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等人的行跡,透过那面巨大的水镜,尽数落入了观者眼中。
    归墟宫主望著水镜中那道纤长的身影,唇角的弧度柔和而深邃。
    那笑意停留在唇角,未及眼底,那是一层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外壳,光亮剔透,却什么也照不进去。
    “玄天阁。”
    他偏过头,对身侧侍立的人影低声说了一句。
    “那孩子今日还在阁中?”
    “回宫主,玄天阁主今日一整天都未出阁。”
    侍者的声音平板而恭顺。
    “灵枢殿的禁制记录显示,阁主今晨入阁后便再未离开。”
    “嗯。”
    归墟宫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水镜之上。
    “那便好。她身边,不该再有变数了。”
    水镜中的画面定格在棠溪雪踏入甬道的那一刻。
    她的侧脸被灵晶灯的冷光勾勒出一道清锐的轮廓,好似夜色磨亮的薄刃。
    归墟宫主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水镜表面轻轻拂过。
    画面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隨即消散无踪。
    “她既然来了,便让她见一见真正的归墟宫。”
    “也好叫她知道,这座城,不是她能隨意砸碎的。”
    “既然她不喜欢本座给她选的冰渊,那就葬在归墟宫吧。”
    通道比棠溪雪想像的要深。
    脚下的石板铺得极平整,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嵌在墙壁上的灵晶灯。
    棠溪雪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风灼紧隨其后,一手按在赤焰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通道两侧的墙壁。
    那些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暮凉走在最后,身形几乎融入通道的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烟的后背上,像一把隨时会出鞘的刀。
    沈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著迟疑。
    蓝色的斗篷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冷得像冰刃贴著后颈,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还有多远?”
    棠溪雪的声音在通道中轻轻迴荡。
    “快了。”
    沈烟忙回答。
    “入口之后还有一段距离,真正的归墟宫建在地底深处。天道使徒的入口各自不同,只有引路人才能找到正確的路径。”
    棠溪雪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从沈烟的后背上移开,落向甬道深处那些渐次亮起的灵晶灯。
    灯光的间隔极为均匀,每一盏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千百遍。
    她甚至注意到,那些灯盏的朝向並非完全一致。
    有的微偏左,有的微偏右,彼此交错,將甬道中的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无处可藏。
    “归墟宫的建造者,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低声道了一句。
    沈烟脊背微微一僵。
    这是一条被精心计算过的曲线,將他们引向地底更深处。
    终於,通道尽头的光扑面而来。
    那光芒与甬道中的冷蓝色截然不同。
    温润带著一种古拙而庄重的金色暖意,恰似將一整个黄昏融化了,浇筑在了这座地下宫殿的穹顶之上。
    棠溪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適应了那光芒之后,眼前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大殿,金碧辉煌,璀璨至极。
    “阿雪,这真的是归墟宫吗?看上去像是一座神殿。”
    风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归墟宫自詡天道的话事人,素来喜欢弄得这般辉煌明亮。”
    棠溪雪嘲讽了一句,目光扫过前方。
    “前面有归墟宫的天道使徒。”
    廊柱之间,几名身穿深灰色长袍的殿侍垂手而立,手持拂尘,姿態低垂。
    沈烟在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脊背便挺直了。
    她的步伐从方才的迟疑与小心翼翼,变成了某种端著的从容。
    她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棠溪雪一眼。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整座大殿,落在了那些分列两侧、身穿银白甲冑的天道使徒身上。
    “圣女归位……”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殿堂深处传来。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静立如雕像的天道使徒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们齐齐转身,面向殿门,单膝跪地。
    “恭迎圣女归宫。”
    沈烟站在殿门內三步之处,微微抬起下頜。
    她的双手仍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等一个已经被她计算了很久的时刻,终於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她侧过身,看了棠溪雪一眼,目光带著得意。
    “圣女此行辛苦。”
    最前方那名天道使徒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沈烟身后那三道裹著斗篷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了回去。
    “宫主已在殿中等候。圣女请入內。”
    “嗯。”
    沈烟应了一声。
    “本圣女带来了客人。宫主应当已经知道了。你们不必多问,带路便是。”
    使徒微微一顿,目光再一次掠过棠溪雪等人。
    那目光带著审视。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沈烟迈步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比方才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在阴阳太极图的黑白交界线上。
    棠溪雪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风灼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暮凉的脚步更慢一些,落得更远。
    穿过殿堂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著一整面一整面的墨玉浮雕,雕工繁复而精细。
    甬道尽头,一座巨大的圆顶大殿徐徐展开。
    殿门以整块玄铁铸成,门面上用银丝嵌著一幅完整的星图。
    沈烟在那扇玄铁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殿下。请吧。”
    她转过身来,那语气依旧是恭顺的,唇角却扬起了,终於不需要再压著的弧度。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玄铁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