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周流六虚,法用万物
    大雪山是关外第一祖脉,绵延千万里,山势极高,冰川纵横。
    故而被百族夷民奉为精神图腾,世代顶礼膜拜。
    相传在万年之前,有上神降世於此,传下修行法门。
    大雪山也因此一跃成为武道圣地。
    姜异自水月洞天挪移万里,踏足雪山之巔。
    他身形甫一落定,便如巍巍神岳轰然坠地,周遭天地隨之剧烈摇晃。
    “天地实在不容我————”
    神识飞举【筑基境】后,姜异隱隱感觉到头顶好似压著万钧重物,有种不得舒展的憋闷之意。
    “阎浮浩土,道君极少显世,想必也是如此。
    天地如一间小屋,道行越高,越觉得逼仄,难以施展拳脚。”
    姜异若有所思,眼下他还未真正踏入【筑基境】,这方凡界便已容纳不下自己,隱隱生出压制。
    也难怪各大道统的大德祖师,最终都会前往宇外。
    平白无故让天公压在头上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若非天书示警,我便破碎虚空,飞升而去了。
    如今只能让天下的炼神大宗师先行一步————”
    姜异袖袍一甩,负手而立,將蛰伏在元关的神识收敛。
    外放的磅礴气象缓缓沉寂,尽数归拢回修道炉鼎之內。
    “小僧拜见上神!上神踏足大雪山,当真蓬蓽生辉!”
    红日大法师率先上前迎接,当即跪地叩拜。
    他虽身为黎阳国师,被世人奉为大圣至德、人间活佛,种种殊荣加身,地位尊崇无比。
    可面对天外上神,这位號称“皇天之下,一人之上”的炼神大宗师,依旧姿態卑微,不敢有半分怠慢。
    红日大法师俗名“思坚参”,本是牧民之子,自幼被父母送入萨迦寺修行。
    他机缘巧合展露天赋,让一位尊者收为弟子,修习佛法与武功。
    小思坚参十岁便精通大小五明。
    所谓五明之学,最初由苯教祖师创立,后成为佛门弟子必修功课。
    大五明指天文、医学、声明辩才、因明思证、內明佛理;
    小五明则包含修辞、韵律、戏剧、歷算、辞藻。
    十五岁时,他已博览群书、阅尽藏经,寺中僧人无不称讚,称他为当世圣者。
    让思坚参真正名扬天下的,是二十二岁那年。
    他与灵宫当代行走偶遇,相约在盘蛇山论道。
    两人畅谈七天七夜,从武学源流谈到人体奥秘,最后又以气机交锋,印证功力深浅。
    思坚参从中感悟颇深,创出“七佛大手印”,凭藉一招“大日光佛印”,险胜对方。
    自此,他名声响彻关內,被世人尊为红日大法师,本名反倒无人再提。
    这般神话般的绝顶人物,甘愿对姜异俯首称臣。
    足见“飞升”二字,对凡境十二变的修士有著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姜异陡然现身大雪山,气象惊人,无数僧侣纷纷抬眼望去。
    红日大法师俯身叩拜的大礼,也没能转移眾人目光。
    仿佛天地辽阔之间,只剩姜异一人,遗世独立,仙气飘然。
    “还望上神垂怜,赐思坚参飞升之法。”
    红日大法师神色恭敬。
    他离姜异最近,比旁人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上神的强横绝伦。
    那道身影如瀚海汪洋,如穹天日月,其宏大耀眼,难以言喻。
    姜异缓步前行,抬眼望向雪山之巔的宏伟神庙。
    此地灵机稀薄,却井然有序,想来也曾被布下灵氛,用於修行。
    “飞升之法?原来你也明白,凡境武学乃是一条断头路。”
    红日大法师如最虔诚的信徒,膝行上前,紧紧跟隨:“思坚参坐关数十年,日夜参悟天意,始终不敢踏出破碎虚空那一步。
    每一次起心动念,都觉大恐怖临身。
    苦思冥想多年却得不出结果,只能从前人的修行故事里寻求答案。”
    红日大法师面容愁苦,他自忖天分稟赋冠绝当世,早早就在武学之上行至尽头。
    几十载岁月悠悠而过,这位炼神大宗师坐关修苦禪,功力积蓄渐深,却仍不得寸进,看不清前路方向。
    这等煎熬,仿佛病重之人臥榻等死。
    姜异笑而不语,凡界武学等於只修“命”,而无“性”。
    纵然气血再如何雄浑勃发,体魄再怎样坚不可摧,也只是一具炉鼎。
    既炼不出长生不死的宝药,也养不成羽化飞仙的神丹。
    况且,凡界本是绝灵之地,缺少灵机滋养的情况下,更不可能开启元关,孕育脑神。
    “所谓破碎虚空”,便是打破天地桎梏,只身横渡灵界。
    但只有身”,而无神”,极容易被虚空乱流扫灭五感。
    哪怕飞升”功成,也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体躯。
    红日他迟迟不敢踏出这步,確有其道理。”
    姜异眸光开合,心念流转,轻声问道:“起来吧,思坚参。你可知上界是何景象?”
    红日大法师身披袈裟,上下无半点金玉装饰,与寻常苦行僧无异。
    他缓缓起身,摇头道:“思坚参不知。”
    “即便如此,你仍一心求飞升,矢志不改?”
    红日大法师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辈求道,只求走得更远、登得更高,至於“道”究竟为何,並不在乎。”
    姜异微感意外,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他閒庭信步般踏入宏伟神庙,殿中所供並非神像金身,只悬一字一【觉】!
    “此为上一位“八宗真传”所留?”
    姜异深深凝视,这个【觉】字写得並不甚好,略显潦草。
    可当中神韵浓郁,流转不停,仔细放出气机感受,似有阵阵禪音,道道佛光。
    倘若专心揣摩,此字一笔一划,仿佛都在演化罗汉、菩萨的千百相。
    “【佛道】修士?他们如何进到【聚窟洲】?”
    姜异心中略有疑惑,却並未多言,只是轻轻抬手一挥。
    宏伟神庙中供奉的硕大“觉”字,顿时发出毕剥声响,如同风化的砂石,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消散无踪。
    这一幕落在红日大法师眼中,他既有震悚之情,又觉得理所应当。
    大雪山供奉这【觉】字已逾千年,歷代大法师都藉此参悟神功、洞悉天意、炼就真形。
    此字神韵充沛广博,就算凡境十二变的顶尖高手,也绝不可能隨意抹去。
    上一代大法师还曾断言,纵然大雪山崩塌,这道【觉】字也能永世长存。
    “大业取回关內江山,黎阳百部再次乱成散沙,你在其中出力颇多。”
    姜异收起那道【觉】字,打算稍后填进自家的“道基”之內,隨即轻声开口:“今日我也留下一字,接上凡境武学这条断头路。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们自身造化。”
    姜异单手负於身后,屈指作笔,一撇一捺若龙飞凤腾,放出灿灿金光。
    顷刻间,便在虚空之中,烙印下一个斗大的【道】字。
    此字悬於半空,如同煌煌大日,散发出淡淡玄妙瑞彩。
    红日大法师屏住呼吸,抬眼凝望,只看了一眼,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就此跪伏在地,不吃不喝,静静参悟了整整三个月。
    终於从【道】字之內,参出一句诀要“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原来如此!”
    红日大法师面色泛红,身躯虽枯槁憔悴,精神却无比抖擞。
    神庙之內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上神已然离去。
    他当即步出神庙,朗声发言:“传令天下,大雪山广邀天下同道,共证飞升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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