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的身影轮廓很是魁梧,一动不动,像一堵黑墙僵立著。
    仔细一瞅。
    竟是被许缚杀死的那个魔人张屠夫!
    “草!”
    姜暮几乎是弹射般窜缩到床角,满脸惊骇。
    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巨大“魔”字凹槽再次浮现於虚空之中,其中一小部分笔画已被暗红色的血光填满。
    “这是……”
    姜暮一怔,想起之前在阁楼里看到的那一幕。
    当时张屠夫尸体冒出黑气钻入他手臂胎记,而后“魔”字显现。
    此刻,这诡异的景象竟又重现了。
    “究竟什么鬼东西?”
    姜暮用力咽了咽唾沫,头皮发麻。
    月色渗渗。
    床前的张屠夫一动也不动。
    就直挺挺杵在那儿,浑身縈绕著森森黑气,双目透著红芒。
    並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姜暮瞅了半天,壮著胆子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触碰。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对方的身体。
    “鬼魂?”
    姜暮心中疑惑,看著又不太像。
    正思索之际,张屠夫虚幻的身躯忽然颤动起来,隨后化作一团黑气,顺著姜暮手臂上的胎记,钻了进去。
    双臂上的胎记亮起,恍惚如一对玉佩。
    两只鱼儿纠缠游动。
    紧接著,胎记又消失不见了。
    姜暮浑身一震。
    下一刻,只觉体內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蛮力。
    体魄也在发生质变。
    明明还是那副瘦削的身板,轮廓並未改变,可肌肉深处却仿佛蛰伏著千百头蛮牛。
    “好涨……”
    姜暮面露痛苦,十指蜷曲。
    澎湃的力量肆意翻涌。
    此刻的他迫切想要发泄,想要將这股快要炸开的力量倾泻出去!
    骨节开始“咔咔”脆响。
    一道道青筋毕现於额头上,狰狞似蚯蚓。
    姜暮双眼发红。
    脑海中,《铸体诀》的十式动作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他大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赤著脚便衝出了臥房,直奔院中那片沙地。
    “砰!砰!砰!”
    寂静的夜色被撞击声撕裂。
    肩背与木桩的撞击声密集如雨,比白天时猛烈了何止数倍。
    不知疲倦。
    不知疼痛。
    犹如一具傀儡,哪怕皮肉被磨破,鲜血渗出,姜暮也浑然不觉。
    汗水在月光下飞溅如银屑。
    偶尔,还要发出几声野兽般的嘶吼。
    住在偏厢的柏香被动静惊醒。
    她披著外衣走出屋子,站在檐下阴影里,面色怪异地看著那个在沙坑里,不时捶打著自己胸膛,嗷嗷嚎叫的男人。
    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二傻子。
    看了片刻,她无奈摇了摇螓首,转身准备回屋继续去睡觉。
    忽然,她身形一顿,凤眸眯起。
    空气一阵浮动。
    不远处阴影里,隱约出现一道女子身影,跪在地上。
    “拜见皇……”
    “嗯?”
    “拜见主子。”
    那人连忙改口。
    柏香淡淡开口,声音悦耳动听:“你不是出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道:
    “属下得到消息,皇帝似乎看穿了我们的计谋,现在正派钦天监和內卫秘密找主子您。属下担心……”
    “不用担心,他找不到我。”柏香轻声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主子,您不是计划去鄢城吗?为何突然又要兜留在这个紈絝家里?”
    “累了,在这里缓缓。”
    “……”
    柏香笑吟吟的看向她:“怎么?怕我在这里待久了,和这小子日久生情?”
    “这倒不是。”
    那人看了眼正在沙土里嗷嗷叫的二傻子,嘴角抽了抽。
    就这货色,主子瞎了眼才会看上。
    她旋即正色道:
    “主要是属下担心,这里的镇守使上官將军会察觉到……”
    “行了,我这边不用你操心,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看此人会不会出现。你忙你的去吧。”
    柏香淡淡道,“既然已经有了线索,务必要儘快找到传闻中的双鱼玉佩。”
    “是!”
    那人行了一礼,身影消失不见。
    柏香看了眼月光下还在疯狂锤练的姜暮,转身进了屋。
    ……
    姜暮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力量倾泻”的快感中。
    一遍又一遍演练著《铸体诀》的招式,將借来的体魄之力肆意挥霍。
    直到东方既白,天边泛起鱼肚白。
    体內那股强悍的蛮力这才如潮水般退去。
    而在力量抽离的瞬间,隨之而来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与虚脱。
    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打断重接了一遍。
    “你大爷……”
    姜暮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臂,眼前一黑,直挺挺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
    姜暮发现自己正泡在特製的柏木大浴桶里。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草味。
    桶內的药汤呈现出一片深褐色,还飘著血丝。
    值得庆幸的是,裤子还穿著。
    姜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一旁。
    靠窗的矮凳上,一袭素裙的柏香正安静坐著,就著窗外透进的晨光,翻看著书。
    晨曦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连带著她平凡普通的面容,此刻也显出一种別样静謐的美感。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发出轻微声响。
    “你背我来的?”
    姜暮开口问道,喉咙里乾涩发疼,像吞了把沙子。
    柏香抬起螓首,对他浅浅一笑。
    她起身放下书,拿起桌上一碗晾温的药汤,递到姜暮唇边。
    姜暮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苦笑道:
    “看著柔柔弱弱的,力气倒是不小,把你折腾得不轻吧?谢谢啊。现在看来,让你住在这里,倒是挺值得的。”
    柏香依旧只是笑笑,转身回到座位。
    她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也没再看,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有些出神。
    嫻静得如一幅仕女画。
    姜暮也不再言语,瞥了眼胎记已经消失的手臂,將头靠在桶沿上,仰头望著屋顶的横樑,陷入沉思。
    为什么张屠夫的“魔影”会出现?
    那个“魔”字凹槽究竟是什么?
    我的金手指?
    可这也太简陋了,连个使用说明书都没有。
    不过从昨晚的情况来看,自己似乎可以“借用”被吸收魔人的体魄之力,来辅助修炼。
    这算是半自动託管练功?
    他回想起斩魔司手册中关於妖魔的记载。
    这个世界的妖魔等级与人族修士相仿,大体分为十三阶。
    妖物天生体魄强横,哪怕是最低级的一、二阶小妖,也需淬体有成的武夫方能应对,寻常百姓遇上,基本只有逃命或等死的份。
    到了三阶以上,妖物体內便会凝练出妖丹,实力產生质变。
    届时,必须由更厉害的修士出手斩杀。
    而除了纯粹的妖物,还有一种特殊存在,被称为“魔人”。
    即被妖毒侵染,发生异化的人类。
    魔人又分两类:
    一类如张屠夫这般,完全丧失人类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相对低端。
    另一类则能保留部分人类意识,却同时拥有妖物的凶戾与力量,甚至可如修士般修炼成长,实力更强,也更危险。
    例如他那位异化成妖魔的妹妹姜玥心,很可能便是此类。
    “当时张屠夫死后化作黑气钻入我的胎记,继而引发异象。”
    姜暮摩挲著手臂上的胎记,暗暗道,
    “这缕黑气中裹挟著张屠夫生前的体魄之力,所以我才能藉此淬体。”
    斩杀妖魔,吸收魔气,借其修行……
    姜暮大致摸清了这个金手指的用法。
    “要不,再去找几个妖魔吸一吸?”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现在的他就是个弱鸡,去找妖魔纯属送人头。而且斩魔司那边也不会允许他这种“吉祥物”去冒险。
    从许缚的態度就能窥见一二。
    不过,倒是可以去司里找找看,有没有妖魔尸体。
    摸尸这种事,他还是很有实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