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棠溪雪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你口口声声说我压你一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跪著。你不跪,谁能压你?”
    “住口!”
    沈烟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给我住口!”
    “你让我住口,我偏要说。你这个人,从来不敢堂堂正正地贏一次,只会躲在暗处,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棠溪雪的话字字如刀。
    “你以为你贏了。可你连站在我面前与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你贏的又是什么?”
    沈烟的嘴唇在发抖,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马上就要死了!棠溪雪,你马上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她几乎是嘶吼著说出这句话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你还敢教训我?你被困在阵中,动弹不得,还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阵光在收拢。”
    棠溪雪平静地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近的银白光芒。
    “可你的手在发抖。”
    沈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发抖吗?”
    棠溪雪的目光穿透阵光,落在沈烟的脸上。
    “因为你不確定。你不確定这困龙阵能不能困住我,你不確定……你到底能不能贏。”
    “我有什么不確定的!”
    沈烟厉声道。
    “你看看四周!看看这阵光!看看这些卫士!你插翅难逃!”
    “那你走近些。”
    棠溪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
    “你走近些,到阵光前面来。你不是想看我恐惧的样子吗?你走近些,就能看得更清楚。”
    沈烟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隨即猛地顿住了。
    她看著棠溪雪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像是一个猎人,看著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陷阱。
    “我、我不!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沈烟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她站在阵外,隔著那道银白的屏障,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在舌尖打了半天转的狠话,酝酿了许久的嘲讽,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没错,正如棠溪雪所说,她从骨子里惧怕她。
    所以,到底谁是贗品?
    谁才是这天地之间,真正的执掌者,不言而喻。
    “呵,废物。”
    棠溪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
    “你!你真的好恶毒!”
    沈烟的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等了太久,太久。
    那些被棠溪雪压著走的每一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此刻全都化作了这一道合拢的囚笼。
    她本该在此刻享受胜利的甜美,可为什么……
    为什么棠溪雪还是用那种眼神看她?
    “殿下。你说,你当初若是老老实实待在白玉京,做你的镜月公主,又何至於……被困囚笼?”
    “当你的金丝雀不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扭曲的愉悦,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能够刺痛对方的法子。
    “锦衣玉食,安枕无忧。何苦要出来搅动风云,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你说了这么多。”
    棠溪雪淡淡道。
    “就是想让我羡慕你吗?”
    “羡慕你……至今还活在別人的施捨里?”
    她的手握住了雪魄扇,扇尖正无声流转著剑意,在一层层的暗中叠加,只待將这归墟宫连带著困龙大阵都一柄砸成粉碎。
    “你胡说!我才没有!我靠的是自己!”
    沈烟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侧的暗影中传来。
    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不疾不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严谨至极。
    甲冑碰撞的金属声响,在这脚步声下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银白面具的卫士们,齐齐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沈烟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什么人?”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
    玄色长袍垂坠如流水,银色面具遮住面容,行走间衣袂无声。
    他每走一步,殿內的空气便冷一分,那些流转的阵光便暗一分。
    他手中没有持任何兵刃,腰间也没有悬掛归墟宫的令符。
    可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地面上那些正在合拢的阵纹齐齐顿住了。
    “玄、玄天阁主!”
    沈烟的声音终於彻底失去了方才的从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著颤抖。
    “你来做什么?”
    她一边说话,一边又退了一步。
    可她从没见过玄天阁主的长相。
    那个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连归墟宫的內殿议事都极少出席。
    整座归墟宫中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她以为他不在。
    她以为今日只有自己一人主持大局。
    “莫非……”
    沈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莫非你是要抢功不成?这是我的战利品,是我设局困住的囚徒,我……”
    “滚。”
    玄天阁主开口了。
    只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一个碍事的僕役。
    沈烟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她的声音因为羞愤而发著抖。
    “你说什么?”
    “我说……滚。莫非耳背?”
    玄天阁主的声音没有起伏,可他每说一个字,殿內的温度便仿佛降了一分。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阁主面前指手画脚?”
    他走到阵光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沈烟的嘴唇哆嗦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她是宫主要的猎物!你玄天阁再大,也大不过宫主!你……你不能带走她!”
    “宫主此刻不在这里,管不到本阁主。”
    玄天阁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是一柄重锤,將沈烟的底牌砸得粉碎。
    “沈烟。”
    他侧过头,银色面具下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沈烟身上。
    “忤逆我……”
    “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种毫无波动的注视,才最是令人胆寒。
    仿佛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隨时可以丟弃的物件。
    沈烟的呼吸猛然一滯。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將她的舌头冻得僵硬。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玄天阁主没有再理会她。
    他转过身,修长的身影笼罩在玄色长袍之下。
    “这大阵,本座让它动,它才能动。”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按在了阵光的边缘。
    “让它停,它就得停。”
    指尖落下的那一瞬,阵纹仿佛被冰封了。
    那些流转的银白光芒骤然停滯,发出了一声嘆息般的嗡鸣。
    一道霜白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沿著阵光攀爬,所过之处,阵光寸寸凝结。
    “这是本座的法阵,还轮不到旁人来掌控它。”
    他抬手,在那道停滯的阵光上轻轻一拂,如同拨开一道帘幕。
    “出来吧。”
    银白的阵光无声地向两侧退去,露出了被围困在阵中的三道身影。
    棠溪雪站在最中央,素衣如雪,眉目清冷。
    她看著他。
    四目相对。
    玄天阁主被她的目光看得动作一顿。
    那双眼睛澄澈如水,清冷如月,不闪不避。
    她看著他,仿佛要透过那张银色面具看清他的面容,看清他眼底所有的秘密。
    恍惚间,她似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別的什么。
    不是这样清冷的目光,而是另一种模样……
    温柔、宠溺、带著星光。
    像是在看一个人时,整个世界都亮了。
    只是那恍惚只有一瞬。
    下一刻,玄天阁主便恢復了那副冰冷无波的模样。
    他没有看她,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玄色长袍在他转身时微微翻卷,袍角拂过地面。
    “你们几个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