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照幽明】玄妙,飞升是骗局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偌大的京城,可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好不热闹,好不繁华。
    今夜的达官贵胄与黎庶百姓同乐,金吾驰禁,特许夜行,放灯与观灯之人如山海匯聚。
    “正月十五,破碎虚空!炼神飞举,举世成仙!”
    方不应面容冷肃,心头迴荡著这句话,饶是以他执掌绣衣卫多年,见惯生死廝杀的性情,都不禁狠狠震动。
    今夜过后,恐怕要天翻地覆!
    “没有陛下的大业,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不应嘆息,身为武道中人,他自然也明白“飞升”的诱惑。
    古往今来,多少才情惊世的天骄都倒在凡境十二变,终生不能更进一步。
    哪怕威压天下,纵横四海,万万人敬仰,最后也要化为一捧黄土。
    “陛下的文治武功,足以比肩太祖,武学造诣更是让四大圣地心悦诚服,钦佩不已。”
    方不应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九层高的五色法坛前。
    他才靠近,便感受到一股充塞天地的磅礴气机。
    如同一颗颗星辰悬空,散发极为可怖的滚滚威压,连大气都被硬生生排盪挤压开去。
    “天下高手,尽在此地。”
    方不应深深吸了一口气,並未与这股气机针锋相对,而是缓缓將腰弯下,垂首立在三丈开外,沉声道:“萧相已命人点起七百四十九盏的长明灯,將之升到半空,庇佑陛下。”
    高耸入云的五色法坛上,姚云与一眾炼神大宗师围成一圈。
    她目光始终停留在斗大【道】字之上,不曾移开,声音淡淡:“萧飞白当真多此一举。上神之意,便是天意;上神之心,便是天心。
    只要上神愿意垂怜,朕自能飞举功成,羽化而去。
    若是未成一簣,那就是朕心不诚,该有此劫。”
    自从梦中得道,日夜不輟潜心参悟《周流六虚诀》,姚云仿佛洗尽铅华。
    原本那股子操持生杀,口含天宪的威势消散,被一种縹高远,超尘拔俗的气质所取代。
    “燁然若仙————陛下的武学造诣深不可测,比破碎虚空的思坚参还要胜过一筹。”
    就地盘坐的燕飞发出感慨,仙缘之玄妙,真是匪夷所思。
    他乃指玄观的当代传人,自幼就天资聪慧,傲视同辈。
    初入江湖刚刚成名那会儿,这位女帝陛下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结果短短几年,姚云就打杀声势恆赫的黎阳双龙,以及號称炼神之下第一人的镇北大將军金吾殊。
    隨后武学功力突飞猛进,路身当世最强十人的行列,丝毫不逊色四大圣地的执牛耳者。
    这一切皆是因为,姚云曾经侍奉天外上神,得了指点。
    “一次机缘,胜过十世苦修。”
    燕飞慨然,环顾周遭,除却他与灵鷲宫的虚著,其余的炼神大宗师无不是大限將至,快要寿尽,想著搏一把。
    这场浩浩荡荡的“举世飞升”,最后能够破碎虚空的人数,怕是寥寥无几。
    “流云上人先一步归天,坐化之前留有一问—一敢问上天,能否登仙?
    阿弥陀佛,但愿贫僧稍后可以回答。”
    相较於两鬢霜白的燕飞,虚著和尚仍然保持著俊美皮相,只是那双眸子流露沧桑之意。
    燕飞默然,他虽与摩天崖的流云上人不对付,可眼睁睁瞧著一位炼神寿尽,难免也有几分哀戚。
    岁月如刀斩天骄,任凭生前何等存在都敌不过一个“死”字。
    唯有破碎虚空,羽化登仙,方才可能不受影响。
    “时辰已到,燕某先行一步。”
    燕飞眸光闪烁,久经淬炼的心神宛若利剑,斩却杂绪妄念。
    这位指玄观数百年最为拔尖的传人豁然起身,青衫迎风猎猎作响。
    “想我自幼习剑,常因剑术才情受师长矜詡,江湖同道也给面子,送了一个剑神”名號。
    可直到花甲之年,方才明悟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之妙境。
    我这一生为才情”二字所困,只求最精绝的剑术,最厉害的神兵————若非得见【道】字,恐怕到死都不能醒悟。”
    燕飞仰头望天,只见茫茫夜空,明月高悬。
    如同漠然无情的冰冷眸子,千秋万载俯瞰人间。
    “大道本无形,我又何必滯於外物。
    上天见证,燕某有一剑,敢叫天地失色!”
    燕飞负手而立,话音甫落,似有一口天剑冲霄,万千锋芒从体內迸发,洞穿层云,直刺皎月!
    “燕先生这一剑,磨了整整甲子,今夜终於示给世人,得以一见。”
    姚云明眸升起一丝讚嘆,燕飞此举儼然是將自身武学升华极致,与思坚参一样选择向死求道!
    颶风呼啸,流云捲动,仿佛万千长龙张牙舞爪,吹盪著七百四十九盏长明灯。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好似一条灯河缓缓流淌在夜空,引得京城百姓纷纷抬头,欣赏壮观好景”这一步迈出,再无后悔路可走。”
    燕飞那袭青衫染血,如被殷红浸透,无穷剑气透体,无异於身受千刀万剐的酷刑。
    其人面色从容,步步登高,不多时便立足长天。
    他將內息催运到极致,一掛又一掛剑气铺展数十里,宛若充斥著锋锐之气的浩荡汪洋。
    喀嚓!
    虚空瞬间崩裂,道道裂纹如龙蛇纵横!
    数十年前,思坚参在大雪山巔,踏出最后一步,羽化而去。
    今夜的上元灯节,指玄观燕飞剑开天门,欲要破碎虚空!
    夜空似被斩裂一线,滚滚如潮的菁纯灵机蜂拥而至,涌向燕飞。
    “这便是仙灵之气?”
    燕飞只觉周身十万八千毛孔尽数张开,鯨吞源源不竭的灵机,如饮琼浆玉液,生出沉醉之意。
    纵然体躯残破,精血流干,可燕飞双目湛湛放光,放声长笑:“即便身死,亦无憾也!”
    下一刻,他那具肉身四分五裂,再被剑气绞杀乾净。
    紧接著,錚錚剑鸣响彻长空,倏忽间传遍京城!
    所过之处,破碎虚空如水波激盪,泛起层层惊人涟漪。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一盏盏长明灯次第熄灭。
    置身於五色法坛的眾多炼神大宗师,皆感应到一股森寒,如同被利剑抵著眉心。
    “燕先生的剑术登峰造极!这般绝世一剑,不知能否破开天门,羽化成仙————”
    姚云神色平静,静待结果。
    “燕施主所求的剑道,此刻终於成了,阿弥陀佛。”
    虚著双手合十,垂首诵经。
    眾人反应不一,横贯夜空的那道剑光越发璀璨。
    天地果真失去顏色,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
    足足过去半炷香,似被割裂的长空缓缓弥合。
    皎月如故,荡漾清辉。
    只是那袭青衫不见,那道剑光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阿弥陀佛。”
    虚著亦是起身,僧袍飞扬,不等飞升门户关闭,这位灵鷲宫的高僧便著手破碎虚空。
    一时间,禪音满天!
    皎月硕大,宛如神目,平静注视凡界。
    “燕飞的剑,尚算可取,藉由周流六虚,法用万物的奥旨,炼就【御风】之术;
    这和尚则是別出机杼,將横练外功融会贯通,铸就大金刚的体魄————”
    姜异神识高悬,如日月更替,仰观俯察著万丈红尘。
    隨著思坚参、燕飞、虚著等人破碎虚空,飞升灵界,他所铸成的【万乘御法道基】愈发凝实。
    “如此一来,可以“採气煅命性”了。”
    姜异神识一闪,飞举跃升,落到那方无边无际,玄妙万方的【筑基境】。
    就像练气境的修行,需要用到诸般灵机之气,涤盪修道炉鼎,打下牢固根基。
    普升筑基境,首先以【五行】之一铸就根本,孕育道基。
    道基方成,法力蜕变,命性升华,天地为之庆贺。
    倘若是【金行】,必有铜精铁母堆垒成山,刀兵锐气凝聚成形。
    换成【水行】,则是天降大雨,地陷为湖,江河暴涨,灵水吞泽。
    像姜异这等【火行】,一旦身与神合,命性交融,完成迈入【筑基境】
    天地必然发出异象,以为庆贺。
    不仅地涌灵火,焚山煮海,还有火雀火鸦漫天飞舞,火凤火蛟俯首恭迎。
    正因动静如此之大,阵仗如此之宏,他才选择踩在筑基门槛上而不入。
    “天书示警,使我洞悉有人在灵界布局埋伏,这才用得到思坚参、燕飞等人。”
    姜异抬手屈指,捻出一簇火苗。
    幽幽丁火不显其光,好似隱耀之辉,放射而出。
    “丁火属阴,旺而不烈,衰而不穷,其形如烛灯,能照幽深九泉,能见鬼蜮人心,能听晦暝心声。”
    姜异唇角微微扬起,筑基真人最厉害的手段,便是道术升华,孕育法性,生成玄妙。
    寻常的筑基修士,须得坐关甲子百年,打磨法力,参习真功,才能从道基当中养出法性玄妙。
    但姜异乃至等真炁凝就道基,堪称超类绝伦,不能以常理论。
    哪怕他压制修道炉鼎,只让神识飞举【筑基境】,勉强迈过半只脚。
    可深厚底蕴所铸成的【万乘御法道基】,足够跳过水磨功夫。
    “我所修持的火行道术,如今尽数化为这一玄妙,【照幽明】。”
    姜异面上带笑,【照幽明】的玄妙乃丁火凝就,能照见不可知、不可见之地。
    他暗中相助思坚参、燕飞等人破碎虚空,为的就是让其探路。
    “让我瞧瞧,究竟谁在布局?”
    姜异侧目望去,隨著【照幽明】玄妙施展,那簇丁火焰苗渐渐浮现模糊景象。
    却说思坚参破碎虚空,飞升上界,只觉那点心神沉入汪洋,跌落巨渊,不断隨波逐流,不知去往何方。
    不晓得过了多久,这位大雪山法师终於窥见一点光亮。
    隨后,莫大的牵扯之力將他心神拖拽,缓缓落向下方。
    “当真成仙了!”
    ——
    ——
    思坚参激动万分,依据大雪山的记载,破碎虚空之后的上界,简直人杰地灵。
    灵花灵植数不胜数,珍奇异兽络绎不绝,便是田间的杂草,路边的石头都极为不凡。
    “我若在这等妙境修行,何愁不能得道长生!”
    思坚参藉由大雪山的上神,所留下的那口“大无相观生灭碗”概略得知几分上界景状。
    那些大神通者,竟能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长生不死,遨游寰宇。
    如此神通,匪夷所思!
    思坚参怀揣著嚮往之心,憧憬自己踏足上界,拜入宗门,潜牙伏爪,一飞冲天的大好前程。
    咚!
    伴隨著一声洪钟大吕的沉闷巨响,思坚参重重落地。
    虽然肉身体躯已毁,可那点心神经由灵机浇灌,缓缓化为一条略显单薄,风吹就散的魂魄。
    “又有人材来了!快请赵师兄!”
    思坚参有些迷糊,他抬眼打量四周,与遐想中的龙池凤阁,琼台玉宇全然不同。
    此地阴气森森,淒风呼啸,愁云惨澹,儼然不似善地。
    “人才?这灵界的上真倒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凡来了。
    那个赵师兄”,莫非是接引我进宗门的?”
    思坚参这般思忖,抬头一望,瞅著高天悬著半轮血日。
    还未等他感到诧异,思索天地为何呈现如此景象,那位“赵师兄”倏然而至。
    此人手持一桿白骨长幡,身著乌沉如云的黑袍,周身縈绕阵阵阴风,隱约传出哭號之音。
    “不错,不错,確是一条人材。本座的万魂幡”就缺这样壮实的好生魂!”
    赵师兄面容阴鷙,哪怕发笑,都如夜梟,透著瘮人的意味。
    “只可惜没有肉身,下界的凡夫一茬不如一茬。”
    说罢,赵师兄將白骨长幡轻轻一摇,大若磨盘的数团阴风扑向思坚参,將之卷了进去。
    “魔道!”
    思坚参回过神来,心神震悚,破碎虚空之后,居然落下这般下场?
    他拼尽全力转过身去,朝著自己横渡而来的方向大喊:“勿要飞升————”
    赵师兄冷笑一声:“这时候才醒悟,晚了。要不是天地胎膜难以突破,哪能养你们这些螻蚁到今日!
    似尔等这般凡夫俗子,多吸一口灵机都算浪费天公造化,合该助我修行!”
    话音落地,那杆白骨长幡轻轻一动,阴风乍起,托举身形,遁入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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