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七星岗广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几只没放完的孔明灯被压在石阶下,薄纸皱著,火芯已经灭了。
    段洛踏上广场,脚下的阵力便往上一托。
    虽说整个长安都被天下阵覆盖,但这里的阵力比別处强,也更特別。
    叶孤承跟在他旁边,身体一明一暗。越靠近石碑,它身上的灰毛越淡,脚步也越慢。
    “段哥。”
    明线里传来叶孤承的声音。
    “这里……我有点难受。”
    段洛脚步没有停:“忍一下。”
    石碑旁边,鸣婆已经候著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捏著易拉罐,罐身被她捏得坑坑洼洼,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晃一下就哗啦响。
    屠影状態下,广场上路过的普通人看不见段洛。
    段洛选择让鸣婆看见,於是鸣婆看见了。
    鸣婆看得见段洛,却看不见叶孤承。
    她只看见一条银色的毒液线从段洛身上垂出去,另一头落进虚处,像钓著一条人间看不见的鱼。
    鸣婆晃了晃手里的罐子。
    “钟帅说了,你带路,我收灵。”
    段洛看著她手里的易拉罐。
    “这就是卦风桶?”
    鸣婆点头。
    “对。”
    段洛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卦风桶怎么也得是个刻满符文、阴风乱转、开盖能吸鬼的法器。
    结果就是那个给他算过命的促销装易拉罐。
    罐身上还印著半个褪色gg。
    【买三送一,冰镇更爽】
    段洛:“……”
    鸣婆看出他的眼神,脸一板。
    “別小看它。”
    “这桶在龙鼎时代,跟著我的祖辈走南闯北,收过怨婴,扣过水鬼,还压过黑榜金字塔第七层的地狱人。”
    段洛眉头一动。
    黑榜金字塔第七层的地狱人?
    这又是哪號人物?
    他现在都当上夏炁头部的始皇龙鮫了,废城知识面还是浅得离谱。
    一开始,他以为404区就是个废土赛博城,大家开枪、飆车、打药剂,最多再加点污染变异。
    后来,世界拐成了变异漫威。
    再后来,夏炁、古钥、龙鼎、始皇、长城计划一股脑砸下来,画风又拐进了古风神话。
    现在好了。
    鸣婆隨手举个促销易拉罐,张嘴就是地狱人、黑榜金字塔第七层。
    再往后走两步,会不会看见修仙门派开高达,佛祖蹲在下水道里打生化疫苗,阎王爷去城统府递劳动仲裁?
    正吐槽著,鸣婆把易拉罐往上一抬,把那个地狱人的名字念了出来。
    “油锅判官,乙二三沸。”
    段洛:???
    一二三沸。
    这是什么鬼名字?!
    一沸下菜,二沸撇沫,三沸出锅。
    再配上罐身那句【买三送一,冰镇更爽】,还挺对仗。
    叶孤承躲在段洛脚边,小声问:“段哥,她是谁?”
    段洛一愣。
    叶子竟然不知道鸣婆是谁?
    军部柒组,情报界的大佬,钟帅的师妹,《二十一斩首名单》里赫赫有名的存在。
    不过也正常。
    鸣婆本来就神神叨叨,神出鬼没,平时换脸、换声、换身份,比普通人换衣服还勤。叶孤承一个基层协巡,听过名字,没见过真人,也说得过去。
    段洛把声音压进明线里。
    “鸣婆。”
    “自己人。”
    叶孤承的狗头明显抬高了一点。
    “鸣婆?”
    它看向那个拎著易拉罐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段洛。
    “柒组那个鸣婆?”
    段洛道:“嗯。”
    叶孤承眼里的茫然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层人员突然见到军部传奇大佬的紧张。
    “鸣婆来这里做什么?”
    段洛看著它。
    “收你。”
    叶孤承的耳朵一下耷拉下去。
    “啊?”
    段洛蹲下身。
    石碑的阵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叶孤承身上。
    叶孤承没有影子,可在七星岗的阵力下,脚边多了一圈很浅的灰痕,魂魄的轮廓被硬照了出来。
    段洛看著它。
    “叶子,你信孤吗?”
    叶孤承仰著狗头。
    “信。”
    “那进去待一下。”
    叶孤承看向鸣婆手里的易拉罐。
    “进那里?”
    “对。”
    叶孤承盯著那个罐口。
    那口子太小了。
    別说狗了,连蟑螂都塞不进去。
    可它又看了看自己时明时暗的爪子,它现在连塑料帘都能穿过去,进个罐子应该也行。
    应该吧。
    “好。”
    段洛没想到叶子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为什么?”
    “这没什么好问的,段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段洛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按叶孤承的头。手掌碰到的地方一阵发凉,像摸到了一团快散的雾。
    “你现在饿,想吃孤,这不是你的想法,是污症在牵著你走。”
    “进桶以后,天下阵会先把你封住。等孤大赦天下,拿到你的稳定配方,再把你放出来。”
    叶孤承听得有些懵,可它抓住了最重要的两件事:段哥让它进去,进去以后还能出来。
    “段哥,我知道了。”
    它看向那个罐口。
    “那我现在进?”
    “等风来。”
    说著,段洛看向鸣婆:“开始吧。”
    鸣婆闭上眼,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四下,边敲边念。
    “阴位归阴。”
    “魂位归魂。”
    “借碑定形。”
    “入桶听封。”
    易拉罐哗啦一响。
    七星岗广场上的冷风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从四周往罐口钻去。
    锅盘里,连著叶孤承的明线也跟著一紧。
    叶孤承身体隨即一抖。
    它脚下那圈灰痕被石碑阵力往內一压,身体边缘散成灰白色的风。
    一开始还算顺利。
    叶孤承没有挣扎,主动把自己的魂形交给那阵风。
    “段哥,我进去了啊。”
    段洛看著它。
    “嗯。”
    “別怕。”
    叶孤承听见这句,紧绷的狗背慢慢鬆开了一点。
    卦风趁势往里一卷。
    它的前半截身体被拉细,狗头也被风牵起,灰毛一缕一缕往卦风桶里飘。
    半个狗身都快散进罐口。
    可就在狗影快要完全入桶时,“锅盘”里的明线猛地一颤,段洛心口被拽了一下。
    线暗了。
    叶孤承停在罐口前。
    已经被收细的狗头猛地往后一缩,快要散进卦风里的灰毛重新聚回脸上。
    它闻到了“孤”。
    狗嘴张开,犬齿从唇边顶出来,比刚才长了一截。
    卦风桶跟著剧烈一晃,罐口里的风被反顶回来,撞得罐身哗啦乱响。
    鸣婆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扣住罐身。
    “收灵应激反应,污染上来了!”
    飢饿压过叶孤承最后一点清醒。
    它不再顺著卦风往里走,身形从罐口前硬生生撕出来,灰白色狗影在地上一压,借著反衝的卦风朝段洛扑了过去。
    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音。
    “你……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