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铁火新生,钢铁轨跡(万字,均订加更)
    鸡笼河中游,一处被称作“铁火谷”的山坳里,日夜升腾著滚滚浓烟。
    数十座高矮不一的炼炉、炒炉、煅炉依山而建,沿著河岸排开,宛如一条匍匐的钢铁巨龙。
    赤红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即使在夜晚也亮如黄昏。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风箱的呼哧声,矿石投入炉中的轰鸣,铁水奔流的嘶鸣,以及工头粗糲的喝,工匠们汗水滴在热铁上的滋滋声,交织成粗獷而充满力量的进行曲,终日迴荡在山谷之中。
    这里便是东番的“钢铁局”,东番一切武备与工业的钢铁命脉所在。
    朱常洵站在半山腰一处新搭建的瞭望木台上,俯瞰著这片沸腾的河谷。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煤烟、铁腥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灼热的气浪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扑面而来。
    庞保和王大郎等护卫立在他身后,脸上都带著烟燻的痕跡。
    “殿下,自去岁扩军,水师增舰,再加上与倭国、朝鲜、南洋各地的军械、农具、铁器贸易,还有咱们自己开矿、筑路、建房、造船所用,这钢铁————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钢铁局的总办,一位原工部虞衡清吏司出身,因颇有才能,被返聘来东番的老吏员,正捧著帐册,愁眉苦脸地匯报。
    “如今已是三班轮替,炉火不息,佛山镇请来的五百余名铁匠也尽了全力,可这炒钢法、灌钢法,出铁量就那么些,良品率也上不去。上好的苏钢,只勉强够赵长史那边的火器局、兵械局之用。寻常熟铁、低碳钢尚且不敷使用,更別提殿下要的那种韧性极佳、可作大件龙骨的中碳钢”了————”
    朱常洵沉默地看著下方。
    他能看到赤膊的工匠用长柄铁勺从炉中舀出沸腾的铁水,倒入模子,火花四溅。
    看到炒铁炉前,工人挥舞著沉重的铁棍,在融化的铁浆中奋力搅拌,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匯成小溪。
    看到煅炉旁,铁匠师徒赤膊相对,一人抢大锤,一人执小锤,叮噹敲打著烧红的铁块,火星如雨————
    人力已近极限,炉火已燃至最旺,但技术的瓶颈,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著產能。
    铁的產量足够,除了东番自產外,两广、闽浙及李朝的铁矿,矿石源源不断从矿山开採出来,在当地或济州冶炼成铁锭,再通过海船运输到东番。
    这些铁锭,有的直接打造铁器自用或出售,有的炼製成钢材。
    而钢材生產,是朱常洵极度重视的一项,特地从各地挖掘老练炼钢师傅,增加炼钢工坊,但隨著內部需求迅速扩大,钢產能的提升,已经无法跟上內部需求,这还是在几乎不用钢材铸炮的情况下。
    “嗯,我知道。”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中带著坚定气场,“所以,才要变。”
    他走下木台,径直向河谷深处,一处被单独圈起,有卫兵把守的工坊区走去。
    那里烟囱更高,炉体更大,不时传出与別处不同的沉闷轰鸣和蒸汽嘶鸣声。
    这里是试验中的新式高炉,和改良的活塞式水力鼓风机在运转。
    工坊区內,热气更甚。
    几名满脸菸灰,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匠师,正围著一座比寻常炼炉高大近一倍,用灰白色新型黏土砖砌成的竖炉,激烈地討论著。
    旁边,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衝击下缓缓转动,通过连杆和曲轴,带动著数个皮革与木製风箱活塞,將强劲而稳定的气流,源源不断鼓入炉膛深处,炉火呈现出一种近乎刺眼的白炽色。
    见到朱常洵到来,眾人连忙行礼。
    为首两人,一姓刘,一姓包,都是朱常洵花重金,或动用人情,请来的各地顶尖大匠,其中有的来自“俗善鼓铸”的佛山镇,有的来自生產著名“闽铁”的漳州,有的来自擅长炼製“苏钢”的苏州,他们多是家族世代以冶铁为生,技艺精湛,见多识广。
    他们身后,还跟著几个年轻人,其中就有刘师傅的儿子刘大锤和包师傅的侄子包有志,他们穿著稷下学宫“格物院”特有的短衫,虽然也满脸灰土,但眼神中除了匠人的专注,还多了几分学子的探究。
    “诸位不必多礼,新炉试得如何?”
    朱常洵摆摆手,自光灼灼地盯著那座喷吐著热浪的竖炉。
    刘师傅用汗巾抹了把黑红的脸膛,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炉火映亮的白牙,声音洪亮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回稟殿下,这新砌的炉子,用了学宫那几位教习调配的高岭土混了別的东西烧的砖,真是耐烧!以往炼一炉,炉壁就得修补,现在连烧了三天三夜,还没见大损。还有殿下指导下製作的这水力气囊,风力又大又匀,火头旺得邪乎,就是————”
    他顿了顿,旁边更沉稳些的包师傅接口,眉头微蹙:“就是这铁水炼出来,时好时坏,有时脆,有时韧,有时杂质多。俺们试了不同的石炭和木炭配比,也试了多加石灰去渣,可总是不太稳当。殿下您画的那图样,说要让铁水在炉里多走几道,生铁熟铁一起炼,俺们按著做了几个夹层的串炉”,可这火候、风向、下料顺序,太难拿捏。”
    朱常洵点点头,他知道这急不来。
    大明的炼钢技术,其实横向对比其它国家,已算相当先进,尤其是佛山等地,已经大规模应用“生铁淋口”(表面渗碳硬化)、“苏钢冶炼法”(夹钢工艺)、“生熟铁串联冶炼”等领先工艺,煤炭冶铁也已普及。
    但问题在於,这些技术多依赖匠人个人经验,难以標准化、规模化,且对温度、原料成分控制不够精確,导致產量不稳定,优质钢材產出率低。
    “不急,慢慢试。记录好每次的配料、风力、火候、时间,还有最后铁水的成色、性能。”
    朱常洵勉励道,又看向刘大锤和包有志,“你们在学宫,跟著教习们学的那些物性”、数算”、图解”,可有用处?”
    刘大锤有些靦腆,但眼神发亮,抢著说:“殿下,有用,太有用了!以前跟爹学,只知道这么干能成,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学了物性”,知道铁里有碳,碳多了脆,少了软,还有硫、磷这些坏东西————学宫的教习还说,可以试著在炉里加些別的东西,比如————锰矿石?说可能让铁更结实。还有那数算”,能算风力大小,算炉子多高多宽最省料火又旺,画图也能把炉子里面怎么走风、铁水怎么流画明白,比光靠脑子想强多了!”
    包有志也补充道:“殿下,我们还和学宫的几位教习,一起琢磨您上次说的標准化”。教习们说,可以定下规矩,比如什么样的铁矿砂配多少石灰,风力刻度调到几,烧多久,这样炼出的铁水大概是什么样,记下来,让大家都照著做,就能减少好坏不一。”
    朱常洵听得频频点头。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將工匠千百年积累的宝贵经验,与稷下学宫初步引入的近代科学知识相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用记录和分析优化流程,儘管眼下还很粗浅。
    接下来的时间,铁火谷这处试验区几乎成了不夜之地。
    刘、包两位老师傅带著徒弟们,凭藉数十年炉火中锤炼出的直觉和手感,一次次调整著配料,改进著炉膛结构,尝试著不同的鼓风角度和强度。
    而刘大锤、包有志这些年轻一代,则白天在工坊实践,晚上回到学宫,与几位对“格物”和“营造”有兴趣的教习、学子一起,在油灯和烛火下,演算数据,绘製图样,分析失败的原因,提出新的假设,朱常洵也常去参加。
    他们將“生熟铁串联冶炼”的炉体,改造成了更复杂的“复式串联炉”,尝试著在炉体不同高度开设投料口和出铁口,控制不同阶段的反应。
    他们尝试在“苏钢法”的夹层中,加入少量碾碎的锰矿石或別的矿物粉末,观察对钢材性能的影响。
    他们甚至设计了一种简易的、利用水力带动的“搅拌器”,尝试在炒铁过程中更均匀地脱碳————
    失败是家常便饭。
    一炉炉铁水因为配方不对,火候不佳而变成无用的废渣。
    新砌的炉膛因为应力计算错误而开裂。
    尝试新工艺时烫伤、炸炉的事故也偶有发生。
    但无论是老师傅还是年轻学子,没有人气馁。
    朱常洵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支持和信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从不因一时失败而责难。
    他只反覆强调:“记录,分析,再试。”
    转折发生在一个初夏的夜晚。
    刘大锤和包有志带著最新的试验数据回到学宫,与两位对冶铁產生浓厚兴趣的教习,再次挑灯夜战。
    两位教习一位原是屡试不第却精通算术的落魄秀才,另一位则是对炼丹术颇有研究的老道士青阳子。
    他们对著几个月来积累的,密密麻麻写满数据和现象的厚厚笔记,以及画满各种炉体结构、气流走向的草图,苦苦思索。
    “炉温是关键,但风力均匀似乎更重要————”刘大锤指著几次成功案例的记录。
    “苏钢法渗碳,碳从生铁入熟铁,若能控制生铁片的厚薄和摆放,或许能控制碳的多少?”包有志提出想法。
    “或许————我们想岔了。”
    那位老道士青阳子忽然指著“生铁淋口”的工艺记录,“淋口是让生铁水浇在熟铁件表面,让表面变硬。那我们为何不反过来想?让熟铁——或者说含碳很低的软铁,在某种环境下,主动、均匀地去吃碳?不是靠生铁水去淋”,而是让铁自己在合適的地方长”出好钢来?”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思绪。
    他们回想起之前几次偶然炼出好钢的情况,似乎都伴隨著炉內气氛的某种微妙变化,以及铁水在炉內特定区域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几天后。
    铁火谷试验区,一座经过大幅改装的竖炉前,气氛凝重。
    这座炉子与別的都不同,它在常规的熔化带和还原带之上,又增加了一个特殊的耐高温砖隔出的“精炼室”,室內铺设了特製的,含有木炭粉末和少量其他矿物的耐火砖层。
    炉体结构也更加复杂,风道经过精心计算,確保热气流能在炉內均匀循环。
    刘师傅亲自指挥著投料。
    精选的铁矿砂、石灰石、木炭和少量煤,按精確的比例,从不同的投料口加入。
    巨大的水力鼓风机发出均匀的轰鸣,將强风吹入炉底。炉火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这一次,他们不仅改进了炉子,还调整了整个流程,试图在一个炉膛內,完成从矿石熔化、还原出生铁,再到生铁部分脱碳成为熟铁,最后让熟铁在富含碳的环境中长时间保温,使其均匀、缓慢地渗碳,直接得到性能可控的钢材。
    这是对传统“生熟铁串联”和“苏钢法”的大胆整合与超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远离炉子的眾人都汗流浹背。
    终於,到了出铁的时辰。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用长铁钎撬开出铁口。
    剎那间。
    一道炽白耀眼,如同熔化的太阳精华般的洪流,轰然涌出!
    这铁水的顏色、流动性,都与以往不同。
    更加明亮,更加黏稠,带著一种內敛的、沉重的光芒。
    铁水被引入事先准备好的沙模和锭模中。
    待其稍冷,工匠们迫不及待地用钳子夹出一块,放到铁砧上。
    刘师傅亲自抢起大锤,用力砸下!
    “鐺——!”
    声音清脆而悠长,带著一种奇特的韧性迴响。
    被锤打的铁块迅速变形,但並未碎裂,而是呈现出良好的延展性。
    待其冷却后,用銼刀打磨边缘,火花细密均匀。
    用锤子敲打,声音清越。
    最后,老师傅用最朴素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用力弯折!
    铁条被弯成一个锐角,然后鬆开。
    它並没有像许多劣质铁那样直接断裂,也没有像熟铁那样软绵绵地无法回弹,而是带著强烈的弹性,恢復了大半,只在弯折处留下永久的变形。
    “成了?”
    包师傅声音发颤。
    刘师傅没说话,他又夹起一块冷却的钢坯,放到砂轮上打磨。
    火星四溅中,露出银灰色的致密断口。
    他拿起钢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旁边一块废铁!
    “哐!”
    废铁被砸出一个凹坑,而钢坯的刃口只微微捲曲。
    “成了!”
    刘师傅猛地大吼一声,满脸的菸灰和汗水也掩不住那狂喜的光芒,“真的成了!这钢————韧性足,硬度也够!比俺们以前用苏钢法一点点攒出来的,不差!不,可能更好!”
    整个试验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几个月来的疲惫、焦虑、失败的沮丧,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
    刘大锤和包有志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几位参与其中的学宫教习,也抚掌大笑,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消息很快传到朱常洵那里。
    他亲自赶来,仔细查验了这批新炼出的钢坯,又命人取样品送到火器局,让赵士楨测试其制统管、炮膛的性能。
    结果令人振奋。
    这种新法炼出的钢材,成分更均匀,杂质更少,韧性和硬度的结合达到了新的平衡,非常適合製造需要承受巨大压力的炮管、统管,以及关键轴件等。
    更重要的是,它的產量远超旧法!
    这座新式高炉一炉的產量,就相当於过去十座普通炒铁炉辛苦数日的產出,且质量稳定可控。
    可以大规模生產钢材了!
    “好!太好了!”朱常洵拍了拍刘师傅和包师傅的肩膀,又对刘大锤、包有志及那几位学宫教习讚许有加。“此乃大功!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学子、教习,重重有赏!此法立即整理成册,命名————就叫东番平炉渗碳法”!在铁火谷全面推广,建造新式高炉!”
    “殿下,这新法子,耗用石炭和木炭甚巨,对矿石品位也有要求,还有这炉子建造不易————”钢铁局的总办既兴奋又有些担忧成本。
    朱常洵大手一挥:“无碍,我们优质矿石充足,鸡笼新探明的煤矿,可以加大开採力度,东番森林密布,木炭更是不缺。炉子难建,就多招人手,多开窑场烧砖。此法一旦推广,我东番钢铁產量,必能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
    他的眼中燃烧著灼热的光芒。
    钢铁,是工业的骨骼,是生產力的基石。
    有了充足、优质的钢铁,他蓝图中的许多设想,才能真正从纸面走向现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更多的优质钢铁如同奔流般从这些高炉中涌出,化作更精良、射程更远的火炮,化作纵横交错的钢轨,化作力大无穷的蒸汽巨兽————
    铁火谷的钢铁洪流奔涌不息的同时。
    山谷外,通往鸡笼矿山、淡水河码头、各处工坊和库区的道路上,终日车马喧囂。
    满载著黝黑矿石、赤红生铁锭、银白铅块、黄铜料的牛车、马车,一辆接一辆,在泥泞或尘土中艰难跋涉。
    沉重的负荷压得车辆吱呀作响,深深的车辙在路面上型出沟壑,雨天则成为浑浊的泥潭。
    拉车的牛马口喷白沫,赶车的汉子挥汗如雨,鞭子的脆响和粗糲的吆喝声不绝於耳。
    即使路桥所徵发民夫,不断用碎石、黏土加固路面,铺设简易的用石灰混合黏土、砂石夯实的硬化路面,但在每日数以百吨计的矿石、金属等重压下,这些道路很快又变得坑洼不平,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损坏的速度。
    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重载车辆陷入泥坑动弹不得,或发生倾倒,车辆损毁,整个运输线几乎瘫痪的事时有发生。
    钢铁產量的瓶颈看似突破,但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的瓶颈,却拖了后腿。
    更糟糕的是,开荒拓田、兴修水利对耕牛的需求极大,从大陆购来的牛只尚不敷使用,岂能大量徵调来拉车?
    驮马数量也有限,且长途重载损耗极快。
    淡北城王府议事厅內,气氛有些凝重。
    朱常洵坐在上首,面前摊开著东番的简略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主要矿点、冶炼工坊、港口和道路。
    下首坐著几人:
    船政所所正李伯栋,原是南直隶顶尖船匠,如今总管东番舰船修造。
    路桥所所正周敦,一位精干的中年人,原在工部营缮司任职,擅长工程营造。
    还有几位负责车马营造、矿冶的管事,以及刘师傅和包师傅,他们因对新法炼钢贡献卓著,如今已升任钢铁局冶炼所的所丞,也被邀来参议。
    “殿下,各处催要铁料、铜料、铅料的文书,都快堆成山了。”
    一位矿冶管事苦著脸,“不是咱们矿上出得慢,是水转翻车开了后,矿石采出快了好几倍,可运不出去啊!全堆在矿场,晴天吃灰,雨天和泥,还要派人看著。路上耽搁不说,车轮、车轴损耗也厉害,修都修不过来。”
    路桥所正周敦也眉头紧锁:“下官无能。按殿下吩咐,已儘量用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铺筑主干道,可这载重实在太大,动輒上千斤,路面压坏太快。且车轮多是硬木包铁,对路面毁伤更甚。若要全面改用石板或烧砖铺路,人力、財力、时间,皆非小数,且石板路面怕也禁不住这等日日重碾。”
    李伯栋虽主管造船,但对製造车辆、运输也很有心得,他捻著白须道:“车也是个问题,如今多用两轮大车,载重全压在两轮和车辕上,一匹马或两头牛拉得极为吃力。四轮车虽稳当,载重分散,可转向不灵,在咱们这多弯、起伏的路上更是难行,车轴也易损。”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核心问题无非两个:
    如何让沉重货物跑得更快?
    如何让路面更耐压?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些代表道路的线条上点了点。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不是泥泞的土路和吱呀的牛车,而是两条平行的、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轨道,以及在其上平稳飞驰,被马匹拖曳著的大车。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內安静下来:“路不堪重负,车行缓慢,牛马圆乏。此乃我东番大业之血脉淤塞”。血脉不通,则肌体不健,必须疏通,且要大疏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块蒙著白布的木架前,示意庞保揭开。
    白布落下,露出一张用炭笔精心绘製的大幅图样。
    眾人围拢过来,只见图样上,画著一种前所未见的道路截面。
    道路基层是厚重的碎石夯土,其上铺著平整的石板和三合土硬化层,这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这硬化路面上,並排铺设著两条笔直,略带弧面的长条形物件,材质標註为“精铁”、“铸铁”或“钢铁”。
    两条“铁轨”之间,有规律地横向铺著短木(標註为“枕木”),將两条钢条固定在一定间距上。而在钢条之上,画著一种四轮车辆,车轮不是普通的木轮包铁,而是与钢条形状完全契合,带有內缘凸起的“铁轮”,正好卡在钢条上行驶。
    车辆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有四个甚至更多的车轮,车厢也更大。
    “这是————”
    周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物,我称之为“轨道”,亦可叫铁轨。”
    朱常洵拿起一根细木棍,指著图样讲解,“这两条平行的铁轨,便是专供重载车辆行驶之路。车辆轮子特製,与轨道相合,只能在轨道上行进,不易脱轨。因其路面平整坚硬,且滚动摩擦远小於车轮与土路之滑动摩擦,故同样马力,可拉动数倍、十数倍於普通道路之载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脸:“至於车辆,可专为轨道设计四轮、六轮,车身更长,载货更多,重心可以更低,更稳。转向问题,轨道车无需频繁转向,只在岔道处设置道岔机关,引导车辆轮对转入不同轨道即可。此等车辆,专用於矿场至冶炼厂、码头至仓库等固定、大宗、重载路线,可昼夜不息,风雨无阻!”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伯栋盯著那轨道和特製车轮,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是造船的,对结构、承重、摩擦力理解更深,稍一思索,便觉此法大有可为!
    刘师傅则抚摸著图上那钢轨的標註,喃喃道:“用钢做路?这————这得用多少好钢?
    不过也可用铸铁和精铁,可能与拉货重量有关————若是真成了,那拉货可真不得了!”
    周敦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殿下!此计大妙!专路专用,重车行於铁轨,不损常道,轨道路基夯实,铁轨承重,可保长久不坏,这、这真是天工开物般的奇思!”
    “殿下,”一位车马管事迟疑道,“打造这等特製车辆,铺设这许多铁轨,所费钢铁、人工,恐是个极大数字————且这铁轨暴露於外,日晒雨淋,还要承重碾压,普通铸铁易变形、断裂。”
    “我知道,所以沉重大,或重要的主路段,就用钢铁,而钢铁之事,刘师傅,如今我东番平炉渗碳法”渐入佳境,產量日增,可能炼出符合要求之钢?”朱常洵看向刘铁山。
    刘铁山沉吟片刻,用力点头:“能!只要矿石、燃料供得上,按新法,多出好钢不难,只是这铁轨形状特別,需得专门轧制,得琢磨轧辊模具。还有这车轮与轨道贴合之处,务须精密,不然跑起来顛簸厉害,反而易坏。”
    “说得好!”
    朱常洵击掌笑道,“钢铁我们来想办法。轧制之事,可与水轮机结合,设计水力轧机。车辆製造,李所正,你船政所匠作精湛,木工、铁活皆通,此事交由你兼著牵头,与车马所、刘师傅合力研製。路轨铺设,周所正,你全权负责,先选一段从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的路线,作为试点。路基务求坚实平整,枕木需用硬木,做好防腐。轨道铺设务必平直,接口紧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码头和远处隱约的矿山轮廓,声音带著兴奋:“此物之利,非止於解我东番一时运输之困。诸位试想,若有朝一日,我大明疆域之內,纵横万里,皆铺就此等钢铁轨道,以骡马乃至未来更强劲之力牵引车厢,驰骋其上。
    则天下物资转运,朝发夕至,何等便利?边疆戍守,粮秣军械补给,又何须如今日般,徵发无数民夫,耗费巨万,累月经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在那北方疆域,荒漠草原广袤,虏骑来去如风,我汉家儿郎非不勇武,实是千里馈粮,士有飢色。那横亘数千里的荒漠草原,驻军补给线漫长脆弱,易被截断。是以歷代虽偶有良將深入漠北,却难持久实控。”
    他走回图前,手指虚划:“然,若我以钢铁轨道,筑一路贯穿草原,沿途设砦堡护卫,装备大炮火统。则后勤补给,可沿轨道源源不断,快速输送。草原虽广,被这钢铁轨道与沿线砦堡一切,则化诺大草原为几块,使北虏难以联结呼应。我们可步步为营,控制水源,移民实边,屯田戍守。此乃以我之长,克敌之短!草原千年祸患,或可由此铁轨,一举而定!”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眾人心中猛烈炸响。
    他们原只想著解决眼前运输难题,却未曾想,海王殿下目光之远,竟已投向那浩瀚北疆,投向困扰汉家王朝两千年的草原边患!
    用这钢铁轨道,解决补给,割裂草原,控制水源,步步为营————这是何等宏大的气魄,何等惊天动地却又確实可行的构想!
    李伯栋、周敦等人,只觉得热血上涌,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仿佛看到,在那辽阔的草原戈壁上,两条闪亮的钢铁巨龙蜿蜒向前,吞吐著无尽的物资和人力,將中原的势力牢牢楔入那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土地。
    再也不用花费巨大钱粮、人力修那长城。
    “殿下雄才伟略,思接千载!下官等,必竭尽所能,铸就此钢铁命脉!”
    眾人心悦诚服,躬身领命,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昂扬的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
    东番的能工巧匠们围绕著“轨道”与“轨车”疯狂运转起来。
    钢铁局开足马力,专门冶炼钢材或精铁,用於轧制坚韧耐磨的主路铁轨,不重要的支路暂用铸铁。
    工匠们设计出水力驱动的重型轧机,尝试轧制出截面为“工”字形或“凸”字形的钢轨,以增强抗弯强度。
    刘师傅带著徒弟,反覆试验钢材配比和热处理工艺,確保铁轨能承受重载和风雨侵蚀。
    船政所內,李伯栋將造船上龙骨拼接、榫卯结构的技术用到车厢製造上,辅以铁钉、
    铁片加固,设计出更坚固、更长的车体。
    他与车马匠师反覆商討,最终决定先以四轮轨道车为主,结构相对简单,转向通过前轮轴一个简易的转向架实现,在轨道岔道处由人力扳动道岔引导。
    两匹健马,便可拉动满载数千斤货物的车厢在平直轨道上行走,且速度远超牛车。
    他们精心设计车轮,用硬木做轮心,外缘套上锻造的钢质轮箍,轮箍內侧做出凸缘,正好卡在钢轨內侧,防止脱轨。
    路桥所则在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之间,选择了一段相对平直、长度约五里的路线,徵发大批民夫,开挖路基,夯实基础,铺设碎石,再覆以夯土和三合土。
    硬木枕木经过桐油浸泡,整齐排列,最后,由工匠们將一根根黝黑髮亮的钢轨,用特製的铁夹和道钉,牢牢固定在枕木上。阳光下,两条笔直的钢铁线条向前延伸,闪烁著冷冽而坚实的光芒,与一旁土黄色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
    当第一辆试验用的四轮轨道平板车,被两匹驮马牵引著,稳稳驶上铁轨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嘆。
    车辆启动轻盈,运行平稳,轮轨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咔嗒”声。
    工人们开始向车上装载沉重的矿石,一百斤、五百斤、一千斤————车辆依旧平稳。
    最后,足足装上了相当於三辆重型牛车载量的矿石,两匹马依然能拉动车辆,沿著轨道平稳前进,速度比最好的牛车在硬土路上快了一倍不止!
    “成了————真的成了!”
    周敦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伯栋抚摸著冰冷的钢轨,如同抚摸心爱的舰船龙骨。
    刘铁山看著那承载重负而丝毫不见变形的钢轨,咧开嘴无声地笑著。
    参与建设的工匠、民夫们,围观的百姓们更是欢呼雀跃。
    石星、陈第、王大郎,以及李贄带来的稷下学宫教习和学子,也都惊喜地拍手叫好。
    朱常洵亲自试乘了空载的轨道车,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平稳与速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是运输革命的微小萌芽。
    但就是这萌芽,將彻底改变东番,乃至未来整个华夏大地的物流与战略格局。
    伴隨第一条试验轨道的成功,更多通往各主要矿点、工坊、码头的轨道开始规划铺设0
    专用的轨车工坊建立起来,开始批量製造四轮、六轮乃至更长的轨车。
    一个初步的、环绕铁火谷工业区的轨道运输网络,正在逐渐成形。
    然而,这钢铁的奇蹟,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
    对钢铁的需求,再次暴涨。
    轨道、车轮、车轴、连接件、道岔————无一不是钢铁大户。
    刚刚觉得產能富裕的钢铁局,再次面临巨大的压力。
    这一日,朱常洵在视察新建的轨道车辆工坊时,李伯栋陪在一旁,看著工匠们热火朝天地锻造车轮、铆接车架,忽然感慨道:“殿下此法,莫非真乃天授?只是这用钢之巨,实在骇人。想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如山巨舰,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咱们这铁轨,虽不及宝船庞大,但若铺陈开来,怕也是另一番钢铁巨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常洵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李所正,你方才提及三宝太监宝船,可知其详细?我闻旧档记载,其大者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九枪十二帆,排水数万料,较之西人最大帆船犹有过之。如此巨舰,木料工艺固是顶尖,然其龙骨、肋材,又当如何?寻常巨木,恐难支撑。”
    李伯栋身为船政所正,对船舶掌故自是熟悉,闻言嘆道:“殿下所虑极是,下官曾听先祖父隱约提过,郑和宝船之所以能造得那般巨大,稳行于波涛,除了选用极其罕见的巨木,运用特殊榫卯和捻缝技艺外,其船体关键受力之处,如龙骨、主要肋材,传闻————是掺用了铁力木与精铁,甚至以铁条、铁板为骨,外覆巨木。故有铁骨木壳”之说,业內暗称铁骨船。只是此法耗费铁料极巨,工艺繁复,且隨著禁止下西洋,宝船图纸工艺大多失传,后人难以復现。西夷帆船虽大,却仍是全木结构,其极限尺寸,受制於木材强度,终究不及我们两百年前的宝船。”
    “铁骨船————”
    朱常洵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流闪。
    郑和舰队消失近二百年,但其技术遗產的碎片,依然飘荡在匠人的口耳相传中。
    掌握核心技艺的工匠家族,因禁止下西洋而凋零。
    他抬头,望向工坊外正在延伸的、闪亮的钢铁轨道,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未来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
    轨道是陆地的筋骨,而“铁骨船”,则是海洋的脊樑。
    “看来,咱们的钢铁,除了铺路,未来还有更广阔的用处。”
    朱常洵微微一笑,对庞保吩咐道,“著人细查,闽浙粤沿海,可还有当年参与营造宝船,或知晓铁骨”技艺的匠人后裔。须不惜代价,礼聘来东番。另外,告知稷下学宫格物院、水师院与船政所,可设立舰船筋骨”研究课题,探討以钢铁为骨,增强舰船规模与强度之可能。”
    “奴婢遵命!”庞保躬身回应,想了想,又道,“殿下,还有许多船匠逃户去了吕宋””
    “嗯,提醒得好!”朱常洵点了点头。
    根据安插在吕宋马尼拉的眼线回报,西班牙人让走私海商,用重利诱骗大明的能工巧匠上船,许多工匠根本不知道是去远隔重洋的吕宋,可是上了船,就由不得他们。
    到马尼拉就回不去了,他们被迫为西班牙人工作,时间一久,按照朝廷规定,他们便都成了“逃户”,而他们还是去了国外,罪责更重,这时候就算能回去,也是百口莫辩,可能要掉脑袋,因此只能留在当地过活,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高额工钱,自愿前往吕宋討生活。
    想要爭夺南洋霸权,迟早要与西班牙开战。
    提出与西班牙结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也有利於,在西班牙国王回復前,打个时间差,攻克葡萄牙的满刺加!
    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同时,也相当於砍断马尼拉西班牙人的一条臂膀。
    沈惟敬已从暹罗送回密信,暹罗王欣然同意联手攻击满刺加。
    林啸率领一千猎兵营將士,几天前就驾船赶赴暹罗,配合暹罗军,进行特种作战。
    吴惟忠、厉魁等率领主力舰队,经过休整与操练,正整装待发。
    东番水师,远征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