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宸把她从初荷面前拉过来,伸手把她鬢边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走了。”
    “嗯。”苏雾梨点头。
    马已经备好了。
    玄黑色的鞍轡上压著暗纹,是御宸的。
    旁边两匹深棕色的鞍具简单,没有装饰。
    影隼站在那匹玄黑色的马旁边,手里攥著韁绳。
    枫奚站在后面,目光从苏雾梨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御宸踩著马鐙翻身上去,动作利落,鎧甲碰撞的声音很轻。
    金属片碰著金属片,叮的一声。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著苏雾梨,“自己可以吗?”
    “可以的。”苏雾梨点头,“你教过我的。”
    话音落下,御宸轻笑一声,“嗯,教过你的。”
    闻言,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一热,分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跟著本王。”
    苏雾梨愣了一下,只见他偏过头看了影隼一眼。
    影隼点头,牵了一匹马过来。
    苏雾梨攥著影隼递过来的韁绳,看著面前这匹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马。
    吸了一口气,踩著马鐙往上爬。
    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攥著韁绳。
    影隼和枫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们还真没想过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居然真的会骑马。
    ……
    队伍集合处。
    鎧甲在晨光里泛著暗暗的光,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御宸骑著马从队列前面走过去,苏雾梨跟在后面,影隼和枫奚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那些士兵的目光从御宸身上移到她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只是那一眼,已经足够震惊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著门。
    军队从街上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响。
    车轮碾过石缝咕嚕咕嚕的。
    一孩童蹲在路边玩弹珠,弹珠滚到路中间被马蹄踩到。
    孩童抬起头看著那匹马,又看著马上的那个人。
    嘴张著忘了哭。
    他的母亲从铺子里衝出来,一把抱起他连连鞠躬,然后缩回门槛后面。
    见状,苏雾梨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君屹的时候。
    她坐在马车里从帷幔缝隙往外看。
    萧君屹骑著马从街上经过,银灰色的袍子,日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旁挤满了人。
    有人喊“萧將军”,有人喊“打了胜仗回来了”。
    那些声音和那些画面,和她此刻看到的一切重叠在一起。
    男人的背影很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没有欢送,更没有观望,甚至大家好像都躲了起来。
    热闹的街上连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苏雾梨看著那道被晨光拉长的影子,鎧甲上那片冷白色的光。
    忽然觉得心臟闷闷的,钝钝的从胸口最深处往外顶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御宸分明是去抵御侵略者,是为了保护南淮的百姓。
    却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御宸没有回头,就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苏雾梨看著只觉得心臟更堵。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
    低下头看著自己攥著韁绳的手,她鬆开一只甩了甩。
    影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雾梨把韁绳攥紧,低下头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会。
    队伍走出城门,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苏雾梨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已经关严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看著太阳升起的那道光。
    亮亮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
    行军本来就队伍走了一整天。
    苏雾梨骑在马上跟在御宸后面,至始至终影隼和枫奚都一左一右在她旁边。
    马背上的顛簸比她想像的要厉害,和拍戏对比確实不一样。
    拍戏完成镜头需求就行了,甚至在之前御宸教她时都能中途休息。
    骨头被一下一下顶著的钝痛,从尾椎蔓延到腰再到大腿。
    苏雾梨咬著嘴唇没有出声,把腰挺直。
    像他教她的那样腿夹紧马腹,身体隨著马的起伏微微前倾。
    一整天都绷著没敢松,腰从酸变成疼,渐渐的变成麻。
    麻到后来她感觉不到腰了,只知道自己还坐在马背上跟著队伍往前走。
    她看著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鎧甲在日光里泛著暗暗的光。
    他的背脊一直挺得很直,和出发时一样。
    她跟在他后面,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至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
    队伍终於慢下来,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扎营。”
    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出去,被风吹散了。
    士兵们纷纷下马,动作利落。
    有的牵马去拴,有的搬卸輜重,有的在地上钉木桩搭帐篷。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噹声和鞋踩在沙土上的闷响。
    影隼和枫奚也下了马。
    御宸翻身下来,隨即把韁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转过身目光往后扫。
    苏雾梨还骑在马上,她不是不想下来。
    她试过了,左脚从马鐙里抽出来,右脚还卡著。
    两条腿像灌了铅,又沉又僵。
    她想把右脚也抽出来,腿却抬不起来,好像那些肌肉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攥著韁绳在马背上坐了片刻,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办法。
    撑著马鞍跳下来?侧身滑下来?还是先把右脚抽出来再……
    御宸看见她还骑在马上。
    他直接走过来到她旁边,抬头看著她。
    苏雾梨將飞远的思绪收回,低头看他。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御宸便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提下来。
    腿刚碰到地面的时候抑制不住的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御宸顺势把她揽进怀里拦腰抱起,然后走几步把她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草地是乾的,她撑著坐稳了。
    他看著她还攥著韁绳的手,把韁绳从她手里抽走递给身后的影隼。
    周围有人在解马鞍,有人在搬柴火。
    那些人的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又飘回去了。
    没有人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