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惊雷无声
    万历二十八年,正月。
    京师的严寒尚未褪去,护城河的冰面仍泛著青白,但朝阳门码头的漕船已日渐稠密。
    康丕扬溺毙的案子,在顺天府和刑部联合勘察后,已於去岁腊月以“跳板年久失修,意外落水,財物系东番土仪及歷年积蓄”结了案。
    一具棺槨,一份恤典,一道追赠的虚衔,便算是了却了一位巡按御史的一生。
    然而隨著开春,这桩本已淡出人们视线的事,却又在茶楼酒肆、衙门廊下被悄然提起。
    清流们扼腕嘆息“正人遽逝,国失直臣”,但私下里,也不免对其行李中那些绸缎、高丽参、珍珠窃窃私语一“康御史素以清名自詡,这东番一趟,倒是颇有所得啊————”
    真正將议论引向深处的,是几道悄然流传的奏章抄本,以及某些“有心人”
    的议论。
    “听说康御史离京前,曾与人言,东番之事,触目惊心,恐非国家之福——
    “”
    “何止?他最后一封密奏,据说言辞激烈,直指——————结果人还没到通州,就淹死了?”
    “那行李里的东西,说是土仪,可哪有土仪那般贵重的?怕不是————封口之资?”
    “嘘!慎言!那位如今可了不得,听说在海外练得精兵数万,战舰如云,连倭寇都怕他三分————”
    流言如早春的冰下水,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渐渐匯成指向东番的疑竇。
    贿赂钦差?
    图谋不轨?
    朱常洵,这个曾经传闻中“骄恣奢靡”,开窍后又渐渐博得“星宿下凡”、“睿智英明”、“仁义无双”的圣皇子名声。
    如今这些传言,又试图將封为亲王的他,形容成一个手握重兵、行事莫测,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海外梟雄。
    沈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
    沈一贯却眉宇间满是阴寒。
    他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幕僚。
    “康丕扬最后一封密信未至,人却死了。东番那边,定是察觉了。”
    沈一贯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黄梨木扶手,“好狠辣,好乾净的手段。”
    幕僚低声应和:“东翁,还有泉州黄氏、海澄陈氏那两桩灭门惨案。说是海寇劫杀,可偏偏留下那么多通倭通番的铁证,让两家百年名门,顷刻间身败名裂,烟消云散。这手笔,太绝,太毒!”
    沈一贯眼中惧色一闪。
    他活到一大把岁数,或许自己不怕死,但很怕他的子孙,他的宗族,会这般消亡。
    那两家,其实是他这一派在闽海的重要財源和触角。
    他们覆灭,不仅断了財路,更险些引火烧身。
    好在两家直接联繫的那个“奥援”,在詔狱里很是“硬气”,一口咬定是收受黄、陈贿赂,为其走私行方便,但绝口不提更深层的联繫。
    虽然最终靠著康丕扬的死,掩盖了热度,皇帝两件事都没有深究,事情终於压了下去,没牵连到他本人,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个月中,沈党在朝中几乎噤声,不敢妄动。
    “他们只是弹劾金学曾最起劲,反对开海最力,没多久,就闔家死绝,通倭通番证据还被送到御前————这是警告,是灭口,更是断我臂膀。”
    沈一贯缓缓道,“虽然怀疑是东番那边出手,但查无实据,指向海寇,海寇船又被东番水师拦截,无一活口,东番倒是得了嘉奖,但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他至今回想,仍觉寒意森森。
    那位年轻的海王,远在海外,却能如此精准、酷烈地斩断伸向东番的手,还將事情做得乾乾净净,不留一丝把柄。
    这种不循常理,不按官场规矩,直接诉诸暴力的作风,让他这个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官场老鬼,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意味著,他熟悉的那些制衡、权谋、遏制的手段,在对方那里可能完全失效。
    “东翁,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另一幕僚迟疑道,“康御史是死在通州,眾目睽睽,仵作也验了,確是溺亡。那两家,勾结海寇,通倭通番的证据確凿,海寇凶残,遭到反噬,也是常有之事————”
    “多虑?”沈一贯长嘆一声,“老夫也希望是多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李朝那边,撑不住了,这倒是个机会。”
    这时。
    门外管家声音响起:“老爷,圣上召见。”
    一个时辰后。
    毓德宫。
    沉香驱不散那空气的凝重。
    ——
    辽东经略的急报,李朝国主李泣血哀求的奏表,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每位朝臣心头。
    倭军自去岁初冬以来,攻势再起,小西行长奇袭成功,连战连捷,几乎以一部之力,拿下整个忠清道。
    此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部隨之猛攻江原道,李朝江原道诸城接连陷落,忠州失守,倭军前军直抵北汉江,王京再次暴露在兵锋之下。
    李仓皇北逃平壤,奏表中已不仅是求援,更是近乎绝望地乞求內附,言辞卑屈至极,只求“天兵速至”、“速援物资”。
    万历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皇帝的大臣们知道,陛下对李朝早已厌烦透顶,此次求援,恐怕难以打动圣心。
    只是,藩属国被倭寇打成这样,大明若坐视不理,於天朝体统有损。
    兵科给事中首先出列,痛陈倭寇凶焰,请速发大兵援朝。
    接著,户部堂官便开始哭穷,诉说太仓库空虚,辽餉已捉襟见肘,再开大战,恐难支撑,除非內帑拨银。
    就在爭论不休之际,沈一贯出列了。
    他先是对李朝局势表示痛心,对倭寇暴行予以遣责,然后话锋一转:“陛下,李朝之败,固有倭寇凶悍、李朝自身疲弱之故,然我大明援护不力,亦有责任。去岁至今,东番备倭,本为侧击牵制,然其水师囿於海外,陆师未出,於朝鲜战局助力有限。臣闻,海王殿下英武,於东番开拓,颇有建树。但毕竟年少,戎机乃国家大事,非儿戏可托。陈第、吴惟忠、沈有容等將,虽称驍勇,然或出身低微,或年事已高,恐非统帅全局,经略一方之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此危局,朝廷宜遣一老成持重,知兵善战之重臣,前往东番参赞机务,为海王殿下参详军略,协理水陆防务。一则可使东番兵备更为得力,更好策应朝鲜。二则,海王殿下乃天潢贵胄,有重臣辅佐,陛下与朝廷,方能更安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要把手伸进东番,分海王的权了!
    而且藉口冠冕堂皇——为了朝鲜战事,为了辅佐年少的海王。
    陈於陛立刻出列反对:“沈阁老此言差矣,东番蛮荒之地,开府不过两年余,百废待兴,海王殿下与陈第等文武,夙兴夜寐,方有今日规模,倭寇不敢犯境,海疆得以安寧,此非大功乎?康丕扬巡按归来,奏章之中亦盛讚东番井然有序,兵精粮足。此刻朝鲜有变,正当倚重东番以为海上屏障,岂可临阵分权,自乱阵脚?此非襄助,实为掣肘!”
    徐文璧也道:“沈阁老所言援护不力”,臣不敢苟同。若非东番水师巡弋海上,阻断倭寇后路粮道,屡挫其锋,倭寇恐早已全力北攻,李朝焉能支撑至今?至於所谓年少”、非统帅之才”,未免过於苛刻,海王殿下知人善用,开田亩,通商路,此等文治武功,岂是寻常?陈第、吴惟忠等皆百战宿將,破海寇,剿生番,老而弥坚,如何不能统帅?”
    沈一贯不急不躁,待二人说完,才缓缓道:“国公、陈公爱惜海王殿下,拳拳之心,臣岂不知?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谨慎些总无大错。遣一重臣前往,名为协理,亦为朝廷爱护殿下,重视东番之意。岂有掣肘之说?”
    他缓了缓,看向御座,“陛下,臣保举一人:原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兵部右侍郎邢玠,知兵老成,沉稳干练,可当此任。前往东番巡视军务,参赞机宜,则东番兵事可更上一层,於朝鲜大局,必有裨益。”
    他巧妙地將“分权”包装成了“辅助”和“重视”,又把邢玠推了出来。
    邢玠目前並非沈一贯派系,是与倒台的前辅臣张位有渊源,但其人在西北与北虏交战立功,招抚播酋杨应龙也被算做大功,因此確有知兵之名。
    由於张位倒台,邢玠被赵志皋一派反击,弹劾“名不副实,无所作为”,被免去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的职权。
    推举用他,既能堵住“任用私人”之口,又能达到插入东番的目的,还能收买张位旧部的人心。
    沈一贯已私下暗示过邢玠,此去若能“有所建树”,未来必有重用。
    潜台词是:上交投名状,便可入伙。
    万历帝沉吟不语,目光投向没有发言,宛如摆设的首辅赵志皋。
    赵志皋感觉到皇帝目光,也知道此事无法置身事外,心內早有腹稿。
    他出列奏道:“陛下,沈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海王殿下天纵英姿,然毕竟年轻,有老臣辅佐参谋,亦是美事。邢玠確係知兵之人,可为副使。然东番初创,百事待举,海王殿下总理庶务,亦不可轻动。臣以为,可命徐国公、邢侍郎前往,专司备倭、练兵、协防之事,其余民政、商贾,仍由海王自主。如此,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至干扰殿下施政。”
    看似折中,实则偏向了沈一贯。
    分走最要害的兵权,便是成功。
    赵志皋与沈一贯在这一件事上,又形成了某种默契。
    现在他们倒是很少提支持皇长子和早立东宫的事。
    但朱常洵势力的极速增强,令他和他后面的一大群巨大利益者们,心內越发不安。
    如今,沈一贯出头打压海王,他自然乐见其成的推一把。
    徐文璧白眉皱起。
    赵志皋提及他为正使,令他不好开口反对。
    不过,他对东番充满好奇,能让他代天巡狩之名,去东番走一趟,倒也不是坏事。
    陈於陛怒道:“元辅,此议万万不可!东番孤悬海外,兵民一体,方能御侮。若兵事另委他人,政令如何统一?且李朝之事,咎由自取,其背信弃义,怠慢义军在先!我朝为何还要为其火中取栗?即便要援,这钱粮物资,又从何而出?”
    赵志皋慢条斯理道:“陈公所言,確是实情,但如今倭军兵锋直指汉城,若汉城陷落,开城也將不保,届时再救,耗费更多。钱粮之事————听闻闽浙近年,因东番海贸,颇见繁荣。可令闽浙总督金学曾,就地筹措调拨部分,先行接济李朝,以解燃眉,朝廷再徐徐图之。
    皮球一脚踢给了金学曾。
    既要他筹钱粮援朝,又暗示他“就地筹措”,这其中的空间和为难,不言而喻。
    龙椅之上,万历帝始终沉默地听著。
    他对李朝的恶感是真,对爱子在东番折腾出的局面,心情复杂。
    既有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成才的欣慰,也有作为帝王对一方势力坐大的本能警惕,又寻思自己都说儿子又“明君之姿”,本就想过传位於福哥儿,势力坐大没什么不好,而且还能让沈一贯、赵志皋等文臣,如坐针毡,总把矛头指向东番,自己这边压力大减,乐得清閒。
    想起曾经每天焦头烂额,如今日子好过太多。
    沈一贯和赵志皋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陈於陛、徐文璧的维护,他也清楚。
    “李朝,”皇帝终於开口,殿中瞬间寂静,“反覆无常,自取其祸。然,毕竟乃是邻近藩国,不可坐视其亡。”
    他目光扫过眾臣,“援兵休提,物资可援,但需有章程。”
    “闽浙海防、东番接济,乃闽浙总督之责。李朝所需粮秣军资,著闽浙总督会同东番,酌情调拨接济,以固其守御之心。但需量力而行,不得盘剥百姓,亦不得影响闽浙防务与东番供给。”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给了李朝希望,又没给具体指標,把问题丟回给金学曾和东番自己商量,与之前其实没差別。
    名义上这次是金学曾负责,但金学曾肯定是以海王意见为主。
    是免费援助,还是老规矩按价格售,也是任由他们自己去谈。
    言外之意是,让海王只要像之前那样,保证李朝防守稳固就行了。
    倭军兵临汉江时,进入寒冬,天寒地冻,无法再发动攻势,只在江岸边修堡对峙。
    而几年前,倭军初次入侵,是攻下了平壤,大明这边才发兵援救。
    现在的李朝战爭局势,还远没达到当年那般的灭国危机。
    这方面,万历帝心里有底。
    至於派不派人去东番,他也没提。
    沈一贯心中微沉,知道皇帝还是存了护犊子、暂且观望的心思。
    他不再纠缠,躬身道:“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徐文璧被单独留下说话。
    不久。
    中旨传出:著定国公徐文璧为钦差,兵部右侍郎邢玠为副使,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即日启程。
    当日,万历帝再次单独召见徐文璧。
    “国公是老臣,也是长辈。”皇帝抿了口茶,语气温和,“你此去,多看,多听,好生帮朕看看,他到底做得如何,手下那些人,是否得力。朕深知,洵儿在海外拓荒,甚是不易,你也————多看顾他些,少年人,锐气盛,莫要行差踏错。”
    徐文璧心头一凛,深深俯首:“老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看顾海王殿下,宣示陛下天恩,查勘实情,以安圣心。
    “嗯。”万历帝点点头,不再多言。
    那未尽之意,徐文璧懂。
    皇帝既想用儿子这把锋利的刀,又怕伤害了儿子。
    他此行,便是皇帝的眼睛,也是悬在刀柄之上,若即若离的一根丝线。
    不过,皇帝陛下的心里话,令他心安下来。
    任凭沈一贯之流如何挑拨离间,兴风作浪,皇帝偏爱且信重海王这一点,始终不改。
    而沈一贯、赵志皋越针对海王,皇帝反而对海王和东番越放心。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东番。
    淡北城王府书房。
    朱常洵看罢徐希皋的密信,又听了陈於陛关於朝会情形的详细描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將两份信纸在火盆上点燃。
    “沈一贯还是不死心,死了个康丕扬,又推出个邢玠。”
    石星皱眉道,“邢玠此前乃张位一系,並非沈党,他能爬到兵部侍郎,曾总督蓟辽,也非庸碌之辈。只是传言其人性情刚愎,颇以知兵自詡。陛下派他也来,怕是来者不善。”
    朱常洵看著信纸化为灰烬,淡淡道:“沈一贯看准了父皇对李朝战事心烦,再弄出波澜,要求派知兵”的来,本意是想分我的权,但父皇只让他们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並非常驻。”
    “殿下的意思是?”
    “徐国公是明白人,又是支持我的长辈,孤自当以礼相待。至於邢玠————”
    朱常洵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扫过东番、琉球、对马、朝鲜,“他不是知兵吗?李朝那边,德川家康的大军快到了吧?小西行长想必急得很。倭国內部,暗流汹涌,还有壕境的佛朗机人也坐不住了,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他既然来了,就让他好好看看,这海外的兵,是怎么个知法。”
    他转身,下令:“传令陈第、吴惟忠、沈有容,新增水陆各营,加紧操练。
    令沈惟敬,加大对闽浙、南直隶、两广商贾的收购价,生丝、瓷器、茶叶,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告诉那些海商,运到东番,银子现结。另外,卖到倭国、琉球、壕境的货,加价五成。虾夷、皮岛、徒门河那边,加快修筑堡寨,储备粮草。”
    垄断,加价。
    春天来了,该搞点事情了。
    总共二十五座船坞,正在无限量造船。
    还有一座在建巨型船坞,设计可建造两千料以上战舰,但由於人才、技术与图纸的缺失,李伯栋团队想建造两千料战舰很吃力,得到消息,能造巨舰的造船匠师,当年都被重金请去吕宋马尼拉帮西班牙人造船,目前已派人去设法联络。
    相比去年刚从京城跑过来的时候,东番水陆各营已逐步扩兵一至三倍。
    目前,东番巡卫营三万人,猎兵营八百人,农兵近五万人,水师陆战营一万人,水师大小舰船五百艘。
    济州岛,增兵至六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八十艘。
    虾夷岛,增兵至四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六十艘。
    琉球那霸,增兵至两千,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三十艘。
    战船一半是二手商船改装而成,一半是东番与闽浙沿海船厂新建。
    其中,双枪纵帆船二十五艘,三桅纵帆船三艘,全部列装新式青铜舰炮。
    其余舰船,大都还在用老式佛朗机炮、旋风炮等。
    皮岛、徒门河(图们江)新建交易补给据点,主要是七海商会在经营建设,暂无固定的正规驻军。
    “是,殿下。”
    石星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道:“近期有抓获细作三名,老臣觉得,有必要再次进行內部排查,由厉魁负责,再筛一遍。尤其是新近从闽浙、京师来投的文人、工匠,背景要清,底细要明。火器、火药等相关军备工坊,警戒再提一级,没有殿下的手令,擅近者,格杀勿论。”
    “好,就这么办。”朱常洵点了点头。
    人口暴增的情况下,更要做好审查,免得內部出乱子,所幸有石星辅佐,巨细无遗。
    “还有,”朱常洵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我们在京里的人,沈阁老最近似乎很关心孤。找点事情,让他也忙一忙,听说他老家那边,族田侵夺民田的官司,还没断清楚?”
    “是!”石星心领神会。
    这是要以攻代守,让沈一贯后院也起起火。
    就在朱常洵与石星议事的同时。
    两艘悬掛著奇异旗帜的夹板大船,驶入鸡笼港,靠泊在指定对外开放的码头。
    一艘是船首像雕刻著圣母形象的“圣菲利佩號”,另一艘则喷涂著张牙舞爪的狮子纹章的“阿尼赛托號”。
    两艘排水量近六百吨的大船,除了补给与交易,还另有任务。
    葡萄牙驻壕境总督的代表多明戈,与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的特使桑切斯,联袂登岸,请求覲见大明海王殿下。
    几乎同时。
    一份来自小西行长的绝密急报,送到了朱常洵手上:“德川家康先锋已至对马,其麾下大將井伊直政遣密使至釜山,邀末將密会,言有要事相商,关乎九州及明国海贸大局”。末將不敢自专,伏请殿下钧裁。”
    朱常洵此刻在淡水堡的棱堡中巡视,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
    窗外,淡水河口,帆檣如林,既有中式的福船、广船,也有几艘正在舾装的,融合了中西特点的新式炮舰。
    更远处,春日在大洋薄雾中若隱若现。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德川家康————”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窗欞,“都凑到一起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海风从窗口涌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远洋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