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青羊山下,以木养火
    灵界,南域。
    李家世代居於青羊山脚,守著落月湖畔的三百亩灵田,祖祖辈辈已有两百年。
    这日天光微亮,山脚的雾气还未散尽,李从龙便从榻上起身,推开茅屋的木门,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山影,轻轻嘆了口气。
    “灵气又散了三分。”
    他闭目感应了片刻,只觉得周身窍穴拼命吞吐,却只吸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
    青羊山本不是什么灵山大川,地脉灵机稀薄,勉强能供修士修行。
    两百年前李家先祖逃难至此,仗著祖上传下的一门《青木养气诀》,在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到了李从龙这一代,族中上下已有三十余口,修行者却不过七八人。
    “二哥!”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山下传来,李从龙睁眼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沿著山道快步上来,手中提著个竹篮,里头装著几个热腾腾的炊饼。
    “採薇,你怎么上来了?”
    李从龙接过竹篮,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帕子,將那炊饼包好,这才看向自家小妹。
    李採薇理了理额前被露水打湿的碎发,轻声道:“娘让我给你送些吃食,还说————还说万相堂仙师又来了,爹让你莫要下山,免得撞上了招晦气。”
    李从龙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万相堂。
    名教在南域设下的百十分舵之一,牢牢把控著方圆千里的城池村落。
    李家身为万相堂治下的“佃户”,每年除了要上缴春秋两季的灵米税,还要交那名为“人头税”的仙苗供奉。
    所谓仙苗,便是族中有修行资质的子弟。
    李家这两年好不容易出了两个身具灵窍的孩子,还不等培养成人,便被万相堂抽了去,说是要送入分舵修行,实则成了人家的杂役童子。
    “爹呢?”
    李从龙咬了口炊饼,含糊问道。
    “正在堂前应付仙师呢。”
    李採薇脸上露出忧色,低声道:“今年又要抽摇役,族中练气四层以上的修士,都要去万相堂驻守城池,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大哥去年去了,今年怕是————”
    她话没说完,李从龙却已然明白。
    去年大哥李从虎被抽调去万相堂驻守,说是驻守,实则是当那炮灰,每月只得三斗灵米的俸禄,却要日夜巡防,与妖类廝杀,稍有不慎便要丟了性命。
    如今族中练气四层以上的修士,只剩下他和父亲李正德两人。
    父亲是一族之主,轻易动不得,那这徭役————
    “我去。”
    李从龙將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告诉爹,我收拾收拾,明日儿就离家,为仙师效命。”
    “二哥!”
    李採薇急得眼圈一红,“你那《青木养气诀》才刚刚突破练气五重,去了万相堂————
    “”
    “无妨。”
    李从龙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心底里明白,自家爹年事已高,倘若去了万相堂,发派苦寒之地,註定死在异乡。
    “我身子骨硬朗,扛得住,服完七年苦役,还能归家。”
    李从龙嘴里说著,目光却落在青羊山顶。
    那里有一处孤崖,平日里云雾繚绕,据说是两百年前李家先祖最初落脚之地。
    只是后来灵气日渐稀薄,先祖才搬下山脚,选择在落月湖畔开垦灵田,繁衍生息。
    哪怕到如今,李家的嫡脉长辈过世,仍然都会选择葬在青羊山孤崖边上。
    “我且去山顶走走,你先行下山,告诉爹莫要担忧。”
    李从龙嘱咐了一句,不待李採薇回应,身形一跃,消失在山道尽头。
    青羊山不高,不过数百丈,但对於练气五层的修士而言,攀爬上去也需耗费一番功
    夫。
    李从龙沿著那条山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见到子然耸立的孤崖。
    此地名为“望祖崖”,李家先祖最初就是在此开闢洞府。
    只是如今早已荒废,仅剩下几处坍塌的石墙。
    “爹老是念叨,让我们过来修葺洒扫一番,我和大哥偷懒懈怠,左右推辞,当真是不孝子孙!”
    李从龙苦笑一声,稍作感应:“灵气果然比山下还要稀薄。”
    他静静坐了片刻,定了定神,想到此番离家远去千里,等再回到青羊山,估计不知哪年哪月了。
    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目光一凝。
    “嗯?好像有什么东西?”
    李从龙心中一动,纵身一跃,攀著崖壁上的凸石,几个起落间就到崖顶。
    他將目光探向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缝,石缝深处,隱约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物事。
    李从龙伸手拨开藤蔓,將那物事取出,入手只觉温润和暖,竟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这是————”
    他低头望去,只见手中捧著的是一块破碎的鉴子。
    那鉴子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某件法器破碎后的残片。
    镜面灰濛濛的,灵光黯淡,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片。
    但李从龙握著它,却感到一股温润的气息顺著手掌流入体內。
    “灵光黯淡,不像是什么宝贝。”
    李从龙仔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虽只是练气五层,但也见识过族中珍藏的几件法器。那些法器即便残破,也自有灵光流转,哪有这般灰扑扑的模样。
    但不知为何,他却捨不得將其丟弃。
    “罢了,带回去给爹看看。”
    李从龙將那鉴子残片揣入怀中,转身下山去了。
    就在那鉴子残片被李从龙揣入怀中的瞬间一一片灰濛濛的虚空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芒。
    起初微弱如萤火,但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盏幽幽的铜灯,静静地悬在虚空之中。
    铜灯之上,有金色的篆文流转,如同活物般游走不定。
    而在铜灯之旁,一方金玉质地的日暑徐徐飞旋,日暑指针所过之处,有赤红的火焰纹路若隱若现。
    倏尔间,一道身披法衣、挺拔卓然的身影若隱若现。
    赫然是姜异!
    “这便是灵界么?”
    姜异立身在【筑基境】內,缓缓睁眼。
    幽幽目光穿透那灰濛濛的虚空,望向外界。
    “果然,这【诸真失炁】灵氛,明显是道君大能影响天地。”
    ——
    这方灵界,【血】极盛,几乎都不用刻意营造养气之所,种种与之相关的“灵机”爭相涌现。
    “难怪前古魔修如雨后春笋————”
    姜异嘆了一声,他跟著干爷杨峋头回下山,撞见一伙儿修【血】的野修,见识过前古魔修的骇人行径。
    “大道更迭,【血炁】伤天和,【阴煞】损人德,註定要被淘汰,强存不得。
    这么一想,【仙道】所言的当兴万载”,实则也是顺应天意。
    不过【魔道】重在保全天性”,未必愿意顺著天心。
    这才有始终不断地【仙魔道爭】。
    姜异挣破凡界,身与神合,已是筑基真人。
    其人稳稳立足在【筑基境】,感觉得到【少阳】金性越发瞩目自身。
    也正是由於这一层的关係,他竟能觉察出一丝冥冥中的大道变化。
    姜异思忖良久,又微微抬头,双眸闪烁,那盏铜灯顷刻爆燃,散发光亮。
    重重浓雾如被洞开,看到【筑基境】更深层的“景象”。
    地风水火,阴阳二气,如万千汪洋倾泻,诸般大道意象化成无始无终的源流,落到这方玄妙之地。
    “【筑基境】更高处,乃是【太虚】。
    照这样看,前者极可能是被后者造就。”
    姜异思索,练气修士在人间,筑基真人飞举此地,等到登临金位,太虚便是容身之所。
    “看来道途砥礪,要往高处”走才对。”
    渐渐熟悉【筑基境】,姜异將神识轻轻放出。
    眸如日月,向著下方那方凡俗人间垂落。
    青羊山。
    落月湖。
    李家那座祖宅。
    灵田中辛勤劳作的凡夫俗子。
    穿著名教弟子袍服的练气修士,旁边还有赔笑的老者。
    山道上提著竹篮的少女。
    以及————那个正將一块鉴子残片揣入怀中的年轻人。
    “李家,青羊山,落月湖。”
    姜异淡淡一笑。
    他炼就第二道玄妙【天下焚】后,从容穿过天地胎膜,踏进灵界。
    只不过关於【仙道】中人的消息甚少,哪怕拜入雷霆府的姚云也没能打探出多少。
    所以,姜异藏身在【筑基境】中,並未显圣行走人间,反而散落出数十“法器”充当鉤子。
    这李家————
    姜异的神识在那块鉴子残片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个好棋子。”
    他打定主意,可以传下一门“木行”的练气法,让李家为他撑持道基,同时再摸清楚横霸南域的名教底细。
    “火行已有两道根本玄妙,【照幽明】与【天下焚】。
    想要补全剩余的三道,拔擢成【火德】,不是苦修就能做得到。
    天书倒是给了以木养火”的法子,不妨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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