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迭尔饭店七楼,第三个送饭的勤务兵被赶了出来。
    盘子里的饭一口没动。
    女副官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托盘,又看向屋里。
    近卫修一坐在轮椅上,军装外套皱成一团,领扣开著,右手夹著一张电报纸。
    轮椅旁边全是揉碎的纸团。
    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份东京密令。
    一份小泉野死亡简报。
    还有一颗达姆弹。
    那颗达姆弹,是陈从寒从正金银行金库里留下的。
    弹头上刻著十字沟槽。
    近卫修一已经看了它三天。
    女副官把托盘放到旁边小桌上。
    “总监,您该吃点东西。”
    近卫修一没抬头。
    “拿走。”
    “您已经三天没有正常进食了。”
    “我说,拿走。”
    女副官停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东京方面又来电了。陆军省要求您在二十四小时內提交哈尔滨事件完整復盘。关东军司令部也在催,说……”
    近卫修一手里的电报纸猛地砸过去。
    纸团打在她胸口,没什么力气。
    可下一秒,轮椅滑动。
    啪!
    近卫修一反手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
    屋里几个参谋全低下头。
    没人敢动。
    女副官捂著脸,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近卫修一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过了好几秒,慢慢收回去。
    “滚出去。”
    女副官撑著地站起来,脸上很快肿了。
    她没有哭,也没辩解,只弯腰把地上的电报纸捡起来,放回桌角。
    “总监,东京追责已经开始了。”
    近卫修一抬头看她。
    女副官忍著疼,把话说完。
    “如果再没有结果,他们会派人接管情报系统。”
    屋里气压一下压低。
    一个特高课少佐下意识抬头,又立刻低下去。
    近卫修一把桌上的达姆弹拿起来,夹在两指之间。
    “接管?”
    他笑了一下,嗓子有些哑。
    “他们坐在东京喝茶,我在哈尔滨跟鬼打仗。他们现在告诉我,要接管?”
    没人敢接。
    近卫修一把达姆弹按在桌面上,慢慢滚动。
    弹头划过木桌,留下一条浅痕。
    “把所有资料拿来。”
    特高课少佐立刻抬头。
    “总监,哪一部分?”
    近卫修一转过轮椅。
    “陈从寒。”
    少佐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近卫修一抬手指向墙。
    “从呼玛要塞开始。”
    十分钟后,七楼办公室变成了临时档案室。
    地图被铺开。
    电报被钉上墙。
    照片一张接一张贴出去。
    呼玛要塞。
    雷达专列。
    白鹤截击战。
    哈尔滨正金银行。
    平房区地下基地。
    温泉旅馆。
    香坊火车调度所。
    每个地点下方,都贴著死伤名单、损失清单、责任单位和时间轴。
    参谋们忙得满头汗。
    近卫修一坐在屋中央,看著墙面一点点被填满。
    “再贴。”
    “哈依!”
    “正金银行金库失窃前七十二小时的巡逻记录,也贴上。”
    “哈依!”
    “731外围岗哨换防表,贴。”
    “哈依!”
    “温泉旅馆周边死者名单,贴。”
    “哈依!”
    女副官站在一旁,把小泉野那份简报递过去。
    近卫修一接过,没有看死亡描述,直接翻到附录。
    附录里写著,小泉野健次郎掌握二级实验记录、外联帐册、部分样本编號。
    近卫修一把这张纸也钉上墙。
    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声音很响。
    少佐忍不住提醒。
    “总监,小泉野大佐现场细节,是否需要从復盘中剔除?这部分对军心影响很大。”
    近卫修一转过头。
    “剔除?”
    少佐硬著头皮。
    “属下担心白山地狱四个字扩散。”
    近卫修一抓起桌上的酒杯,直接砸过去。
    杯子碎在少佐脚边。
    “扩散?它已经扩散了!”
    少佐立刻立正。
    “哈依!”
    近卫修一抬手指著墙。
    “陈从寒留在金库的子弹,被银行经理看见了。”
    “他在温泉旅馆写的字,被宪兵看见了。”
    “731塌陷后,二十九个实验体被他救走了。”
    “你告诉我,剔除哪一个?”
    少佐额头冒汗。
    “属下失言。”
    近卫修一没有再骂。
    他把轮椅推近墙边,停在正金银行那一栏前。
    “六百公斤黄金。”
    手指移向下一处。
    “核心医务大佐。”
    再移。
    “芬里尔量產线。”
    再移。
    “受害者名单。”
    最后,停在香坊调度所。
    “长波通信车。”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近卫修一突然开口。
    “你们看出来了吗?”
    没人答。
    他自己接了下去。
    “他每一次动手,都在拆一个支柱。”
    女副官抬头看向墙。
    近卫修一的声音越来越哑。
    “第一次,他让关东军知道,边境要塞挡不住他。”
    “雷达专列,他让苏军看见我们拦不住他。”
    “金库,他割断了铁桶阵的血管。”
    “731,他把石井的根挖出来,扔到太阳底下。”
    “小泉野,他告诉所有人,参与过的人,一个都別想睡安稳。”
    少佐后背绷紧。
    这话没人敢写进报告。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从寒没有乱杀。
    他在按顺序拆。
    財政。
    情报。
    生化。
    政治遮羞布。
    每拆一块,近卫修一手里的牌就少一张。
    近卫修一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
    酒倒满了,他没停。
    液体顺著杯沿流到桌上。
    女副官低声开口。
    “总监,您不能再喝了。止痛药和酒混用,会影响判断。”
    近卫修一端起杯子,一口灌下。
    “判断?”
    他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的判断没错。”
    女副官没有接。
    近卫修一盯著她。
    “你也觉得我错了?”
    “属下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女副官抿了抿唇。
    “属下只觉得,陈从寒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刺杀目標。他的行动带著政治目的,也带著苏军支援。继续用特高课小组围捕,代价会越来越大。”
    近卫修一没有立刻发火。
    这句话,比东京那堆废话有用。
    他转动轮椅,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陈从寒入城前的旧通缉照。
    轮廓模糊,照片边角被翻烂了。
    第二张,是正金银行目击者画出来的“金融稽查官”。
    第三张,是香坊调度所倖存宪兵补画的侧脸。
    近卫修一把三张摆成一排。
    “他会偽装。”
    裁纸刀划过第一张。
    “会打仗。”
    第二张被划开。
    “会煽动。”
    第三张也裂了。
    近卫修一拿起最后一张,是从温泉旅馆附近搜来的目击画。
    画上还有一条三腿黑犬。
    他盯著那条狗看了很久。
    “狼群。”
    少佐赶紧补充。
    “哈尔滨宪兵队报告里刪去了狼群记录,只保留暴徒袭击说法。”
    近卫修一把裁纸刀插进桌面。
    “蠢货。”
    少佐身体一僵。
    “总监?”
    “刪给谁看?给陈从寒看?”
    近卫修一把那张画拍在桌上。
    “他有狼群,有苏军狙击手,有地下联络,有爆破工,有医生,有能钻车底的老鼠,还有一条会抢情报包的狗。”
    小泥鰍如果在这儿,听见“老鼠”两个字,多半要骂街。
    可办公室里没人笑。
    近卫修一继续开口。
    “你们还拿宪兵巡逻线去堵他。堵得住吗?”
    少佐立刻低头。
    “属下立即调整搜捕方案。”
    “晚了。”
    近卫修一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他只喝了一半。
    酒精没让他昏沉,反而让脑子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轮椅底下的伤处一直在疼。
    这疼提醒他,陈从寒还活著。
    也提醒他,自己已经输过太多次。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进。”
    一名年轻参谋进来,抱著电报夹,动作有些慢。
    “总监,特高课內部人员审查结果出来了。有人在私下传播温泉旅馆细节。”
    近卫修一抬头。
    “名字。”
    年轻参谋迟疑。
    “其中有两名是情报整理组军曹,还有一名……是小林课长的副手。”
    少佐脸色一变。
    小林课长,就是负责哈尔滨市区反渗透的老人。
    资格很老。
    近卫修一把酒杯放下。
    “怎么传播?”
    年轻参谋吞了口唾沫。
    “他们说……说白山死神已经不是人能抓的了。还说,总监继续主持哈尔滨局势,会把特高课全部拖进坑里。”
    屋里安静了。
    少佐恨不得把年轻参谋嘴堵上。
    女副官也皱了一下眉。
    近卫修一却没像刚才那样砸东西。
    他看著年轻参谋。
    “他们还说什么?”
    年轻参谋额头冒汗。
    “说东京迟早会换人。”
    近卫修一点点头。
    “把人带上来。”
    “哈依。”
    十分钟后,三名特高课军官被押进办公室。
    其中一人刚要鞠躬,近卫修一抬手。
    “不用演。”
    三人僵在原地。
    近卫修一拿起桌上的达姆弹,放到其中一人掌心。
    “认识吗?”
    那人手开始抖。
    “这是……金库现场那颗……”
    “陈从寒留下的。”
    近卫修一替他说完。
    他又拿起小泉野简报,丟到第二个人脚下。
    “这个也认识?”
    第二个人不敢低头。
    近卫修一把第三张香坊调度所照片扔出去。
    “还有这个。”
    三人脸色全白。
    近卫修一靠回轮椅。
    “你们觉得我不適合继续主持局势?”
    没人开口。
    近卫修一轻轻拍了两下扶手。
    “说。”
    最年长那名军曹咬牙,终於抬头。
    “总监,属下认为应当请求关东军派正规部队接手外围封锁。陈从寒行动范围太大,特高课人员不足,继续用便衣和宪兵线追捕,损失会失控。”
    这话说得很圆。
    少佐鬆了半口气。
    近卫修一却盯著他。
    “所以,你们在背后说我疯了?”
    军曹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属下没有。”
    近卫修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命令纸。
    “那你们说对了一半。”
    三人愣住。
    近卫修一拿起钢笔,笔尖压在纸上。
    “陈从寒不能再用刺客解决。”
    女副官脸色微变。
    “总监?”
    近卫修一没有停笔。
    “刺客杀不了他,就调军队。”
    少佐怔了一下。
    “调军队?哈尔滨周边兵力已经被731坍塌牵制,十四师团加强联队还在路上。”
    近卫修一写下第一行。
    “请求关东军司令部批准特別扫荡计划。”
    女副官往前一步。
    “扫荡哪里?”
    近卫修一抬笔,在地图上圈了一大片区域。
    长白山北麓。
    松花江上游。
    抗联旧交通线。
    修道院可能区域。
    苏军渗透路线。
    还有那些被救实验体可能转移的山村。
    红铅笔越圈越大。
    少佐看得后背发麻。
    “总监,这个范围太大了。”
    近卫修一继续写。
    “以长白山方圆区域为目標,实施分区封锁、村屯清查、粮秣焚毁、交通线切断。所有可疑窝棚、猎户点、木材仓库、废弃教堂,全部排查。”
    女副官忍不住开口。
    “这会惊动整个满洲北线。百姓大规模逃散,抗联残部也会被逼出来。东京那边未必会批。”
    近卫修一把笔停住。
    “我就要逼他们出来。”
    “陈从寒会借平民转移实验体。”
    “那就让平民动不了。”
    女副官脸色发白。
    “总监,这不是搜捕,这是焦土。”
    近卫修一抬头。
    “写进计划里。”
    少佐喉咙发紧。
    “名称呢?”
    近卫修一看著墙上的失败地图。
    呼玛。
    白鹤。
    金库。
    731。
    温泉旅馆。
    香坊。
    一张张纸压在墙上,也压在他头顶。
    “凛冬。”
    少佐赶紧记录。
    近卫修一又补了两个字。
    “终极。”
    少佐笔尖停了一下。
    “凛冬终极计划?”
    “对。”
    近卫修一把钢笔丟下。
    “发给关东军司令部。抄送东京陆军省。理由写清楚,陈从寒已具备破坏帝国满洲根基的能力,普通搜捕无效,必须以军事清剿处理。”
    年轻参谋小声提醒。
    “总监,如果东京追问平民伤亡……”
    近卫修一转头。
    “写抗匪窝藏生化恐怖分子。”
    年轻参谋低头。
    “哈依。”
    女副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近卫修一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
    女副官沉默几秒。
    “如果陈从寒不出来呢?”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句话扎得很准。
    近卫修一的计划狠,但有一个前提。
    陈从寒会救人。
    如果他不救,日军烧掉村屯,封掉山线,杀掉替罪羊,反而会把自己推到更难看的位置。
    近卫修一拿起那颗达姆弹,放在掌心。
    “他会出来。”
    女副官抬头。
    近卫修一把达姆弹放到受害者名单复印件旁边。
    “小泉野死前读完了名单。”
    “陈从寒让他读完,就说明这些名字对他有用。”
    “中央大街二十个替罪羊,只是第一刀。”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楼下中央大街已经开始搭木台。
    宪兵把路口封住,几个中国苦力被枪托赶著搬木桩。
    近卫修一盯著那边。
    “第二刀,就放在长白山。”
    “他救二十九个,我就抓两百九十个。”
    女副官声音低了。
    “东京会觉得您失控。”
    近卫修一忽然笑了一声。
    “东京要结果。”
    他转身,脸上没有半点倦意。
    “我给他们结果。”
    电报很快发出。
    长长的密文从马迭尔饭店地下接线室传到香坊备用台,再转往奉天。
    女副官站在门边,看著通信兵离开。
    屋里只剩近卫修一一个人。
    他拿起酒瓶,发现空了。
    於是把空瓶扔到墙角。
    瓶子碎开。
    他没有再叫人送酒。
    轮椅缓缓退回桌前。
    他拿起陈从寒那张旧照片,裁纸刀沿著照片上的脸,一刀一刀划下去。
    纸屑落在桌面。
    近卫修一的声音很低。
    “刺客杀不了你……”
    刀尖停住。
    他抬头看向墙上那片红圈。
    “那就用军队碾死你。”
    门外,女副官忽然敲门。
    “总监,中央大街刑场已搭好。”
    近卫修一没有回头。
    女副官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宪兵刚抓到一个传信的孩子,他身上带著白山死神的纸条。”
    近卫修一的手猛地停住。
    “拿进来。”
    女副官推门而入,把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放到桌上。
    纸上只有一句中文。
    字写得很重。
    ——台子搭稳点,正午我来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