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盏白色车灯亮起时,陈从寒没有立刻下令开火。
    他把望远镜压低半寸,又看了两秒。
    雪坡下三辆车排成斜线,前后距离拉得很开。
    第一辆车停在林口外,车尾有喷管。
    第二辆车在后面压阵,车顶架著轻机枪。
    第三辆没开进来,只露半个车头,像是在等什么信號。
    伊万的声音从钟楼上传下来。
    “前车轮胎能打。距离四百二十米。”
    陈从寒按住电台。
    “先別打。”
    大牛急得钢盾都抖了一下。
    “连长,鬼子都到门口了,还不打?”
    “他们想让我们先动。”
    陈从寒把望远镜递给秀才。
    “看第三辆。”
    秀才接过去,镜片上全是哈气,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车厢后面……有笼子?不对,是圆筒。”
    苏青刚从地下室口出来,听见这句,脚步立刻停住。
    “圆筒多大?”
    “半人高,三个一组。”
    苏青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雾化罐。”
    老赵骂了一声。
    “娘的,真带毒来了。”
    西侧林口外,前车忽然亮了两下灯。
    秀才抱著电台喊。
    “又来明码!”
    陈从寒没回头。
    “念。”
    秀才咬牙。
    “最后一次提醒,交出铁臂士兵。否则三分钟后,净化修道院。”
    大牛一把掀开肩上的毯子。
    “净化他姥姥!”
    苏青直接挡在他前面。
    “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先给你扎倒。”
    大牛愣住。
    “苏姐,鬼子都喷毒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
    苏青转向陈从寒。
    “二愣子和三头狼接触后流鼻血,大牛体內变化未定。黑樱这次的气溶胶,很可能专门刺激自然適应体。”
    小泥鰍从旁边冒头。
    “意思就是牛哥一出去,可能直接变成鬼子想要的样子?”
    大牛瞪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这叫科学转述。”
    陈从寒抬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伊万,打前车左前轮。只打一枪。”
    “明白。”
    啪。
    钟楼上枪声不大,但西侧林口外的前车猛地一歪,左前轮瘪下去,车身斜卡在雪沟边。
    几乎同一时间,前车车尾喷管抬起,蓝黑色烟雾从喷口挤出。
    苏青立刻吼了一声。
    “全员后撤!石灰沟点火!面罩!”
    老赵也反应过来。
    “火盆推过去!別让风往院里压!”
    小泥鰍带著两个人拖著石灰袋往西跑,边跑边骂。
    “我就说我不適合当天然耗材!”
    陈从寒抓起防化面罩扣上。
    “二愣子,退!”
    二愣子站在林线前没动。
    它身后几头灰狼也在压著爪子,喉咙里滚著低吼。
    陈从寒声音沉下来。
    “下士,执行命令。”
    二愣子甩了甩头,鼻孔又渗出血,最后还是转身,带狼群退到第二道土墙后。
    蓝黑色烟雾压到石灰沟边,遇到火盆和石灰粉,翻起一片白沫。
    苏青蹲在沟边,用湿纱布接了一点飘散物,立刻塞进玻璃瓶。
    “浓度不高。”
    陈从寒看她。
    “能解?”
    “现在不能。”
    这三个字让周围的人心口一紧。
    苏青把瓶子塞进药箱,转身往地下室走。
    “给我十分钟,先保住院子。”
    老赵愣了。
    “十分钟?你拿啥保?”
    “拿鬼子自己留下的笔记。”
    苏青扔下一句,人已经进了地下室。
    陈从寒转向眾人。
    “喀秋莎真发射点准备。假点生火造车辙。大牛留內圈,不准越过伤员区。”
    大牛还想开口。
    陈从寒看著他。
    “你现在不是怕死,是诱饵。诱饵乱跑,会害死人。”
    大牛憋了半天,把钢盾往肩上一扛。
    “行,俺守內圈。谁进来,俺砸谁。”
    小泥鰍从石灰沟边跑回来,面罩上全是白粉。
    “连长,鬼子前车卡住了,后车没动。像在等毒雾起效。”
    陈从寒看向地下室方向。
    “那就让他们等。”
    地下室东侧的隔离间,今晚第一次真正运转起来。
    门口掛著木牌,上面是苏青写的四个字。
    “污染止步。”
    字写得很重,旁边还画了一个黑圈。
    进入隔离间的人必须脱外衣,换粗布罩袍,靴底踩石灰水,手套过碱水,再戴两层面罩。
    小泥鰍想跟进去,被苏青一把拦住。
    “你出去。”
    “我能帮忙。”
    “你能添乱。”
    “苏姐,我现在已经成熟很多了。”
    苏青指了指门口。
    “成熟的人会自己滚。”
    小泥鰍立刻转身。
    “好嘞,成熟地滚。”
    隔离间里只剩苏青、秀才和两名懂药的老兵。
    陈从寒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身上还带著西侧林口的污染物,进去只会增加风险。
    苏青打开731带回来的资料箱,动作很快。
    她先翻黑樱印章那几页,又取出芬里尔信息素残片记录,最后把缴获的几瓶日军试剂摆开。
    秀才隔著面罩念標籤。
    “有机磷类……胆碱酯酶抑制……载体胶……”
    “別念废话,找降解条件。”
    “碱性环境加速水解,温度越高越快,但副反应会释放刺激性气体。”
    苏青取出三个试管。
    “碱液,活性炭粉,石灰滤液。”
    她把西侧收集来的蓝黑样本滴进去。
    第一管刚混合,顏色变浅,但气味立刻衝出来。
    旁边老兵咳了一声。
    苏青立刻把试管塞进水封瓶。
    “不行,副產物太冲,密闭空间用不了。”
    第二管加入活性炭粉,蓝黑液体变成浑浊灰色,沉得很慢。
    秀才贴著记录本。
    “吸附有效,但速度不够。”
    苏青又开第三管,往里加了少量缴获的化学中和剂。
    液体刚接触,试管突然沸起来,泡沫衝到管口。
    “退!”
    苏青抓起铁盖扣上去。
    砰的一声,盖子被顶得跳了一下。
    秀才嚇得差点把记录本扔了。
    “这东西还会炸锅?”
    “配比错了。”
    苏青把试管连盖子一起夹进砂盆,撒上石灰。
    外面老赵听见动静,隔著门喊。
    “苏大夫,你那边要是爆了,提前喊一嗓子,我好趴下!”
    苏青头也没抬。
    “你那喀秋莎先別炸我就行。”
    老赵立刻没声了。
    陈从寒站在门外,听著里面一遍遍报数。
    “碱液减半。”
    “活性炭加一份。”
    “中药粉末拿来,黄柏、地榆、艾灰。”
    秀才愣住。
    “这个也用?”
    “吸附材料不挑出身,能抓住毒就行。”
    第四组配比,气味轻了些,但降解太慢。
    第五组,沉淀太多,喷出去会堵管。
    第六组,样本变色快,可滤纸上残留刺激物仍然超標。
    外面西侧林口又传来枪声。
    伊万在电台里匯报。
    “后车机枪开火,压制钟楼。第三车还没动。”
    陈从寒拿起电台。
    “假髮射点冒烟,別暴露真车。”
    老赵在另一头喊。
    “明白。火盆已经摆上了,车辙也压出来了。鬼子要打,就让他打空地。”
    西侧林口外,日军第二辆防化车开始向假点扫射。
    子弹打得土墙碎屑乱飞。
    小泥鰍缩在沟里,抱著石灰袋骂。
    “他们打得还挺认真,幸亏我没躲那边。”
    大牛在內圈举著钢盾,听见这句,闷声开口。
    “你要躲那边,现在就不用说话了。”
    “牛哥,你安慰人真有水平。”
    “俺没安慰你。”
    隔离间里,第七组试管终於安静下来。
    苏青盯著顏色变化,数到六百。
    蓝黑色样本逐渐褪成灰白,滤纸测试没有明显刺激反应。
    秀才声音都变了。
    “十分钟內有效?”
    苏青没立刻点头。
    她把另一份浓度更高的样本滴进去,重新计时。
    这次到第八分钟,试管壁上出现沉淀。
    第十分钟,液体变浅,气味压住了。
    苏青把记录本拿过来,写下配方。
    活性炭粉两份。
    艾灰一份。
    石灰滤液一份。
    中和剂半份。
    少量皂液稳定悬浮。
    秀才凑过去。
    “名字呢?”
    “先能用再说名字。”
    老赵拎著一个旧灭火器衝进来,刚到门口就被苏青喊住。
    “站外面消毒!”
    “都什么时候了还消毒?”
    “你想把毒带进来二次污染?”
    老赵骂骂咧咧踩进石灰水。
    “行行行,我是污染源。”
    他把旧灭火器放到工作檯上。
    “里面我洗过,压力阀还能用。喷嘴太粗,我换了雾化头。就是这破玩意儿以前装过泡沫灭火剂,味儿大。”
    苏青打开看了看。
    “能用。”
    老赵一听,立刻来劲。
    “我就说能用。你把药倒进去,压两下,喷出来一片雾。就是颗粒大小不好控,喷太细飘得远,喷太粗落得快。”
    苏青把药液过滤两遍,加入少量皂液,又让秀才转动手摇风箱,模擬密闭空间气流。
    第一次喷洒,雾滴太重,落在木板上,很快结成湿斑。
    “不行,走廊用不了。”
    老赵拆喷嘴。
    第二次,雾化太细,顺著缝隙往外飘。
    苏青立刻让人堵住门缝。
    “战场上会误伤自己人。”
    老赵额头冒汗。
    “再磨一点。”
    第三次喷出后,灰白色气雾在木箱搭的测试舱里扩散,停留时间够,落点也稳。
    苏青这才把一只实验鼠放进小笼子。
    小泥鰍在门外探头。
    “这老鼠哪来的?”
    秀才头也不回。
    “你上次偷饼乾抓到的。”
    “那它也算后勤俘虏,待遇是不是差了点?”
    苏青把毒气样本通过细管注入测试舱。
    实验鼠很快开始抽搐,爪子乱抓笼底。
    门外的人都不说话了。
    苏青抬手压下灭火器手柄。
    灰白气雾进入测试舱。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实验鼠还在抖,但幅度小了。
    到第八分钟,它开始重新贴著笼底喘气。
    第十分钟,抽搐停止,只剩胸腹起伏。
    秀才压著声音。
    “活了。”
    苏青又等了两分钟,取出滤纸测试残留。
    她看完结果,终於把笔放下。
    “低到中浓度,十分钟內能降。”
    门外的大牛一下乐了。
    “苏姐,你现在比731那帮鬼子还像毒师。”
    隔离间里安静了一下。
    苏青抬头看他。
    “我做的是让人活下来的东西。”
    大牛立刻收声。
    “俺嘴欠。苏姐,俺认。”
    小泥鰍赶紧帮腔。
    “牛哥这叫文化水平跟不上尊重程度。”
    老赵把灭火器拍了拍。
    “別扯了。这东西能量產不?”
    苏青把配方撕下一页,递给陈从寒。
    “材料够做二十罐。活性炭不够,得拆防毒面具滤罐。艾灰能烧,石灰够。中和剂有限,省著用。”
    陈从寒看完配方。
    “列入標准装备。每个突击组至少两罐。水道、地窖、车厢这种地方优先配。”
    秀才拿笔准备记。
    “名称?”
    苏青拿回记录本,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字。
    反毒一號。
    小泥鰍眨巴两下。
    “就这?”
    苏青合上笔记。
    “能救命就行,名字不用唱戏。”
    陈从寒转身走到地图前,把原本標著“遇毒撤离”的几条线全部划掉。
    “预案改。”
    眾人围过来。
    陈从寒拿炭笔点在西侧林口。
    “日军用毒,我们不再全线退。先用石灰沟和火盆削浓度,再用反毒一號开短窗口。窗口十分钟,够突击组反衝一段。”
    大牛听到“反衝”,钢指立刻响了。
    “俺能上?”
    苏青立刻接话。
    “三分钟。”
    大牛没脾气了。
    “行,三分钟也算上。”
    陈从寒继续布置。
    “二愣子和狼群不进毒区,只负责外圈截逃。大牛不碰第一波气雾。小泥鰍带两罐反毒一號走侧沟,必要时给水道开路。”
    小泥鰍指著自己。
    “我又钻?”
    “你钻得快。”
    “这夸奖听著有点苦。”
    老赵已经抱著旧灭火器往外走。
    “別苦了,过来帮我拆滤罐。二十罐,今晚不睡。”
    小泥鰍哀嚎。
    “赵叔,我刚成熟完,又要劳动?”
    “成熟的人少废话。”
    隔离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苏青在显微镜下看沉淀物,反覆確认没有活性残留。
    陈从寒隔著门看了片刻,没有催她。
    苏青以前救的是一个个伤员。
    今晚这个小木牌掛起来后,她手里的药剂,开始影响整支队伍的打法。
    她把最后一张滤纸封进玻璃片,抬头看见陈从寒还在门外。
    “別站著了,你左肩不疼?”
    “疼。”
    “疼还不滚去换药?”
    陈从寒把一罐刚装好的反毒一號拿起来,掂了掂。
    “先把西侧那三辆车处理掉。”
    苏青皱眉。
    “你又要亲自去?”
    “不是我。”
    陈从寒按下电台。
    “伊万,真发射点准备。”
    钟楼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已就位。”
    陈从寒看向老赵。
    “一轮喀秋莎,打第三辆车后方二十米。別打车。”
    老赵愣住。
    “不打车?那你想打啥?”
    陈从寒把黑樱铭牌丟到桌上。
    “他们带了雾化罐,不会只带毒。”
    秀才忽然抓起刚抄出的密码本,翻到黑樱调拨页,脸色变了。
    “连长,第三车后方还有一项小字。”
    陈从寒转头。
    “念。”
    秀才咽了一下。
    “回收班,携带低温休眠箱一具。”
    外面西侧林口,第三辆车的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跳下车,朝修道院方向举起了扩音筒。
    “白山死神,铁臂士兵不要也行。”
    扩音筒里传来变调的中文。
    “我们拿你的女医生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