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胸前那道离谱的弧度已经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於敢把腰挺直。
    人一有底气,嘴也跟著回来了。
    他抄起桌上的酒瓶站起来,冲钟璃一举:“钟帅,你要谈大赦天下,我还想谈反攻深海呢。”
    话撂出去,他也不等桌上有人接,转头就把酒瓶递向段洛。
    瓶口碰上瓶口,发出一声脆响。
    “今天不谈公事,只陪酒,喝个痛快!”
    他说完仰头就灌。
    冰啤顺著喉咙往下滚,几口下去,他把半瓶酒压回桌上,打了个酒嗝:“段哥,话说我背后这灯架可以关了吧?”
    段洛看向状態栏。
    【临时特性:屠影,有效期1个月】
    有屠影特性,至少这一个月內,尼罗这条影子绷带是用不上了。
    “关吧。”
    得到允许,尼罗立刻摸到开关,可指腹刚碰上去,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段洛:“段哥,我关了真没事吗?”
    这话问出口,他又觉得不对,索性把心里的疑问也倒了出来:“按理说,你喝完配方药,影子该恢復正常啊,怎么反而直接没了?”
    听到这话,贺三水和西里尔的吃串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段洛没有影子,他们早就看见了。
    可他们谁也不敢把“段哥你影子没了”当成一句閒话隨便提。
    长安司的饭桌文化中,有这么一条:【在钟帅面前,必须確保段哥的体面。】
    段哥是钟帅的钟情对象。
    万一说错一句,让钟帅觉得他们在拆段哥的台,那今晚吃的就不一定是烧烤了,可能是刀。
    伴帅如伴虎。
    再说了,钟帅一直没问影子的事,眼下又只盯著大赦。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岔开,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也就尼罗敢问。
    不对,也未必是敢。
    或许只是出於“第三者”的衝动。
    “还有刚才米大娘。”尼罗越说越急,“她好像看不见你。段哥,你喝完药之后,影子没了,普通人好像也看不见你,这不会又是什么副作用吧?”
    掩感药的副作用有多大,尼罗最清楚。
    单喝都够呛。
    现在还跟钟璃的药混在一起用,他心里怎么可能不打鼓?
    段洛看了他一眼:“没事,不用担心。”
    尼罗还是不放心:“怎么会没事呢?你的影子没了,这不正常,现在看起来没事,但肯定有坑在后面等著呢。”
    段洛一时语塞。
    这要怎么说?
    说自己喝下钟情基液和掩感药以后,看见了一条烛龙,又从里面悟出了孤术新式【烛龙屠影】,所以现在没有影子?
    太抽象了。
    尤其是那条烛龙。
    钟璃把杯子放回桌面:“既然你想知道,那我来说吧。”
    尼罗立刻转头看她:“成!”
    这混合版药方本就是钟璃给的。
    她有钟情锁,能看见钟情对象身上的诅咒,也能看见解咒药方,她来解释,甚至比段哥自己说还靠谱。
    尼罗正等著她讲重点,却见钟璃看著他,反问了一句:“光照到桌椅上,桌椅会有影子,对吧?”
    尼罗一愣。
    不是,这怎么还从桌椅讲起了?
    但他还是点头:“对。”
    “光照到人身上,人也会有影子,对吧?”
    “对。”
    钟璃又问:“可如果被照亮的不是人,而是一团火呢?还有影子吗?”
    尼罗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所以……是有,还是没有?”
    钟璃顿时无语。
    这个问题,居然也能把尼罗困住。
    “当然没有影子,因为它自己就是光源。”
    尼罗有些懂了:“你是说,段哥是光?”
    钟璃面不改色:“对,长安之光。”
    段洛嘴里的凉啤差点喷出来。
    贺三水也被呛了一下,赶紧偏过头。
    钟璃没有理会他们。
    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钟情锁的钥力往段洛身上一扫。
    长屠孤城里那道三尺童影诅,她看得见;解咒药方怎么成型,她也清楚。
    她更清楚段洛只有先破除这个诅咒,才能通过第六感自己找到【始二症】的配方。
    很明显,段洛找到了。
    钟璃收回钥力,抬眼看向尼罗:“现在明白了吗?”
    尼罗很诚实:“不是很明白。”
    他说完就想去问段洛,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钟璃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尼罗后背一紧,立刻改口:“明白了。”
    反正明不明白不重要,只要段哥没事就行。
    钟璃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直接道:“现在【始二症】是控制住了,不代表以后没事。”
    尼罗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段洛:“什么意思?”
    钟璃道:“钟鱷散只能维持一个月。”
    尼罗愣了一下:“什么叫中二散?”
    钟璃看著他:“钟情基液,加你的掩感药,合起来就叫钟鱷散。”
    尼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钟璃没管他的表情,继续说:“下个月还要续药,而且服药的时候,我和你都必须在场。”
    尼罗这次不敢再插科打諢,马上点头:“钟情基液找你,掩感药找我。”
    钟璃慎重的补充道:“药必须提前备好,每个月一瓶,再多备一瓶应急,药效失稳,污症加重,都可能提前用到。”
    “明白。”
    尼罗立刻把这话记下,沉声道:“回去以后,我把掩感药先留出段哥专用的量。”
    贺三水也开口:“日期我来记。”
    西里尔放下杯子:“我负责接人和场地。”
    段洛本来还想调侃一句,喝个药怎么喝出病友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人守著他的命,那他也不能真把这一桌烧烤吃成花天酒地。
    “我喝够了……”
    他伸手把酒瓶推远,抬眼看向钟璃
    “现在聊聊大赦吧。”
    钟璃等的就是这句话。
    “班都护的事,你听说了吧。”
    段洛点了点头:“大夏镇海號在赤水死海失联,班都护和班超军全军陷在里面。长安司那边给我的情报,说是地狱人动的手。”
    他说到这里,眼神落回钟璃身上。
    “至於地狱人是谁,效忠的三尺童又是谁,长安司那边给我断了,说最终解释权在你这。”
    钟璃没有否认。
    “长安司的情报官,也未必真能把三尺童讲清楚,史悖症摆在那里,他们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所以他们说最终解释权在我这,也不算错。”
    钟璃也没有继续往三尺童上扯,只把话题往回收:“地狱人和三尺童牵扯很深,但眼下最急的不是这个。”
    “镇海號这次运的,是二十吨一级粮。”
    “404胎源污症,需要靠一级粮作为药引。”
    “现在镇海號失联,一级粮到不了长安,药粮就续不上。”
    “目前长安登记在册,染有404胎源污症的孩子,有几十万例。”
    段洛喉咙动了一下:“几十万?”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还不包括没登记的。”
    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米大娘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鸡翅走了过来。
    “来,招牌甜口鸡翅,刚出炉的。”
    她把铁盘放到桌上:“你们先尝尝,娃娃们最爱吃这个味。”
    说著,她顺手收走几根空签,眼角却扫到段洛那张椅子前。
    明明那儿没人坐。
    可那一片的竹籤堆得最高,空酒瓶也最多,刚开的酒还放在桌边,瓶口正往外冒白汽。
    米大娘皱了下眉。
    奇怪了。
    谁吃的?
    炉子那边油火猛地响了一声,有客人扯著嗓子喊:“米大娘,加串!”
    米大娘被这一嗓子叫回神,也没工夫细看,只把鸡翅又往桌中间推了推:“趁热吃啊。”
    说完,她拿著空签转身回了炉子边。
    烧烤摊外头还是热闹,有人笑,有人点单,有人碰酒瓶,炉火一阵一阵地响。
    可段洛这一桌,谁都没动那盘鸡翅。
    钟璃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上:“再拖下去,几十万孩子都会夭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