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在沿海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速一百三十公里。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激起两道数米高的白色水墙。
    大雨倾盆。
    细密的雨点暴烈地砸在防弹车窗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后排车厢內。
    厚重的真皮座椅里,光线昏暗。
    前后排之间的精钢隔音挡板已经完全升起,將驾驶室和后排切割成两个绝对独立的空间。
    沈建国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右手攥著一部黑色的加密卫星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人,我已经放了。”
    沈建国对著话筒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焦躁。
    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波的杂音。
    隨后,一个经过变声器深度处理的沙哑男声传了出来。
    “看到了。”
    沈建国的声音充满怒火和不甘。
    “为什么要放那个坚韧走,你让我把脸都丟尽了。”
    就在刚才的码头,他打电话给这个人,跟他匯报了当时的情况。
    本来想的是求援,和肯定,或者是甩锅。
    只要对方点头表示没问题,他绝不会让沈凌清走。
    可让沈建国做梦都没想到的是。
    一向强硬,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居然让他按照李月辉的要求去做。
    放人!
    “李月辉当会死已经打开了网络直播。”
    对方被处理过的声音有些沙哑,和机械。
    “十三號码头上的情况,被上百万双眼睛盯著。”
    “如果你当场下令动枪,整个大夏明天就会掀起对沈家的联合调查,沈家藏了上百年的盘子,会彻底暴露。”
    沈建国陷入到了沉默。
    “国內上层的態度前所未有的强硬,辰国皇室刚发生了流血剧变,那栋百层高的宝格丽酒店直接被打成了废墟。”
    “辰国正规军连坦克都开进了市区,大夏高层现在全面戒严,死盯著所有跨境洗钱和器官走私的暗线。”
    “这个节骨眼上,谁露头,谁就得死,你必须放人。”
    沈建国愣了愣,隨即点头:“你说得对,眼下很危险。”
    话筒里的变声器继续展开:
    “沈家的根基在海外金融,国內的这几条走私线,不过是用来提供便利的工具。”
    “绝不能因为一个沈凌清,把整个门阀拖进泥潭。”
    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怀疑。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李月辉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几天了。”
    “他不远千里带著几百个保鏢跑来江州砸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十几年前的真爱。”
    “我不信,一个资產千亿的资本大鱷,不可能这么天真,他背后一定有別的人在推波助澜。”
    “不管他背后是谁,这件事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的神秘人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直播已经关了,人也带走了,线索就断了。”
    “不要再去追查李月辉,让他死在最后两个月里。”
    “那东瀛那边怎么交代?”沈建国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沈凌清的身体配型是近十年来最完美的。”
    “东瀛那个大人物的病情已经到了极限,后天晚上原本是最后的手术期限。”
    “现在货丟了,那边的怒火我们怎么承受?”
    “不需要你承受。”
    神秘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当下的局势,大夏和辰国的变故,东瀛那边同样收到了情报,他们能理解现在的风险。”
    “二號备用供体在半小时前已经送进了东京的私立医院,手术已经开始了。”
    “虽然效果不如沈凌清,但足够延缓那个大人物半年的寿命。”
    “接下来,沈家在大夏境內的所有生意全部切断,斩断和齐家、楚天南说明明面上的所有资金往来。”
    “所有人短暂蛰伏,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行清算。”
    “明白。”
    沈建国应了一声。
    电话掛断。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啪。”
    沈建国反手把卫星电话狠狠砸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他整个人陷进靠背里,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吐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
    “李月辉,老不死的东西,等这两个月过去,老子把你全家挫骨扬灰。”
    车速依然保持在一百三十公里。
    高档防弹轿车的底盘极稳,车厢內静得只能听到沈建国沉重的呼吸声。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清脆的机械开锁声,突然在密闭的车厢內响起。
    这个声音很小。
    但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却像是一道惊雷。
    沈建国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侧。
    左侧的后车门。
    原本已经通过电子系统彻底锁死的精钢车门,此时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轰!”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狂暴冷风,夹杂著冰冷的暴雨,顺著那道缝隙疯狂地灌了进来。
    车厢內的气压瞬间失衡。
    刺耳的风噪如刀子般割裂了原本的寂静。
    沈建国的头髮被狂风吹得一片凌乱,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高速行驶的状態下,车门怎么可能被从外部打开?
    还没等他按下座椅侧面的红色紧急报警按钮。
    一道黑色的残影,顶著狂暴的风阻,犹如一缕没有重量的硝烟,极其顺滑地从那道车门缝隙中滑了进来。
    “砰!”
    车门重新关上,锁扣再次咬死。
    风噪和暴雨瞬间被隔绝在窗外。
    后排的皮质座椅上,多了一个人。
    他就坐在沈建国的正对面的摺叠椅上。
    一件漆黑如墨的战术风衣,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戴著的一张黑金相间的恶鬼面具。
    面具边缘的花纹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隨著这个人的出现。
    整个车厢內的温度开始以一种反常的速度直线下降。
    沈建国呼出的气体瞬间变成了白色的冰渣。
    真皮座椅的外皮上,肉眼可见地凝结出一层淡淡的白霜。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泰山,死死砸在沈建国的胸口。
    让他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李天策。
    沈建国的头皮彻底炸开,一股凉气顺著尾椎骨直接衝上了天灵盖。
    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本源本能,让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右手闪电般往西装內侧的枪套摸去。
    但他动不了。
    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了过来。
    精准、沉稳地扣住了沈建国的右手腕。
    五指,收紧。
    “咔嚓!”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狭窄的车厢內清晰传出。
    沈建国的整只右手腕骨,在绝对的肉身巨力下,被瞬间捏成了齏粉。
    “呃啊!”
    沈建国发出一声痛苦到了极致的惨叫。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混著泪水,顺著脸颊疯狂砸落。
    他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动能,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但他不敢大声叫喊。
    因为李天策的左手已经抬起,大拇指和食指併拢,如同一把铁钳,死死卡住了沈建国的脖子。
    將他整个人,重重地拍在身后的靠背上。
    “咚!”
    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前排,由於精钢隔音挡板的阻隔,加上音响里正放著低沉的古典乐,正在开车的司机对后排发生的血腥变故一无所知。
    李天策微微低头。
    恶鬼面具下。
    那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已经彻底转变成了两片燃烧著金色烈焰的冰冷竖瞳。
    没有人类的情感。
    只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和即將溢出来的暴戾杀机。
    “江小鱼在哪。”
    李天策开口了。
    他的声音经过了內气的震盪,变得极其低沉、沙哑。
    沈建国双手抓著李天策卡在自己脖子上的左手,双腿拼命地在车厢底部乱蹬。
    他试图反抗,但任凭他如何使劲,对方的左手就像是焊死在喉咙上的钢圈,没有丝毫鬆动。
    “你……你到底是谁……”
    沈建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艰难的音节,他的眼珠因为窒息而开始向上翻白。
    “这里是江州……我是沈家家主……动了我,你出不了江南……”
    李天策面具下的金色竖瞳没有半点波动。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沈建国左手的一根食指。
    发力,往上一折。
    “崩!”
    清脆的骨折声。
    “啊!!!”
    沈建国的身体剧烈地弓起,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
    十指连心,那种剧痛让他的神经几近崩溃。
    “回答错误。”
    李天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右手,顺势移到了沈建国的左手中指上。
    “我再问一遍。”
    “江小鱼,在哪。”
    沈建国彻底崩溃了。
    他混了一辈子商海,见过无数狠辣的黑道大佬,也见识过古武大宗师的威严。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种生物。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个戴著恶鬼面具的恶魔。
    沈家家主的分量,在这个人眼里,连一头待宰的牲口都不如。
    “我说!我说!”
    沈建国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鼻涕和口水混著手腕上的鲜血,流了满脸。
    “在安全屋!两月前,我派人把她从江州城外的安全屋里抓到了!”
    李天策的左手稍微鬆了一分,给对方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人呢。”
    “她……她的血型和臟器配型……跟东瀛那边的大人物对不上!”
    沈建国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著空气,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手指就会再次被折断。
    “整个沈家,只有沈凌清的身体配型是完美的。”
    “江小鱼的基因出现了微弱的变异,不符合手术要求!”
    “我问你,人,在哪。”
    李天策的右手猛地握紧了沈建国的中指。
    死亡的阴影將沈建国彻底淹没。
    他不敢再有任何隱瞒,闭著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死活留著她是个巨大的隱患!如果沈凌清失踪,那个死丫头一定会到处闹,会惊动滨海的陆铭和林婉!”
    “我觉得太麻烦了!太费劲了!”
    沈建国的身体神经质般地颤抖著。
    “一个月前!拿到配型报告的当天晚上!我就让手下用黑塑胶袋把她套住……绑了五十公斤的建筑水泥块……从江州大桥上扔下去了!”
    “她被沉进清江了!”
    “一个月前就淹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车厢內。
    所有的风声、雨声、杂音,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李天策坐在摺叠椅上。
    那双黑金面具下的暗金色竖瞳。
    里面的金色火焰,在听到“沉江了”这三个字的剎那,骤然熄灭。
    瞳孔扩散。
    转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没有半点人类生气的死白。
    那个在狭窄工棚里,每天变著花样用廉价电饭锅给他熬汤的傻丫头。
    那个坐在长条凳上,晃荡著光洁的小腿,歪著脑袋一件件数著他衣服上有几个破洞的清纯女孩。
    那个在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的江小鱼。
    被眼前这个穿著考究西装、满口门阀底蕴的畜生。
    当成了一件配型失败的残次品货物。
    用塑胶袋套住,绑上水泥,扔进了冰冷、漆黑的江底。
    已经,一个月了。
    李天策没有咆哮,没有愤怒的质问。
    甚至连身上的气势都彻底收敛了下去。
    但他身周一米內,真皮座椅、不锈钢扶手、防弹玻璃,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碎裂成了细密的粉尘。
    实质化的杀意。
    强行扭曲了物质的物理结构。
    天人境之上。
    半步修仙。
    这股怒火,超出了凡俗武道的承载极限。
    “很好。”
    李天策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再沙哑,恢復了原本的清亮,却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沈建国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
    李天策的右手已经抬起,五指张开,如同一只巨大的鹰爪,精准、凶狠地扣在了沈建国的头颅之上。
    指尖发力。
    “噗嗤!”
    戴著皮手套的五根手指,如同刺进豆腐一般,极其轻易地穿透了沈建国坚硬的颅骨。
    深入脑髓。
    紧接著,右手手腕暴烈地一扭。
    “咔嚓轰!”
    沉闷的巨响。
    沈建国的整条颈椎骨被瞬间拧成了麻花。
    狂暴的肉身力量顺著指尖在颅骨內部生生炸开。
    沈建国的脑袋,在这一秒,被硬生生捏得爆裂、变形。
    黑红色的污血和脑浆,顺著李天策的指缝和面具的边缘,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
    將迈巴赫奢华的真丝车顶、大理石內饰,染得一片狼藉。
    沈建国的四肢抽搐了两下,隨后。彻底瘫软。
    一双浑浊的眼睛鼓出眼眶,死不瞑目。
    前排。
    迈巴赫依然在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平稳行驶。
    厚重的防弹挡板死死隔绝了一切。
    一百多时速的高速公路上,不可能出现任何事。
    开车的司机抽了一口烟,看著前方大雨磅礴的高速公路,脸色平静。
    李天策收回右手。
    鲜血顺著他的黑色皮手套,一滴一滴,极其粘稠地掉落在脚下的羊毛地毯上。
    他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黑金恶鬼面具。
    露出那张冰冷,而死寂的脸。
    沈家。
    江州第一隱世门阀。
    今天晚上,这个所谓的百年门阀,不会再有一个活口。
    他要用沈家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的鲜血,去把整条清江染红。
    去给他的小鱼,陪葬。
    李天策缓缓抬起右手,併拢成掌。
    体內的邪龙灵力开始自然燃烧,白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他准备一掌拍碎前方的精钢隔音挡板,斩了司机,掉头杀回观海崖。
    “嗡!嗡!”
    一阵低沉、突兀的手机震动声。
    不是沈建国那部摔在旁边的卫星电话。
    声音。
    来自於李天策自己的裤兜。
    那是他另一部加密电话。
    全天下知道这个號码的人,绝对不超过三个。
    李天策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收回手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片空白,没有號码,没有归属地。
    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李天策没有说话。
    听筒里,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一个沙哑、苍老,却带著一种阴鷙的嗓音,缓缓传了出来。
    “李天策。”
    这个声音的主人。
    李天策太熟悉了。
    楚天南。
    “沈建国是个坐井观天的蠢货,他养出来的那群手下,同样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垃圾。”
    楚天南在电话那头低沉地笑了起来。
    “沈家以为把那个死丫头装进塑胶袋沉江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的人,在清江下游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袋子沉底之前,我的人把人捞了上来,切开袋子,她还活著。”
    李天策握著手机的右手,指节处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楚,天,南。”
    李天策缓缓吐出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著足以让周遭空间彻底冻结的实质化杀机。
    “江小鱼,现在在老子手里。”
    楚天南收敛了笑声,语气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残忍。
    “今晚,江州,万国大饭店顶层。”
    “一个人过来,出来见个面吧。”
    “不要去动沈家人,你一个人来。”
    楚天南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粗气。
    “不然的话,我保证,你会收到一具乾瘪的、没有任何內臟的死尸。”
    话音未落。
    话筒那头。
    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拉扯声,伴隨著金属器械撞击地面的脆响。
    紧接著。
    一个女孩绝望、恐惧、带著极度哭腔的嘶吼声,出现在听筒。
    清晰地从听筒里砸进了李天策的耳朵。
    “木头……救我……呜呜呜……木头你在哪啊……有坏人……木头……”
    江小鱼的哭声。
    李天策的双瞳。
    在这一剎那,骤然紧缩成了两道最危险的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