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赐姓
    十月初。
    大军凯旋,返回淡北。
    被解救的八千汉民,就地安置,设置屯田所,分发土地、农具、更优良的粮种、红薯种等,並调拨匠工帮助建屋舍、修路、搭桥、建渠、造水车,建立竹堑城。
    同时,驻军三千,陈第暂时留下负责管理。
    之后源源不断的移民,优先送去建设竹堑。
    同时,开始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平整马路,要將淡水、竹堑、大员连接在一起,便於管辖。
    淡北城万人空巷,迎接王师。
    朱常洵回到淡北城,第一件事,是下令选择一处风水上佳的山上,建一座宏伟的英烈祠,山顶將来要盖一座炎黄神庙,英烈祠周围则设为烈士陵园。
    其实早就想做这件事,但仓促来到东番,又因他来东番后引发一系列连锁影响,许多大事要处理,以至於,直到他亲眼目睹那名战士倒在他面前,才决定不能再等,离开家乡,为东番牺牲的將士,灵魂需要一个归处。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京师母妃郑贵妃的密信,也到了淡水城王府的书房案上。
    除了关心安全与饮食之外,母亲还提及:
    老爹將嘉奖海王“平定番乱,拓土安民”之功,赏赐金银绢帛若干。並言:“东番初定,政务繁剧,特遣都察院巡按御史康丕扬康丕扬为宣慰使,前往抚慰番夷,以示朝廷体恤藩国之意。”
    至於沈一贯支持,岐王朱常洛上疏的“调陈第、沈有容等將回京敘功另用”之请,旨意中,只字未提。
    朱常洵拿著这份带著沉甸甸母爱的密信,取出骆思恭之前送来的沈一贯一系党羽名录,对照了一下,监察御史康丕扬名字就在其中,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康丕扬————康皮痒————”
    他咀嚼著这个名字,望向北方向,那是大明的京城,是波譎云诡的庙堂,是无数明枪暗箭的来处。
    离开皇宫之前,他已清楚,必定如此,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为了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实现海上霸主的梦想,他不得不离开。
    他知道老爹很气,却也相信,老爹依旧信任自己,否则不会敕封海王,海王两字带著老爹的无限期许。
    这封號也带著限制,含义是只能在海外发展,不允许对內陆用兵。
    他会遵守与老爹的这种默契。
    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內用兵,正因如此,他清除泉州縉绅豪强黄家,是使用海寇烧杀抢掠模式,而这个模式,可以复製。
    “来吧。”他轻声道,“內外的帐,一笔一笔,慢慢算。”
    言罢,他提笔给母妃回信。
    即便母妃没来信,他也会每月定时给老爹、母妃、皇奶奶等写一封信。
    別看只是一封信,这是维持亲情的重要纽带。
    只要这个纽带没有断,无论外人如何挑拨,老爹也不会对他下狠手,何况还有个母妃顶著,至於皇奶奶,应该有些愧疚吧,毕竟自己离开京城,相当於放弃爭夺储位,並非她以为的自己一切都为了夺嫡。
    当然,许多人还在认为自己来到东番,还是一种以退为进,包括麾下石星、沈惟敬、
    吴惟忠等。
    肯定不能否认,还得有意的默认,有利於自己画大饼。
    实际上,一旦自己带著东番成为海上霸主,朱常洛他们还敢爭这储位?
    几乎同时。
    沈惟敬秘密来到了对马岛。
    这里是小西行长的秘密別邸,临海一处隱秘的岩窟经人工开凿、修饰而成,入口隱蔽,內里却颇为宽,燃著蜡烛,海风从巧妙设计的通风孔洞流入,带著咸腥与寒意。
    沈惟敬脱下遮面的斗篷,露出略显风尘却依旧精明的面容。
    他对面,小西行长一身茶人常穿的捻线绸白色小袖,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动作舒缓,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额顶和那剃得乾净的髮际线上跳跃。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沈君,深夜亲自冒险渡海而来,可是有要事?”
    小西將沏好的抹茶推至沈惟敬面前,碧绿的茶汤映著他闪烁不定的眼睛,“莫非————
    有什么变数?”
    沈惟敬没有碰那碗茶,只是静静地看著小西行长。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啪声。
    “如信殿,”沈惟敬开口,声音低沉,“你我相交,多少年了?”
    小西行长一愣,下意识回答:“自万历朝鲜役前,於名护屋城初识,蒙沈君不弃,折节下交,教我汉学,授我商道、茶道,至今————已近十载。”
    “十年。”沈惟敬微微頷首,目光掠过岩壁上悬掛的倭刀、南蛮胴具足,最后回到小西脸上,“十年前,如信殿从一介商家养子,成为太閤麾下大將,领数万之眾,封疆裂土,我沈某人甚是钦佩。沈某虽从一介布衣,混跡於两国之间,时而为使者,时而为说客,却是如履薄冰。”
    小西行长眉头微蹙,觉得沈惟敬今日语气格外不同。“沈君何出此言?您深得贵国————嗯,各方信任,斡旋有力,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沈惟敬忽然轻笑一声,带著些许自嘲,“如信殿,实不相瞒,上次一会,沈某————有所隱瞒。”
    小西行长瞳孔微缩:“瞒了什么?”
    沈惟敬抬眼,直视小西,烛光在他眼中凝聚成两簇幽深的火苗:“我现在,並非仅为明国朝廷,或哪家豪族效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之主公,乃大明亲王,万历皇帝第三子,海王殿下!”
    岩窟內瞬间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透过孔洞隱隱传来,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
    小西行长脸上变幻不定。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有说破。
    两年时间,足够他从碎片情报中,拼凑出大概的影像。
    是七海商会,在战爭开始前,就无限量採购硝石和铅锭,战爭开始后更是几乎垄断了硝石与铅锭,並凭藉物美价廉的茶叶、瓷器、丝绸、布帛等尖货,开拓了琉球、李朝、吕宋等航线。
    所以,至少可认定,沈惟敬出售的火药与铅弹,货源来自七海商会。
    而去年又有情报显示,七海商会总部设在东番,而开拓东番是那位当时还是圣皇子的朱常洵推动。
    但还不敢確定,沈惟敬背后是朱常洵。
    毕竟这位皇子太年轻。
    沈惟敬,这个曾经游走於中、日、朝之间,甚至能影响太閤决策的传奇人物,会暗中效忠於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然而————
    十三岁的皇子,决然离开京城,迁往东番,並被敕封为海王之后,他才敢確定,沈惟敬背后真的就是那位殿下。
    海王殿下麾下的七海商会,既做李朝生意,又做日本生意,两头大赚,游刃有余,小西行长作为一名商人,不得不佩服海王殿下精准至极的商业眼光,以及狠辣无比的谋国手段。
    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这位年轻大明亲王的一颗棋子。
    是他做中间人,让太閤花费数倍,甚至数十倍於战前去购买沈惟敬的火药、铅弹、棉布、皮甲等战略物资。
    导致石见银山出產的银子,都不够用,囤积的库银,日渐消耗,令太閤十分忧虑。
    而他中饱私囊,得到大笔回佣,不仅止住小西家颓势,还不断壮大。
    他要是把真相说出来,第一个死的是他,他的家族也会被牵连。
    为了生存,他必须保住这个秘密,甚至干掉了几个有可能知道这秘密的人。
    不过,海王殿下那边指定他做中间人,只与他交易,这本身也算是向他拋出橄欖枝。
    沈惟敬上次秘信里,就有隱晦提到,如果太閤病亡,关注另觅新主,他见面时会有建言。
    他推测是要拉拢他。
    经过长久的深思熟虑,尤其考虑到根本利益,他內心也倾向於那位亲王。
    但此前他与沈惟敬双方都保持讳莫如深,没有说破。
    现在。
    沈惟敬终於说破了!
    “你是说————”小西行长不动声色,声音乾涩,“你向海王殿下,举荐了我?”
    沈惟敬点头,神色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旧友间的恳切:“如信殿,你我虽各为其主,然私谊匪浅,我知你抱负,亦知你困境。太閤年迈多病,一旦不讳,日本必乱。加藤与你素有旧怨,岛津、福岛等更视你为异类。你虽据有肥后、丰前大部,然强敌环伺,一旦有变,首当其衝。”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小西心头。
    这正是他日夜忧惧之事。
    丰臣秀吉的病,是悬在所有大名头顶的利剑,尤其是他。
    虽然他与石田三成有旧,但无利益捆绑,並不可信,有被出卖的可能。
    而他与沈惟敬,以及沈惟敬背后那位少年亲王,利益捆绑极深,且看得出,不对商人没有恶感,否则也不会全权把事情交给沈惟敬。
    “我们王爷,”沈惟敬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雄才大略,志在七海,其麾下,水师强横,火器精良,財力雄厚,更兼胸怀广阔,有吞吐寰宇之志。殿下求贤若渴,用人不拘一格,如信殿精通海事,善於经营,又深諳日本国情,正是殿下急需之才。”
    小西行长心跳如鼓,喉咙发紧。
    投靠大明亲王,一个极可能是未来大明皇帝的亲王,这诱惑太大。
    即便猜到几分,亲耳听见后仍然难掩激动。
    他涩声道:“沈君,我————我是倭人。朝鲜一役,我手上沾了不少明军鲜血————殿下他,当真能信我?容我?”
    沈惟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郑重:“行长,各为其主,各忠其国,此乃臣下本分,殿下岂会不知?当年管仲射鉤,桓公能用之而成霸业,魏徵曾为隱太子谋主,太宗皇帝纳之而成贞观。殿下胸怀,非寻常君王可比,更何况,”他拍了拍胸口,“有我沈惟敬,以项上人头,为你担保。殿下信我,自然信你。”
    “沈君————”小西行长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眼眶竟有些发涩。
    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为自己筹谋,甘冒奇险举荐的“朋友”,何其难得。
    他猛地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土下座礼:“大恩不言谢!小西的性命前程,皆沈君所赐!从今往后,沈兄便是在下的兄长,若有差遣,绝不推迟!”
    沈惟敬大喜,连忙起身,绕过茶案,將他扶起:“贤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
    他扶著小西坐好,语气恳切,“我確將你视若手足,否则,岂敢將身家性命,繫於此举?贤弟若能弃暗投明,效忠海王殿下,他日成就,未必只在九州一岛。”
    小西行长激动难抑,紧紧握住沈惟敬的手:“兄长!我飘零半生,先为商贾养子,后为太閤鹰犬,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浮萍。今日得兄长引路,方见前程,小西愿效犬马之劳,追隨殿下与兄长!”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放出光来,恳求道:“兄长,既蒙不弃,收我为弟,可否————
    可否將您的尊姓沈”,赐予小弟?自此,小弟便隨兄长之姓,真正成为大明之人,为殿下,为兄长,效死力!”
    在日本,姓氏是贵族的特权,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徵。
    丰臣秀吉,从一个“无法冠姓”的木下藤吉郎,到成为武士平秀吉,到羽柴秀吉,最后得求得天皇赐姓“丰臣”,才拥有了真正人荣耀之姓,登顶天下人。
    “木下”,“平”,“井边”之类以地名或隨口叫出,不能算真正的有荣誉的姓氏。
    而“丰臣”的意思是:天皇摩下丰饶且尊贵的臣子。
    说到底还是臣。
    伴隨权利、名望的增长,野心隨之膨胀。
    丰臣、太閤这样的称谓,以满足不了丰臣秀吉,因此他极力追求更高荣光日本国王!
    而他小西行长,也本无姓氏,“小西”只是商人义父的姓氏。
    若能得沈惟敬这样一位大明亲王麾下重臣的赐姓,意义非凡,也绑定得更紧密,更多一份安全感,这可能也是来自商人的精明。
    然而,沈惟敬却缓缓摇了摇头,鬆开了手。
    小西行长一怔,满腔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脸上:“兄长————这是为何?莫非————嫌小弟出身卑贱,不配姓沈?”
    声音里已带上一丝颤抖和失望。
    可能確实不配。
    太閤一死,他朝不保夕。
    而沈惟敬却得海王信重,未来海王若是登基为帝,更是不得了。
    “不。”沈惟敬看著他,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异神色,缓缓道,“贤弟,不是沈某吝嗇一姓,而是殿下有言在先。”
    “殿下————何言?”小西行长茫然。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直视小西行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殿下说,小西行长是一位难得良將,若確有弃暗投明,效忠大明之诚心,区区沈姓,不足表其功,彰其荣。”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小西行长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殿下允诺,可——赐—你——国——姓——朱”!”
    “朱————!”
    小西行长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音节,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岩窟內的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大烛的火苗停止了跳动,海风的呜咽似乎也远远退去。
    只有那个字,像一道惊天霹雳,在他脑海中反覆炸响。
    朱!
    国姓!
    大明皇族之姓!!
    天子之姓!!!
    丰臣秀吉,费尽心机,几经周折,才从天皇那里求来“丰臣”这个氏姓,便已觉无上荣耀,可写入族谱,光耀百世。
    而现在,那位远在海外,迅速崛起,手握重兵,可能是未来大明至尊的大明亲王,竟然开口,要赐予他——一个曾经的敌国將领,一个商贾养子出身的倭人—尊贵无比的大明国姓“朱”!
    巨大的衝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隨即是无以復加的狂喜、震撼、惶恐、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颤。
    急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岩窟中格外清晰。
    他双眼圆瞪,死死盯著沈惟敬,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没有,沈惟敬的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肃穆。
    “兄————兄长————”小西行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险些摔倒,慌忙用手撑住茶案,茶碗被打翻,碧绿的茶汤汩汩流出,浸湿了他的袖口也浑然不觉,“殿————殿下当真————
    此言————当真?!我————鄙贱出身————何德何能————受此————受此天恩?!”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与眩晕感让他几乎失控。
    这不仅仅是赐姓,这是接纳,是认可,是將他纳入最尊贵的体系之內!
    比当年义父收留他,比太閤提拔他,更强烈千万倍!
    沈惟敬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沉声道:“贤弟镇定,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此乃殿下赏识你之才具,亦是我大明招揽四方英杰之气度!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明朱氏之外藩勛臣,若是立下大功,未必不能敕封勋爵,与国同休!”
    “朱————朱————封爵————”小西行长反覆念叨著这个字。
    忽然。
    他推开沈惟敬,跟蹌退后两步,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面朝南方,那是东番的方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哽咽不能成声:“罪臣————罪臣小西行长————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不以罪臣卑下,罪孽深重,竟蒙殿下如此厚赐————罪臣————罪臣必以此残生,效忠殿下,效忠大明,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若有异心,天人共戮,神佛不容!”
    他哭得涕泗横流,全无一方大名、数万军队统帅的威严,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宿的孩子。
    十年的隱忍,在丰臣政权下的如履薄冰,对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感激与誓死效忠的决绝。
    沈惟敬静静地看著他发泄情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这条线,算是彻底绑死了。
    赐姓“朱”,这是殿下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魄力,又何等的——算计。
    从此,小西行长,未来的朱行长,將再无退路,只能死死绑在王爷和“朱”姓这条船上,与大明,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才说的话,八分真,两分添油加醋,殿下只说,小西行长很重要,若小西想要赐姓,可以赐朱姓。別的话都是他自己编的。
    良久。
    小西行长情绪才稍稍平復,但脸上的胀红和眼中的狂热未曾褪去。
    他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灼热地看向沈惟敬:“兄长!殿下但有吩咐,罪臣万死不辞!可是要罪臣在九州起事,还是联络我女婿宗家?或是————”
    沈惟敬见他已完全进入角色,心中一定,示意他重新坐下,自己也跪坐於蒲团上,压低声音道:“殿下知你处境,目前无需你立刻起事,以免打草惊蛇,反陷你於险地。当前有几事,需你尽力。”
    “兄长请讲!”
    “其一,朝鲜战事,你可暗中操作,令你麾下军势,逐步后撤,让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城池,收缩防线,做出兵力不继、厌战之態。但不可撤得太急,以免引起太閤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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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此事易办,前线將士早已疲惫,思归心切。”
    “其二,九州岛津、加藤等,对你敌意最深,你需设法挑动其与邻近大名摩擦,消耗其实力,最好能令其与萨摩的岛津家发生衝突,使其无力他顾。所需军械、粮餉,殿下可通过我暗中支援於你。”
    小西行长眼睛一亮,这是增强自身实力,削弱对手的好机会!
    “明白!岛津家贪婪,加藤家骄横,大友家暗弱,皆有隙可乘。”
    沈惟敬声音压得更低:“其三,太閤病情,务必时刻关注,消息及时传递。一旦————
    有变,殿下自会派兵船,助你在九州立於不败之地!”
    小西行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自己掌控九州,受封大明的辉煌未来。
    “罪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沈惟敬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函,和一块非金非玉,刻有蟠龙纹的黑色令牌:“此乃殿下亲笔手书,阅后即焚。此令牌为信物,凭此可与我,及殿下指派之人联络。今后物资、情报交接,皆凭此令。”
    小西行长双手颤抖著接过,如同捧著圣物。
    他先对令牌躬身一礼,然后才小心拆开密信。
    信很短,是汉文,字体称不上完美,但笔力刚劲,带著杀伐之气:“卿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吾心甚慰。见面之日,即赐姓朱”,望卿不负此姓,同心戮力。功成之日,必不吝赏。朱常洵,手书。”
    没有太多许诺,却字字重逾千斤,尤其是落款的“朱常洵”,几乎让小西行长再次跪倒。
    他强忍激动,將信纸就著蜡烛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仿佛將自己的过去也一同焚去。
    “朱行长,”沈惟敬换了个称呼,微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明之人,殿下之臣了。”
    “还————还不是朱,要见到海王殿下才赐姓————”小西行长口中这样说,脸上却露出梦幻般的光彩。
    两人又密议许久,敲定了一些联络方式,物资交接的细节。
    直到东方微白,沈惟敬才重新披上斗篷,悄然离去。
    岩窟內,只剩下朱行长一人。
    他走到孔洞边,望著外面墨蓝色海面上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澎湃如潮。
    他抚摸著怀中那枚冰凉的蟠龙令,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已经烙上了一个滚烫的“朱”字。
    “朱行长————我,將是朱行长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丰臣————石田————加藤————岛津————”
    他念著这些曾经需要仰望、羡慕、忌惮的名字,眼中再无惧色,只有一种新生的、灼热的野心,“你们想灭掉我,吞併我?等著————等我朱行长,带著大明王师降临之时,看谁吞併谁!”
    海风涌入,带著清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炽烈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而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位远在海外,比他还要年轻许多,却在日本大有名望,地位身份也胜过太閤的大明亲王朱常洵。
    他面向南方,再次跪下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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