劲沉积在体內。
    现在,老者用秘法將这些沉积了数十年的药劲和气血,一次性全部推开。
    强行冲关。
    老者的体温开始疯狂飆升。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皮肤上,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
    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水蒸气。
    白雾升腾,將他的上半身笼罩在其中。
    老者的气息开始无限制地往上拔高。
    山路两侧那些锈跡斑斑的旧药仓铁门,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嗡嗡”震动声。
    大宗师巔峰。
    老牌大宗师的极限。
    甚至,隱隱触碰到了那道属於“天人境”的门槛。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向四周辐射。
    冷月站在原地。
    她握刀的双手没有抖。
    但她手里的那把精钢唐刀,却在空气中发出了高频的震颤。
    “嗡——”
    刀身鸣响。
    这不是因为冷月在用力,而是因为老者释放出的气场太过浓烈,压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共振。
    冷月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交手,老者还在顾忌伤势,只是在防守。
    现在的他,是要不惜毁掉根基,也要把她彻底虐杀在这里。
    老者往前迈出一步。
    “啪。”
    他脚下的一个水坑,里面的积水瞬间被无形的劲力排开,震成一圈细密的波浪,向四周扩散。
    老者盯著冷月。
    眼白已经充血变红。
    “寒家的血脉,我二十年前没亲手断乾净。”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带著浓重的铁锈味。
    “今晚,老夫补上。”
    老者抬起右掌。
    五指张开。
    掌心处,竟然隱隱匯聚起一团扭曲的白色气流。
    那一瞬间。
    冷月感觉整条山路的暴雨声,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一股让人窒息的死亡危机感,从四面八方將她锁死。
    冷月瞳孔猛地一缩。
    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这一掌一旦落下,绝对不是为了逼退她。
    而是要將她整个人,连皮带骨,生生拍碎在这座旧药山上。
    冷月没有退缩。
    她双腿微曲,脚下猛地沉入泥水之中。
    双手握紧刀柄,將唐刀高高举过头顶。
    主动迎上。
    就在刀锋刚刚抬到一半的瞬间。
    老者的掌势还未完全落下。
    那恐怖的掌压已经率先降临。
    冷月手里的唐刀,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