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波譎云诡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浸润著七星山新发的草木。
    山间雾气氤氳,松柏苍翠欲滴,沿著新修的石阶蜿蜒而上,可见山顶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已具雏形,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那是正在建造的“炎黄庙”,用以凝聚大明移民的根脉认同。
    在七星山南麓,新建稷下学宫,有民夫与勤工俭学的学子,正在开一条蜿蜒山路,通向山顶。
    而在北麓一侧山腰较为平缓的坡地上,一片肃穆的陵园已然落成,青石铺地,松柏环抱,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无声诉说著牺牲。
    这里便是“英烈祠”。
    陵园入口,一座丈余高的石碑巍然矗立,上刻朱常洵亲笔所题八个大字:“忠魂不朽,浩气长存”。
    笔力遒劲,隱带金戈之气。
    朱常洵写信所用的字,虽被万历帝嫌弃,但其实已是不凡。
    毕竟万历帝本就是书法大家,眼界和要求极高,只有同样书法大家赵士楨的字,能得万历帝讚赏。
    而且相对於信中小字,写几个大字,更容易写好。
    此时。
    陵园內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留守的必要人员,东番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稷下学宫代表,有功將士代表,阵亡將士家属代表,以及闻讯自愿前来的军民百姓,將这片诺大山坡挤得水泄不透。
    细雨沾湿了人们的衣冠,却无人拭去,唯有肃穆瀰漫。
    祭奠仪式由稷下学宫山长李贄主持。
    这位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大儒,今日身著庄重的深衣,头戴方巾,面容肃然。
    在他身后,是朱常洵,一身素色亲王常服,未著袞冕,以示哀悼。
    再后,是陈第、吴惟忠、张五文、赵士楨等在东番的核心文武,以及胡老三、林阿珍等有功匠人代表。
    “维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清明之日,东番军民,谨以清酌庶饈,祭於我东番水陆阵亡將士、有功歿者之灵前————”
    李贄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他摒弃了华丽的駢文,以质朴诚挚的言语,追述战生番、助李朝、救琉球、攻壕境等诸战中將士用命、壮烈捐躯的事跡,赞其“卫我海疆,保我黎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祭文读罢,献上三牲祭品,焚香祷告。
    香菸裊裊,融入细密的雨丝。
    接著,是宣读抚恤与封赏。
    阵亡者,依其功勋,家属可得银钱、田亩、免赋税,子弟可优先入学堂、入工坊,免费入读稷下学宫等。
    伤残者,王府供养终身,免一切医疗费用,安排力所能及之职事。
    有功將士,按功行赏,升迁、赐银、赐田宅者不计其数。
    每念到一个名字,其家属便被引至前列,从朱常洵或陈第手中接过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与象徵的赏赐,往往泣不成声,围观者亦多有垂泪。
    最后,朱常洵缓步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无字主碑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对著那象徵著所有英灵的石碑,双手合抱,深深一揖0
    然后,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向著石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殿下!”
    陈第、吴惟忠等近臣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又硬生生止住。
    按照礼法,亲王之尊,除天地君亲师,焉能向臣下、向普通士卒叩拜?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朱常洵叩得认真,额头触地,肃穆虔诚。
    叩拜完毕,他並未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望著那石碑,也望著石碑后一列列沉默的坟塋,朗声道:“诸位英烈,魂兮不远!尔等为护卫我东番百姓,为开拓我华夏疆域,血染尘土,骨埋异乡。此恩此德,东番军民永世不忘!今日,我朱常洵在此立誓:凡为我东番效命,捐躯沙场,或尽瘁事功而歿者,无论官兵、匠役、水手、商民,其名皆可入此祠,永享血食祭祀,与东番山河同寿!”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日,若我朱常洵亦为此番事业而死,我的名字,也要刻在这英烈祠中,与诸位同列!尔等英灵在上,共鉴此心!”
    话音落下,偌大的陵园內外,先是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沙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宣告震撼了。
    死者为大,厚恤阵亡將士,已属仁义,可亲王殿下竟向阵亡者行叩拜大礼!
    更立誓自己死后亦要入祠,与普通士卒、匠人同列?
    这完全顛覆了他们认知中的尊卑伦常!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却隨著这震撼,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被极致尊重所点燃的炽热,是被平等誓言所激发的忠忱!
    在殿下眼中,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性命,竟有如此分量!
    竟能与殿下同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带著哭腔:“殿下————千岁!”
    隨即,这声音匯成一片,从低泣变为吶喊,从杂乱变为整齐,最终化作山呼海啸,震动了整个七星山麓:“大明万岁!”
    “海王千岁!”
    “英烈不朽!”
    声浪如潮,衝散了云雾,惊起了山中飞鸟。
    无数人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阵亡者的家属,更是跪倒一片,向著朱常洵的方向,也向著亲人的墓碑,叩首不止。
    即便是陈第、吴惟忠这些见惯生死的老將,此刻也觉胸中激盪,眼中含泪。
    平民装束的石星、沈惟敬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景象,也忍不住抹泪,既有感慨,也有深深的触动。
    李贄站在朱常洵身侧,望著眼前沸腾的人群,望著那位年轻亲王挺直的背影,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眼眶湿润。
    他一生抨击礼教虚偽,倡言“童心”,追求本真。
    今日,他在这位亲王身上,看到了超越虚偽礼教的,对生命最质朴的尊重,对承诺最庄重的践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真正的“大义”。
    谁能不死心塌地为这样的亲王效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泊半生,所求的“道”,的確就在此处。
    典礼过后,人群渐散。
    李贄正欲返回学宫,却见两名身著普通文士衣衫,气度却有些不凡的人悄然走近,正是改名“石三”、“沈三”的石星与沈惟敬。
    “卓吾先生留步。”
    石星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是?”
    “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一旁僻静凉亭,石星与沈惟敬对视一眼,向著李贄,郑重一揖。
    “晚辈石星。”
    “晚辈沈惟敬。”
    “见过先生。”
    李贄先是一怔,隨即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久在僻野,但往来有鸿儒,对朝中风云人物与大事也有了解,自然知道这两位“已死於詔狱”的前兵部尚书和传奇使臣。
    “你————你们————竟在此处?朝廷————”
    “李先生不必惊疑。”
    沈惟敬苦笑一下,將如何被锦衣卫救出,如何秘密抵达东番,如何化名效命之事简略说了,“殿下於我等有再造之恩,且所图者大,非止一隅。我等残躯,能附驥尾,略效微劳,亦不负平生所学。”
    石星神色沉静,带著歷经宦海浮沉后的沧桑与坚定:“朝廷诸公,醉心空谈,只会爭权夺利,掣肘边事。陛下————虽有振作之心,奈何积重难返。东番虽僻处海外,然殿下雄才大略,行事果决,重实务而轻虚文,恤民力而强武备,更兼海纳百川,有教无类。此间气象,非腐气沉沉之庙堂可比。我二人既来,便已將身家性命、身后名节,皆付於殿下与这番事业了。今日见英烈祠前事,更知所託不虚,死而无憾。”
    李贄默然良久,长嘆一声:“原来如此————殿下竟能將二位从詔狱救出,安置於此,真是————真是鬼神莫测之手段,经天纬地之胸襟。二位放心,老朽虽狂悖,亦知轻重。此间事,出君之口,入吾之耳,绝无六耳相闻。
    三人相视,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曾是庙堂或江湖中的风云人物,都曾对那个庞大的帝国,抱有期望又最终失望,如今却因缘际会,匯聚在这海外孤岛,追隨一位年轻的亲王,试图开闢一番新天地。
    唏嘘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看见希望的振奋。
    就在东番上下因英烈祠祭祀而心气凝聚,士气高昂之时,外界的反应,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四起,波譎云诡。
    京师,紫禁城。
    万历皇帝朱翊钧看著由东番提督陈第“上奏”的捷报与请功文书,蜡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他斜倚在御座上,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田义道:“洵儿又立大功了,壕境————
    嗯,此地西夷盘踞多年,为祸东南,今朝拔除,海疆靖寧,好事。擬旨,看內阁议赏,东番將士,俱有封赏。海王————加赐岁禄,准其便宜行事。”
    田义躬身应诺,心中却知,这道旨意到了內阁,只怕又要起波澜。
    果然,不久后,便有几道御史的奏本呈上,或言“海王擅开边衅,杀戮过重,有伤圣德”,或忧“海外坐大,恐非国家之福”,请求朝廷派员“监军”、“巡视”。
    这些奏疏,如石沉大海,被皇帝“留中不发”。
    万历只是在內阁送来的票擬上,用硃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著宫殿上方藻井的繁复花纹,目光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
    洵儿的捷报,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於朱家男儿的骄傲。
    那些文臣的聒噪,他懒得理会。
    儿子能让那些文臣畏之如虎,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儿子在做著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只要银子能源源不断地“进贡”內帑,只要东南海疆安寧,只要不公然造反————由他去吧。
    他甚至隱隱希望,这个儿子能走得更远些,看看那片海外天地,究竟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遥远的果阿与满刺加,则是另一番光景。
    葡萄牙印度总督府与满刺加要塞,充斥著惊怒与恐慌。
    壕境的丟失,不仅意味著每年价值上百万两白银的贸易利润断绝,更意味著葡萄牙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支点崩塌,通往中国、日本的贸易线被全部斩断。
    总督暴跳如雷,发誓报復,但环顾麾下,能抽调的战舰寥寥,印度洋上尼德兰人的威胁与日俱增,本地土邦也蠢蠢欲动。
    大规模远征东番?
    谈何容易!
    他们只能一面加强果阿、第乌、满刺加等剩余据点的防御,一面向里斯本求援,並试图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联络,商討“共同对付那个明国海王”的可能性。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出现在南洋海域的频率明显增加。
    这些背叛天主,信仰信教的“异端”新兴力量,敏锐地嗅到了权力真空的气息。
    他们避开葡萄牙人巡逻密集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活动在南洋南部爪哇一带,与东南亚各土邦接触,建立商站,主要利润点是香料生意。
    同时,也派出了使者,试图与那位强势的“海王”接触,探听他们渴求已久的合作贸易的可能性。
    而此刻,京都伏见城。
    丰臣秀吉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於庭园中缓缓行走几步。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惊惶。
    庭院中,茶花初绽,他却无心欣赏。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侍立一旁,脸色凝重。
    “————派去查探虾夷的第三批小队,依旧没有消息。
    1
    浅野长政低声道,声音乾涩,“如同前两批一样,石沉大海,太閤,恐怕————”
    丰臣秀吉停下脚步,挥挥手,让搀扶的侍女退下。
    他靠在一张铺著厚垫的椅子上,喘息了几下,才缓缓道:“不用恐怕了。虾夷,定然已落入那东番海王之手,而且,绝非近日之事。”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黑田官兵卫,“官兵卫,你以为呢?”
    黑田官兵卫深深一躬,脸上惯常的智珠在握之色被凝重取代:“太閤明鑑!大明海王用兵,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既能悄然建立出强大水师,一举击溃岛津等水军,又能雷霆一击夺占壕境,或许,早在两三年前,趁我国全力征伐朝鲜之际,他们就已秘密占据虾夷。如今,其对济州、种子岛和屋久岛等站稳脚跟,东海至朝鲜海峡、乃至虾夷海域,恐怕都已在其水师掌控之下。我国————已如瓮中之鱉。”
    浅野长政急道:“那更不能坐视,当速发兵夺回虾夷!若等其根基稳固,与朝鲜、琉球,甚至与九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勾结,南北夹击,我日本危矣!”
    “发兵?如何发兵?”
    黑田官兵卫苦笑,“粮草何在?餉银何在?兵力何在?超过十五万精锐將士埋骨朝鲜,国內疲敝已极,若再抽调大军远征虾夷,就得两线作战,且不说胜负难料,李朝前线一旦有变,或大明东番水师直逼大坂、堺港,如之奈何?”
    丰臣秀吉沉默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
    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虾夷的方向,也是让他霸业折戟的朝鲜的方向,他经过漫长的思考,终於认清一个现实:自己已入了那少年亲王的彀中。
    猜疑、焦虑、愤怒、恐惧,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探船,想起大明东番水师在壕境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想起九州那些曾与葡萄牙人,如今又与大明人暗通款曲的大名,想起国內日益不满的舆情,和不能令他放心的德川家康等————
    从李朝退兵?
    集中力量先解决背后的威胁?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过无数次。
    但每次都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一旦宣布从李朝撤军,就意味著他倾尽国力,赌上一切的征服计划彻底失败,而且败得比上一次更惨,连体面的和谈遮羞布都没有。
    这將是他“太閤”威望的彻底崩塌。
    那些表面恭顺的大名,那些积聚的怨恨,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还有他年幼的儿子秀赖,会是什么下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本能寺的烈火————
    不,绝不能撤!
    至少,不能以失败者的姿態撤!
    良久,丰臣秀吉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而疲惫:“长政””
    。
    “在。”
    “派使者去汉城————不,去平壤,找李和那些明国留守的官员说。”他闭上眼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为免李朝百姓再遭涂炭,日本愿与李朝以汉江为界,停战议和,若其不允————”
    他猛地睁开眼,凶光一闪而逝,“我便下令,將占领区內所有李朝百姓,屠戮殆尽!
    告诉他们,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玉石俱焚!”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俱是一凛。
    他们明白,这是太閤在两难中做出了可保住顏面的极端选择。
    以屠城相威胁,逼和。
    但明国和李朝,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这脆弱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数日后。
    东番,淡北城,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远东海图悬掛在墙上,从虾夷到朝鲜,从吕宋到满刺加,各方势力被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朱常洵站在图前,陈第、吴惟忠、石星、沈惟敬、张五文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气氛严肃。
    “虾夷方面,徐有勉已率五艘探险船,沿北线东进。驻守虾夷的王老么、巴隆回报,岛上现有军民十五万余,垦殖、筑城、开矿皆已步入正轨,时刻备战,严阵以待,可为我北方稳固根基,亦可为將来经略更北方之跳板。”陈第首先匯报。
    朱常洵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南方:“虾夷已稳,丰臣秀吉眼下也不敢进攻。眼下心腹之患在南洋,葡萄牙虽遭重创,余
    威尚在,且与西班牙同气连枝。西班牙盘踞吕宋,扼守美洲白银航线,富甲一方,舰船犀利。尼德兰人,则如饿狼伺机在侧。而我东番欲真正掌控海权,连通东西,马六甲海峡与吕宋,乃必经之地,亦是必爭之地!”
    吴惟忠目光灼灼:“殿下,水师將士经壕境一役,士气正盛,舰船火炮也胜於西夷。
    末將愿为前锋,直取马尼拉,再攻满刺加!”
    石星捻须沉吟:“吴將军勇武可嘉,然南洋远隔重洋,热病流行,补给线过长。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堡坚固,情报显示,其王城非壕境可比,马尼拉大帆船舰队亦非易与之辈。若倾力攻吕宋,纵能下之,恐损失惨重,且需分兵驻守,易为他人所乘。届时葡萄牙、尼德兰乃至南洋土邦若联兵来犯,或倭国再生变故,我將三面受敌。”
    沈惟敬接口道:“石公所言甚是,故殿下已经以大利诱之,对马尼拉总督提出结盟共享航线之议,实为缓兵、分化之计,那总督胡安,已然心动,已急报其国王。但听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之骄狂与天主教之偏执,允我大明分享美洲航线,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殿下此计若能麻痹马尼拉一时,令其在我攻略他处时作壁上观,便是大功告成。”
    张五文拨弄著算盘,眉头微蹙:“殿下,诸位,如今各项进项虽丰,然开支亦巨。陆师、水师扩充、新舰建造、火器研发、稷下学宫、道路港口、移民安置、將士抚恤奖赏————件件需钱。而各地银行,库中不可擅动之备用银,所需巨万。去岁结余及今春贸易之利,若支撑一场倾尽全力之南洋大战,恐————捉襟见肘。且大战之后,抚恤、赏赐、善后,所费更巨。须得速战速决,且有所虏获以补消耗。”
    陈第补充:“还有疫病。南洋热病横行,我北兵南下,恐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或甚於战损。需备足药材与应对之物,尤其是殿下研製的黄花蒿药酒、大蒜、茶叶等物,並最好选拔適应湿热之闽广兵卒,或东番归化熟番。”
    眾人各抒己见,利弊权衡。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摩挲,最终,停在了“满刺加”(马六甲)
    的位置。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马尼拉是要害,但亦是硬骨头。不可不备,但不可躁进。”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当前最佳策略,乃是趁葡萄牙新败,西班牙犹疑,尼德兰力弱之际,先拔除葡萄牙在南洋最后的钉子满刺加!”
    他手指用力点在满刺加的位置:“此地控扼马六甲海峡咽喉,乃东西贸易必经之路。
    夺取此地,则印度洋与南海之通道,尽入我手。既可断葡萄牙一臂,亦可威慑暹罗、亚齐等南洋诸国,更可对马尼拉形成侧翼威胁,令其不敢妄动。”
    “沈先生。”
    “属下在。”
    “你即刻秘密前往暹罗。纳黎萱王雄才大略,与东吁血战方酣,对葡萄牙亦早有不满。你可凭我书信与厚礼,与之结盟。约定共击满刺加,事成之后,贸易利益共享,我可助其对抗东吁。暹罗与满刺加近在咫尺,有其相助,事半功倍。”
    朱常洵视线转动:“吴提督、陈提督。”
    “末將在!”
    “水师休整已足,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以葡萄牙人在壕境屠戮、劫掠大明商民,今又於满刺加劫我商船、杀我汉人为由,准备远征满刺加!新式舰船、火炮优先配备,替换掉老旧统炮,带上最新铸造,利於攻坚的臼炮。將士优先选拔南方耐湿热者,加紧操练登陆、攻坚。药材、粮秣、弹药,务必足备。”
    “张提举,资金调度,全力保障战备。可尝试发行平海债券”,以东番未来贸易收益为抵押,向富商大贾、乃至普通民眾募资,许以厚利。具体章程,稍后我们一起擬定。”
    “石先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军情司要加强对吕宋、满刺加,乃至果阿、万丹的情报搜集。尤其要设法与马尼拉城內的汉人社区取得联繫,设法给予支持,以为內应。派一队精锐猎兵,携我密信,潜入吕宋,务必找到汉人首领,告之东番可为后盾,以前罪责,既往不咎,令其早作准备,必要时可起事接应我军。”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眾人各自郑重应诺领命。
    朱常洵对於张五文的难处,心知肚明。
    缺银子!
    大战太烧钱,张五文怕银子不够花,他就有责任。
    这是因为近期银行一下开设很多,不仅是国內诸城,连琉球,以及李朝几个大城也开设了分行。
    新开的银行,库中必须留一大笔金银,以免有的地方势力和竞爭对手,故意闹出挤兑风波,造成银行违约,影响声誉。
    因此,上千万两真金白银,被绑定在各地银行库存中,不能乱动,无法拿来使用。
    但这一步总是要走。
    早布局比迟布局好。
    这种情况,稳定经营一两年后,即可逐渐缓解。
    而且,有了银行,才能进行金融开发,就如刚才提到的平海债券”这种战爭债券。
    朱常洵思绪飞扬,只在一瞬之间。
    他目光扫出,继续说道:“远征作战,多有意外之事,必须料敌从宽,准备妥当,以绝对优势,一击制胜,拿下满刺加。届时,看西班牙如何反应,若其识趣,或可继续谈,若其执意与我为敌————”
    朱常洵目光转冷,“那便以满刺加为基,整合南洋诸邦,锁其海路,困死吕宋,再徐图之!”
    “至於日本,”他看向地图上方,“丰臣秀吉已是强弩之末,困兽犹斗。他提汉江为界,是虚张声势,可令李顺势与其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水师加强琉球、壹岐海域巡逻,严禁任何西夷船只与日本交通,封锁其经济,切断其与外界的军火、情报联繫。”
    战略既定,眾人施礼告退,分头准备。
    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它的矛头指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充满香料、財富与危险的热带海洋。
    夜深了。
    议事厅內只剩朱常洵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默默凝视。
    烛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与地图上。
    身后,是短短数年间从荒芜之地崛起的、生机勃勃的东番,是匯聚而来的人才,是轰鸣的工坊,是朗朗书声的学堂,是日益强大的舰队。
    而面前,浩瀚的南海之外,是葡萄牙人残存的要塞,是西班牙人经营多年的堡垒,是荷兰人贪婪的目光,是错综复杂的土邦王国,是传说中流淌著白银与黄金的美洲新大陆————
    拿下满刺加,控制马六甲,连通美洲————一个以海洋为通衢,以舰队为臂膀,以贸易和殖民为血脉的庞大构想,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他的梦想,本就不是偏安一隅的海外藩国,而是一个具有海洋基因的帝国的雏形。
    然而,蓝图越是宏伟,前路便越是艰险。
    每一步扩张,都意味著与旧霸主的激烈碰撞,都伴隨著將士的鲜血与巨量的资源消耗。
    內部的整合、人才的培养、技术的突破、民心的凝聚,无一刻可以鬆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吕宋”与“满刺加”的字样,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波涛汹涌与刀光剑影。
    眼下虽然有所成就,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路,不好走————但,这是我与大明唯一的出路,走通了,也会成为亿万百姓的出路,再难也不能停下!”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野望。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拥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么,这片星辰大海,他註定要去征服,至少,要去闯一闯。
    为了身后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土地,也为了那冥冥之中,或许可以改变的命运轨跡。
    窗外,海风渐起,带著咸湿的气息,掠过城墙,奔向南方无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