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声“启航”。
    镇海號像海怪诈尸般抬起船首。
    光沿著鰭纹蔓延,顺著船脊一寸寸流动,幽鰭的心腔发出第一声搏动。
    “咚。”
    港湾的水面同时退开,犹如让路。
    ……
    岸上,北粮財团几位高层站在专用送行平台。
    西装笔挺,笑容標准,几只手整齐地朝镇海號挥著。
    “路上顺风。”
    “下次常来。”
    “北粮与夏炁,合作共荣。”
    声音洪亮,姿態到位,一场教科书式的商业送別。
    等那头海上巨兽完全离开防波堤,驶向灰白的外海,平台上的手才陆续落下。
    脸上的笑意也隨之收敛。
    “城统退兵,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可这笔战爭赔款,最后还是落在我们北粮身上。”
    “整整五十万吨,一品粮,就这么送出去了。”
    “那些夏裔的劳工契也废了,连回长安的路费都我们出。”
    “真特娘的。”
    “行了,別纠结了,这事儿我们反而得感谢城统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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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那人抬下巴示意外海。
    雾低低压著水面,远处灰成一堵墙,像把世界围在里面。
    “科技越进步,碰触的盲区就越多,海上很多是禁区,陆地也有大片禁区,空中更不用说。大海啸的谜还没解,废城从来没真正安全过。”
    “七星连珠已经开始应验。等下一步落下来,你觉得我们还能靠陆地撑多久?”
    “与其守著仓库等天塌,还不如加入城统的方舟计划!”
    平台上一时安静,只剩风声刮过栏杆。
    没人再反驳。
    五十万吨一品粮,不是赔偿,而是他们上城统方舟的船票。
    他们看向远海。
    雾彻底合拢,镇海號的轮廓彻底被雾吞没。
    ……
    镇海號全速前行,速度极快。
    班德洛站在船控室,他知道自己押著的是什么。
    五十万吨一品粮。
    这是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四条命换来的,是重伤两万五千零八十七夏炁战士换来的。
    民心值背后不是数字,是尸体,是手术台,是长城计划,是天下长安。
    这批粮,不能出事,一点都不能。
    他抬腕,光幕展开。
    空气中浮出一枚三维地球仪。
    这是大海啸之后的地球模型。
    大陆边缘残缺,洋流轨跡错位,海被分成四层。
    最上,地海——旧世界残留下来的表层海域,人类仍在其上航行。
    再下,渊海——大海啸沉积形成的深层水体,厚得像另一片新世界。
    最下,底海——终极海底大陆,海王城所在。
    而地海与渊海之间,並非简单过渡,那里嵌著一层摺叠带。
    界海。
    它平时被地海覆盖,深层与渊海结构咬合。
    当空间张力失衡,折层翻面,界海会在地海表层形成破口。
    那些破口,就叫海上死区。
    赤水死海,就是其中一个。
    窗口期內沿既定航线穿越死区,仍算地海通行,窗口期一旦闭合,就会被拖入渊海。
    在渊海,方向失效,航標失效,空间不再保持连续。
    能够跨入渊海的船体,必须具备“卒”的特性。
    “卒”的意思很简单——死过。
    船骨来自前纪元残骸,並且还要有“船灵”,活人乘坐其上,只是附著,借著它开道。
    镇海號不具备。
    它的船体材料来自顶级界海海怪【裂潮幽鰭】,评级为【海鯨级】,可以在界海横行,却无法承受渊海维度面的压差。
    一旦被拉进渊海,船体会在数息內被剪断,五十万吨一品粮也会隨之湮灭。
    长安虽然有卒船“大明號”,但卒船不能运货。
    货物会破坏卒船的“死性”,导致卒船“作废”,这是污学验证过的结论。
    而长安目前,只有“大明號”这一艘卒船,废不起。
    当然了,长安还有一宝【走渊笔】,可以传送人,也可以传送物。
    想当初,深海古钥【避水珠】就是通过走渊笔,及时传送到长安的。
    不过,走渊笔也不是万能的。
    走渊传送有承载限制,“纯度”、“重量”、“体积”、包括“传送距离”都有门槛,否则货物会在传送过程中產生“污染”。
    五十万吨一品粮不適合走渊,它的结构纯度过高,抗压性不足,在长距离的传送通道中,品阶会迅速衰减。
    从北荒到长安的距离,足以让它从“一品”跌至“四品”以下,那和直接倒进海里,差別不大。
    此外,走渊笔的驱动需要海沟族血液作为媒介。
    五十万吨的体量,意味著近乎不可接受的消耗,尼罗一个人的血不够用,把他抽乾也不够。
    陆运“81號公路”理论上可行,但运输周期以月计,长安等不起。
    所以,这批粮只能走海。
    这也是《新公约》要求暗联开通商口岸“赤水港”的原因。
    …
    前方就是赤水死海。
    “保持航线。”
    “进海!!”
    镇海號没有减速。
    船首压入死区边缘,船体猛然一震。
    水面在这里失去连续性,深浅骤断,海体被硬生生切成块状。
    两股洋流在断面处对冲、回卷、撕咬,浪头没有方向,塌陷之后又被顶起,水体彼此咬合,像一台咆哮的绞肉机。
    雾压下来,沉在海面上。
    镇海號切入的瞬间,吃水线立刻下沉一截,甲板隨之微坠,船身整体往下一沉。
    这种压力,足以撕开普通船体的骨架。
    但海鯨级的船体,可以稳得住。
    这里的空气带电,金属栏杆沿线跳火,细小电弧在甲板边缘炸开。
    班超军列阵站立,髮丝全部倒竖,靴底与钢板之间隱隱发麻。
    上层云层已经蓄满电荷,任何突起结构都会成为引雷点,镇海號是这片海面上最高的目標,雷击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窗口期时限內度过这个死区。
    班德洛盯著前方水面。
    “保持航线。”
    “是!!”
    舵面修正,船身微微一抖,隨即贴回原线,吃水缓慢回稳。
    镇海號继续向前。
    死区的窗口期,也是界海异兽最躁动的时段。
    雾层上方忽然掠过一片黑影。
    一群乌鸦般的轮廓在夜色中盘旋,翅膀无声掠过低压雾顶。
    瞭望员瞳孔一震:“海乌鸦!”
    海乌鸦不是陆生之鸟,而是死区特有的异兽,又称冥鸦。
    它们平日潜於水下,只在窗口期才偶尔出海飞翔。
    海乌鸦现身,对所有航行者而言,哪怕是海中主宰的海罗剎来说,都是不祥的徵兆。
    “全员!”
    “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