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个刚刚跌进生存线以下的中產。
    可能是被裁员了,可能是房贷还不上了,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总之,在不久之前,她应该还是个坐在写字楼里体体面面过日子的上班族。
    而现在,她站在了免费餐车的队伍里,跟一群流浪汉一起等著领一份盒饭。
    她不想被人认出来。
    程龙没多说什么,盛好一份饭,又多加了一块红烧肉,然后连饭盒一起塞到她手里。
    “三清会保佑你的。希望一切顺利。”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些什么在闪动。
    “谢谢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拿著饭盒快步走开了。
    发完餐,程龙带著鲁特往回走。
    拐过两条街,人声渐渐远了,周围的建筑也旧了下来。
    鲁特正想问去哪儿,就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老旧的庙宇,门口掛著块斑驳的牌匾,写著三个褪色的金字:三清观。
    “这地方……”鲁特抬头打量著门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百多年了。”程龙推开门,“洛杉磯最早的一批华人建的,以前香火挺旺,后来慢慢没落了。前几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屋顶漏了个大洞,墙皮也掉得厉害,就找了人来修修。”
    鲁特跟著走进去,院子里堆著沙子和水泥,几个工人正蹲在墙角铺地砖。
    正殿的大门敞开著,里面的神像被塑料布蒙著,防止落灰。
    “这不是中国道教的庙吗?”鲁特四处张望,墙上那些残存的道教壁画让他觉得新奇。
    “对啊。”程龙说,“我本身就是道教的人。这地方荒著可惜了,正好我现在有点閒钱,就把它修缮一下,以后也能当个据点用。”
    鲁特点了点头,又四处看了看,然后问:“你说带我去见你师傅?”
    “嗯,走,在后院。”
    鲁特立马来了精神。
    他可是亲眼见过程龙动手的。
    程龙赤手空拳把一个狼人撂倒,那股爆发力连他们族里的头號战士都自愧不如。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猛人?
    两人穿过正殿旁边的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面小得多,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放著一张竹躺椅,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老头正躺在上面晒太阳。
    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瘦瘦小小的。
    他闭著眼睛,双手搭在肚子上,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是睡著了。
    程龙走过去,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师傅。”
    老头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鲁特站在程龙旁边,也学著他的样子,笨拙地抱了个拳:“师傅好。”
    老头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鲁特,又看了看程龙,慢悠悠地说:“这洋鬼子是哪位?”
    “我朋友。”程龙笑了笑,“来洛杉磯玩,顺便过来看看。”
    “哦。”老头又重新闭上眼,“那你带他玩吧,別吵我晒太阳。去去去,打你的拳去。”
    “好嘞。”
    程龙朝鲁特使了个眼色,带著他走到院子另一头。
    那里立著一个木人桩,桩身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鲁特凑到程龙耳边,问:“你这师傅……怎么看著像个普通老头啊?”
    程龙笑了一声:“在我们中国功夫里,这叫返璞归真。真正的高手看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鲁特半信半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的老头。
    老头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后背。
    “他真的厉害?”
    “真的厉害。”程龙说,“你別看他这样,真动起手来,十个你都不够他打的。”
    鲁特还是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的木人桩吸引了过去。
    程龙脱了外套,掛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走到木人桩前,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动了。
    第一拳打在木人桩的上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紧接著他腰一拧,手肘顺势撞在中手,又是“砰”的一声。然后他身体下沉,一个横扫踢在桩腿上,整个木人桩都晃了一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拳、肘、肩、膝、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打在木人桩上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他的脚步也跟著移动,时而进,时而退,时而侧身闪避,时而抢步前压,整个人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没有一丝停顿。
    鲁特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狼人战士的对练,那叫一个野蛮粗暴,靠的是力量和速度的碾压。
    程龙这套东西不一样。
    它更精巧,更狠,而且每一招都衝著最致命的地方去的。
    程龙打完一套,收了势,呼吸均匀,脸上连汗都没出。
    “这叫八极拳。”他说,“中国功夫的一种,刚猛的拳法。”
    “太酷了!”鲁特几步走到木人桩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砸出来的凹痕,“这一下一下的都是用手肘打的?”
    “对。八极拳最讲究的就是近身短打,靠的是肩、肘、膝、胯的力量,一旦让你贴进来了,对面基本就没得打了。”
    鲁特越听越兴奋,转头看著程龙:“你教我!”
    “你想学?”
    “想!”鲁特说,“你们中国功夫真是太酷了,我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没想到真的这么厉害。”
    程龙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教你一个最基础的顶肘。”
    他站到鲁特面前,让他先扎一个马步。
    鲁特学著程龙的样子,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往下沉,但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
    “膝盖再打开一点,对,腰挺直,別撅屁股。”
    鲁特调整了半天,总算是摆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马步。
    “然后呢?”
    “然后,把你的右臂弯曲,肘尖朝前。”程龙一边说一边给他做示范,“对,就是这样。然后你腰发力,把力从脚传到腿,从腿传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膀,最后传到肘尖往前顶。”
    鲁特深吸一口气,学著程龙的样子,用力往前一顶。
    姿势是对的,但发力完全不对,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发力点错了。”程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腰,“力量要从这里起,不是你肩膀硬拧。你试试先放鬆,然后从脚开始发力。”
    鲁特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的肘尖猛地往前一送,带著半个身子的力量,“砰”的一声撞在木人桩上,木人桩微微一震。
    “漂亮!”程龙说,“就是这样。”
    鲁特甩了甩手臂,齜牙咧嘴地笑了:“真带劲!”
    程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先练这个动作,练五十遍。”
    “五十遍?”
    “嫌少?”
    “不嫌,不嫌。”鲁特赶紧重新扎好马步,对著木人桩一下一下地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