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血洗马尼拉
    当那截被標註为“年久失修”的城墙,在精心安放的数十斤颗粒化火药的蛮力下轰然倒塌时,扬起的烟尘足足有十几丈高,碎石砖块如同暴雨般砸向四周。
    缺口处,碎砖烂土堆成了一个斜坡,露出了后面惊惶失措的邦板牙士兵和更远处街巷模糊的轮廓。
    “杀——
    “”
    苏冠的怒吼压过了城墙倒塌的余响。
    他第一个跃过仍在滚落的碎砖,手中燧发短统“砰”地一声,將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土著小头目打翻在地。
    身后,数百名猎兵营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喷涌而入,燧发枪的爆鸣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铅弹將缺口附近零星的守军扫倒。
    “跟上海王天兵!杀番鬼!救乡亲啊!”
    李旦挥舞著一把腰刀,鬚髮皆张,眼中布满血丝,他身后是陈阿彪率领的数十名敢打敢拼的亡命徒。
    再后面,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来的汉人青壮。
    他们有的拿著猎兵营运送来的刀枪和火器,有的则是自家带来的菜刀、斧头、扁担,甚至拆下来的门门,脸上混杂著恐惧、狂喜,与压抑了太久终於爆发的无边怒火。
    狭窄的街巷,瞬间变成了杀戮场。
    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的西班牙巡逻队和附近的土著士兵,试图阻拦。
    但他们的阵型,在狭窄的巷战中根本无法展开。
    而且,猎兵们根本不跟他们列阵对射,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依託墙壁、门窗、货堆,灵活机动地射击,投掷震天雷,快速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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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枪法精准,配合默契,往往西班牙士兵刚举起火绳枪,还没点燃火绳,就被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的铅弹打倒。
    “散开!不要挤在一起!找掩护!”
    一名西班牙士官挥舞著细剑嘶吼,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回应他的是一枚冒著青烟的震天雷滚到脚下。
    “轰!”
    破片和硝烟將他连同周围的几名士兵吞没。
    一支由五百多名日本浪人组成的僱佣兵小队闻讯赶来,他们嚎叫著,挥舞著锋利的武士刀,沿著街道猛衝,试图凭藉个人武勇打开局面。
    这些浪人大多是在倭国战乱中失去主家,流落南洋的落魄武士或海盗,凶悍残忍,平日欺压汉人最是狠辣。
    “倭寇!”
    林啸大吼,“列枪阵!”
    七八名猎兵为一组,迅速靠拢,有的从腰间拔出近三尺长的套筒式三棱銃刺,“咔嗒”一音效卡在燧发枪口,瞬间將火枪变为短矛,结成一个简易的小型鸳鸯阵。
    “杀给给!”
    浪人头目面目狰狞,双手高举倭刀,疾步衝来,標准的唐竹斩势大力沉。
    “刺!”
    哨长苏冠厉喝。
    三支銃刺如同毒蛇出洞,同时迅疾刺出!
    以攻为守!
    浪人头目太刀下劈,磕开一支,但另外两支已到胸前。
    他惊骇欲绝,勉强侧身,一支銃刺擦著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另一支却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
    “啊!”头目惨叫著后退。
    他身后的浪人嚎叫著涌上,但迎接他们的是猎兵后排的齐射!
    “砰!砰!砰!”
    白烟瀰漫,冲在前面的几名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倒地,血流如注。
    未等后面的人从硝烟中看清,猎兵们已挺著滴血的统刺反衝过来!
    有些硬生生突入劈来的倭刀,猎兵使用铁臂手格挡。
    近距离下,结阵而战,密集攻防,长度占优的统刺,加上火銃齐射,毒弩箭等,完胜单打独斗的武士刀。
    更有几名猎兵掏出木柄掌心雷,擦燃引线后稍作延迟,猛地扔进浪人最密集处。
    轰隆!轰隆!轰隆!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向前衝击!”林啸爆吼。
    枪阵保持阵型,趁势推进,反衝锋!
    残余的浪人胆寒了,丟盔弃甲的溃退。
    他们见过明军的卫所兵,甚至见过一些海盗,但从未见过如此凶狠、高效、装备如此精良且战术诡异得可怕的战兵!
    这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些军纪涣散,装备落后的卫所明军!
    “大明万胜!”
    “海王万胜!”
    看到凶神恶煞的倭寇被猎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消灭,后面跟著的汉人义勇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血勇之气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报仇的时候到了!”,人群瞬间沸腾,红著眼睛扑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西班牙人或土著兵,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发泄著积压的屈辱和仇恨。
    李旦一刀砍翻一个试图逃跑的邦板牙士兵,喘著粗气,看著猎兵们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般清扫著街道,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听说过东番兵能打,消灭倭寇水军、夺取壕境、大破满刺加,但亲眼所见,远比传闻更具有衝击力,而且比想像中更加厉害。
    这些士兵眼神冷静,动作乾脆,杀人如同割草,彼此配合天衣无缝,火器之犀利,战术之刁钻,简直闻所未闻!
    这真的是大明的军队?
    不,这是海王殿下亲手打造的虎狼之师!
    “分头行动!”
    苏冠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对李旦吼道,“李东主,你带路,领一队弟兄和义勇,直扑帕利安,接应乡亲,分发武器!陈阿彪,你熟悉道路,带另一队和我的人,去抢军火库和马厩!快!”
    整个马尼拉北城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混乱。
    爆炸声、枪声、喊杀声、哭嚎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多处地方冒起黑烟。
    西班牙守军从最初的懵然中逐渐组织起反击,尤其是在靠近王城和圣地亚哥堡的区域,训练有素的西班牙方阵开始出现。
    他们排成紧密的队列,长矛如林,火绳枪兵轮番齐射,试图用密集的火力和钢铁丛林堵住街道。
    然而,猎兵们根本不跟他们硬碰。
    林啸果断下令,使用海王亲授的“散兵战术”,化整为零,占据制高点,用更精准的射击,点名军官和火绳枪手,或躲在房屋里,从窗口、屋顶投掷罐装燃烧弹(特製猛火油与火药混合物)和烟雾弹。
    狭窄的街巷,限制了“西班牙方阵”的威力,却为猎兵的“散兵战术”提供了绝佳的舞台。
    不断有西班牙士兵在齐射的间隙被冷枪打倒,军心开始动摇。
    而那些被临时武装起来的汉人义勇军,虽然缺乏训练,但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
    他们从屋顶用弓弩射,从下水道钻出袭击落单者,用厚门板顶著向前冲。
    自从得知西班牙人那不分男女老幼的“屠杀令”后,他们对西班牙人和助紂为虐的土著怀有刻骨的仇恨,战斗起来悍不畏死,极大地牵制了守军的兵力。
    更为致命的是,海上和侧翼的压力接踵而至。
    马尼拉湾內,海战已到尾声。
    西班牙舰队旗舰“圣米迦勒”號和另一艘巨舰“圣安娜”號帆缆尽毁,燃著大火,在湾內无助地漂浮、缓慢下沉。其余战舰非沉即伤,仅有几艘小型快船侥倖逃向海湾深处。
    陈第和吴惟忠的舰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包围残余敌舰,用密集的侧舷炮和甲板上的迴旋炮、火銃进行“清洗”,然后派出跳帮队夺取尚有价值的船只。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楼,望远镜始终对准硝烟瀰漫的城市。
    看到城北火起,喊杀声震天,他知道林啸的奇兵已然得手。
    “传令!各舰陆战队,登陆!从帕西格河口、北码头、东滩头,多点登陆,向纵深攻击,清剿残敌,与城內突击队会合!”
    “命令陈泳溱部,除留守炮台人员外,主力向马尼拉城侧翼运动,发起攻击!”
    “舰队所有重炮,集中火力,轰击圣地亚哥堡面海城墙及周边兵营、炮台!为登陆部队和侧翼攻击提供掩护!”
    命令被迅速传达。
    更多的东番士兵,乘著小艇,在己方舰炮的轰鸣掩护下,冲向滩头。
    甲米地方向,在成功夺取炮台並进行了短暂休整后,陈泳留下百余人操作火炮继续轰击城区,亲率近一千九百名养精蓄锐的陆战营精锐,从侧翼向马尼拉城压来。
    他们装备更加齐整,后备部队甚至带来了数门轻便的野战青铜炮,在行进中就能提供重火力支援。
    圣地亚哥堡,这座用巨型火山岩砌成,前后耗费近二十年心血建造,被誉为“永不陷落”的要塞,此刻成了西班牙在吕宋最后尊严的象徵,也成了最大的囚笼。
    总督胡安脸色惨白,站在城堡主塔的窗前,望著城外四处燃起的烽烟,海面上己方舰队燃烧的残骸,以及如同潮水般从多个方向涌来的敌人,身体微微发抖。
    东番人的攻势如此突然,如此凶猛,如此迅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汉人士气如虹,与东番军队里应外合————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那道该死的屠杀令?
    “总督阁下,请镇定。”
    大主教贝纳维德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然带著那种令人不快的冰冷,“圣地亚哥堡坚不可摧。自1569年奠基,歷时十五年建成,其后又屡次用火山岩加固,城墙厚达约6
    米,足以抵御任何炮火。莱加斯皮总督建造它时,就说过,它將守护西班牙在东方的荣耀,直到时间的尽头。异教徒的猖狂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坚守,援军一定会到来,最后的胜利必然属於上帝和西班牙王国!”
    胡安总督转过头,看著主教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狂热和偏执的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桑切斯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想起他描述的东番舰队那毁灭性的力量。
    莱加斯皮?
    那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时代变了,主教!
    东方的巨龙,已经亮出了他真正的爪牙!
    但他什么也没说。
    城堡里聚集了最后的力量,大约两千名西班牙正规军士兵,三百多名日本僱佣兵,以及三千名还算忠诚的邦板牙僕从军。
    粮食和弹药还算充足。
    要塞城墙极为坚固。
    或许————或许真的能守住。
    城堡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
    只见一群衣著光鲜的汉人,拖家带口,抱著金银细软,哭喊著奔向城堡大门,用力拍打著:“开门!放我们进去,我们是虔诚的上帝羔羊,我们皈依了天主,我们给总督捐过款!”
    是那些皈依了天主教,与西班牙人合作密切的汉人买办和富商。
    他们帮著西班牙人欺压汉人,靠把汉人工匠欺骗到马尼拉,得到经营特权,赚了大钱,现在预感到大难临头,想来城堡寻求庇护。
    守门的西班牙军官犹豫了一下,看向塔楼窗口的总督。
    胡安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冷酷取代。
    他不能冒险,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奸细?
    自己同胞和民族都背叛的人,难保不背叛西班牙。
    “可疑分子!他们可能是东番人的內应!开枪,赶走他们!”
    一旁军服破损,狼狈不堪的阿雷切德罗准將,恶狠狠地吼道。
    他在旗舰失去控制前,跳上另一艘船,侥倖逃回了城堡。
    “砰!砰!”
    枪声响起。
    试图靠近的汉人惨叫著倒下,財物散落一地。
    未死的人惊恐地四散奔逃,哭天抢地。
    更有西班牙士兵趁乱衝出,抢夺散落的金银珠宝,甚至对未断气的人补刀。
    这一幕,被远处正在观察的东番侦察兵看在眼里,迅速匯报。
    “殿下,城堡內射杀试图靠近的汉人,疑似为富不仁者。”
    亲兵统领王大郎向朱常洵稟报。
    朱常洵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城破之后,按名单,重点搜捕此类出卖同胞,为虎作倀者,与西夷、倭寇同罪,明正典刑。”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那座在朝阳下泛著灰黑色光泽的巨石堡垒。
    確实很坚固,稜角分明,炮眼密布。
    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乌龟壳。
    “传令,各部按计划,清扫外围残敌,控制各要道,將圣地亚哥堡彻底孤立。派小股部队轮番袭扰,消耗其精力。主力埋锅造饭,轮流休息。”
    “啊?”王大郎一愣,不急著进攻吗?
    “围起来,困住他们。”
    朱常洵嘴角露出一丝冷意,“猎物已经入笼,何必急著砸烂笼子?让將士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让城堡里的人,先尝尝绝望和疲惫的滋味。”
    “是!”
    很快,东番军队展现了令人窒息的战场控制力。
    林啸、苏冠的猎兵营,和李旦等率领的汉人义勇军,牢牢控制住了帕利安及北城大片区域,並逐步向南清扫。
    登陆的陆战队与陈泳的侧翼部队取得联繫,彼此呼应,逐步清剿城东、城南的西班牙残余据点和溃兵。
    海上舰队则轮流用重炮轰击城堡面海的方向,虽然厚重的火山岩城墙极其坚固,炮弹砸上去往往只能造成局部破损,一时难以轰塌,但巨大的震动、声响和心理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守军。
    而轮到休整的东番士兵,远在城堡火炮射程之外,大摇大摆地架起行军锅,煮起了饭。
    米饭和咸肉的香气,甚至隨著海风飘进了城堡。
    一些士兵吃饱喝足后,甚至对著城堡方向喊话、叫骂,气得城头上的西班牙士兵哇哇乱叫,胡乱开枪,却只是浪费弹药。
    到了下午,更让守军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数十头健牛,拖曳著几个用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在无数士兵的簇拥和號子声中,缓缓挪移到城堡东南方向一处事先清理出来的炮兵阵地。
    油布掀开,露出几个黑洞洞、粗短得惊人的炮口。
    “那————那是什么?”
    城头上,一个西班牙炮手惊恐地指著那些怪物。
    “是臼炮!巨大的臼炮!”
    一名见识过的军官声音发颤,“上帝啊,他们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这正是朱常洵为攻打满刺加城堡准备的重型攻城臼炮,炮身粗短,口径骇人,专门用来发射重型爆破弹,对付坚固工事有奇效。
    虽然沉重无比,运输极其困难,但朱常洵不惜代价,还是通过大型运输船运来了几门。
    可惜高估了满刺加的城防,猎兵营顺利突入,加上暹罗军协助下,城內就乱成一锅粥,主力陆战营直接登陆破城,根本没用上臼炮。
    不想,在马尼拉却有了用武之地。
    这时。
    李旦、许雄、李坤、陈阿彪等人,被引到临时搭建的指挥大帐,拜见朱常洵。
    寒暄过后。
    朱常洵指著远处的圣地亚哥堡:“此堡確实坚固,用料扎实。”
    李旦忙道:“殿下如神兵天降,区区石堡,何足道哉。只是此堡东南角下有一处早年修筑时留有暗渠,或是个薄弱之处。”
    朱常洵目光依旧看著城堡,语气平淡却带著从容自信:“在本王眼中,此堡,处处皆是薄弱之处。”
    李旦和许雄等人对视一眼,心中虽敬服海王用兵如神,但也觉得此言是否过於————自信了些?
    毕竟那是用火山岩砌成的厚实巨堡啊。
    很快,他们就知道海王並非虚言。
    朱常洵请他们一同去观看臼炮。
    看到那些狰狞的巨炮,李旦、李坤等面面相覷,心中大为震撼。
    “装填!目標,正门上方墙体及右侧塔楼基座!”
    炮兵指挥官嘶声下令。
    沉重的炮弹被用绞盘和滑车吊起,塞入那骇人的炮口。
    炮兵们校准角度,点燃引信。
    “轰!”
    “轰!”
    “轰!”
    沉闷如巨雷的炮声接连响起,远比舰炮更加震撼,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炮弹在空中划过极高的拋物线,带著死亡的呼啸,重重砸在城堡正门上方和塔楼基座。
    “砰!哗啦啦—!
    ”
    坚固的火山岩墙面,在第一轮轰击中就被炸得石屑纷飞,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第二轮轰击接踵而至,一块数尺见方的墙体在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中,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这————这————”李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那號称能抵御炮火轰击的火山岩城墙,在东番的巨炮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这才明白,海王殿下那句“处处皆是薄弱之处”的底气何在!
    这不是骄狂,这是绝对实力碾压下的平静陈述!
    李旦想起自己曾想提醒海王城堡有处“薄弱点”,不由得有些报然,对这位少年亲王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佩服。
    城堡內。
    总督胡安和主教贝纳维德斯站在主塔,感受著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看著那坍塌的墙体,面如死灰。
    尤其是主教,他刚刚还在吹嘘城堡“坚不可摧”、“永无陷落之日”,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魔鬼,他们怎会有这种魔鬼武器!?”
    主教喃喃自语,手中的十字架几乎捏碎。
    胡安总督惨笑一声,什么永不陷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他想起了桑切斯的警告,想起了自己那些妥协和拖延————
    如果,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坚决执行国王的命令,或许能在东番人到来前完成清洗,加固城防?
    不,那样只会让东番海王更有藉口,杀得更狠————
    如果自己当初能顶住压力,不理会那份该死的屠杀令,甚至亲自去见东番海王,私下与东番海王结成盟友————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化为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总督阁下!他们————他们派来了使者!”一名军官仓皇来报。
    胡安总督精神一振,难道还有转机?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一处未被炮火波及的垛口。
    城下,一名东番军官手持白旗,用生硬但清晰的西班牙语喊道:“城內的人听著!奉大明海王殿下令:尔等蛮夷,侵我藩属,屠戮商民,罪孽滔天!今我王师已破尔坚城,灭尔舰队!限尔等半个时辰內,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胡安总督心中一凉,但还抱著一丝侥倖,哑著嗓子喊道:“我乃西班牙国王陛下钦命吕宋总督胡安!我要与你们的指挥官谈判!我们可以交出城堡和这座城市,但必须保证我和我的士兵、官员、教士安全离开,並允许我们带走个人和西班牙的財產!我们需要一艘,不,三艘船!”
    城下的东番军官似乎与后方交流了一下,很快回復,声音冰冷:“海王殿下有令!尔主曾下屠杀令,欲尽戮我马尼拉数万华夏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因此尔等只能无条件投降,否则,殿下亦下屠城令:凡西班牙、倭国、邦板牙之助紂为虐者,杀无赦!”
    “屠城令————”
    胡安总督如遭雷击,跟蹌后退,险些摔倒。
    阿雷切德罗准將连忙扶住他。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是违背战爭法的!是野蛮人的行径!”
    贝纳维德斯主教尖声叫道,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恐惧。
    “战爭法?你们支持对汉人举起屠刀时,可想过战爭法?”
    胡安总督惨然道,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他知道,对方是要以牙还牙,是要用最血腥的方式,为可能的屠杀復仇,並震慑所有敢於覬覦华夏子民的外敌。
    “无条件投降,我们会面临什么?”一名副官战战兢兢问。
    “面临失去一切,面临他们的羞辱和审判!”贝纳维德斯主教怒叫,“不!我们不可能接受异教徒的审判!”
    “我也不同意无条件投降!城堡还能守!援军会来的!”阿雷切德罗准將红著眼睛吼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城外,那令人恐惧的沉闷炮声,再次响起。
    “轰!轰!轰!”
    “轰!轰!轰!”
    这一次,炮击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重炮、臼炮,构成了恐怖的交叉火力。
    坚固的火山岩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体开始剥落、坍塌。
    城堡內碎石乱溅,烟尘瀰漫,惨叫声不绝於耳。
    但海王的军队依旧没有急於全面攻城。
    显然,他们是要等城墙坍塌多处,出现更多薄弱点,才发动最后一击。
    一处篝火,围著几位猎兵营將士。
    “殿下真是最耐心的猎手。”
    归化熟藩猎兵达多,啃著鱼肉,不由感嘆道。
    林啸摇头道:“不,殿下是怜惜將士性命,希望用最少的牺牲,就能获取最终胜利。
    “”
    李旦从篝火上切下一块吱吱冒油的羊肉,送到林啸手中,道:“番鬼接受投降,但要求带走三条船,还有运走財物。”
    “想得美!就算不谈番鬼以后是否再来入侵,只论屠杀令这笔帐,殿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们!”林啸目光闪烁寒芒。
    “那是,殿下以屠城令回应他们的屠杀令,如此杀伐果决的对策,真是大快人心!”
    “李东主,你了解番鬼,他们会无条件投降吗?”
    “可能不会,”李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要塞方向,“这些番鬼甚是骄傲,多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傢伙。”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才稍稍停歇。
    但城堡內的守军无人能够安眠。
    他们疲惫、恐惧,听著外面东番士兵吃饭、休息甚至嬉笑的声音,闻著隨风飘来的食物香气,精神濒临崩溃。
    第二天,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残破的圣地亚哥堡时,守军惊恐地发现,东番军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攻城器械被推上前沿,更多的士兵列成了整齐的攻击队列,杀气腾腾。
    朱常洵下达了总攻命令。
    “所有重炮,集中火力,轰击昨日炸开的缺口及两侧城墙!”
    “火龙出水,所有剩余火箭弹,目標,城堡內部建筑、仓库,齐射!”
    “林啸、陈第、陈泳,各部按预定计划,在炮火延伸后,发起总攻!今日午时之前,本王要在这城堡的最高处,看到东番的日月龙旗!”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滚油。
    海面上,所有战舰侧舷炮火齐鸣,如同雷霆风暴,狠狠砸向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堡墙体。
    陆地上,数十架特製的火箭发射架被推出阵地,士兵点燃引信。
    “嗤嗤嗤””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破空声响彻天际!
    数十枚经过赵士楨最新改进,加大了装药,混入了特殊燃烧剂的“火龙出水”腾空而起,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火雨,划破晨空,越过城墙,落入圣地亚哥堡內部!
    “轰轰轰!!!”
    城堡內部爆发出连串更加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燃烧剂附著在木製建筑、物资堆上,猛烈燃烧,黑烟滚滚,迅速蔓延!
    城堡內顿时一片鬼哭狼嚎,许多人不是被炸死,就是葬身火海,或者因窒息而亡。
    初次见这场面的李旦、陈阿彪等,再次瞠目结舌。
    “进攻!”
    朱常洵拔出宝剑,向前一挥。
    “杀——!”
    养精蓄锐了一夜的东番士兵,如同滚滚铁流,顶著大盾,向著城墙缺口和炮火炸出的新豁口发起了衝锋。
    数百门火炮轰击,加上燧发枪的齐射,压制著城头残存的火力。
    震天雷开路,燃烧瓶清障。
    猎兵和陆战营的精锐,踩著瓦砾和尸体,从多个破口,勇猛地冲入了圣地亚哥堡。
    最后的战斗,残酷而短暂。
    残余的西班牙士兵、日本浪人、邦板牙僕从军虽然进行了绝望的抵抗,但在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和高昂的士气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总督胡安试图组织最后一次突围,被一枚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胸口,倒在主塔的台阶上,望著硝烟瀰漫的天空,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贝纳维德斯主教被一名猎兵用统刺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景象,还有那面缓缓升起的、他从未见过的赤底金边日月龙纹旗————
    “日月龙旗!是海王大旗!”
    “城堡破了!我们贏了!”
    “万胜!万胜!海王殿下万胜!”
    欢呼声响彻马尼拉。
    倖存的汉人从藏身之处走出,看著飘扬在圣地亚哥堡上那面崭新的旗帜,许多人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压抑太久后释放的悲愴。
    也有人红著眼睛,在废墟中寻找仇人,进行著血腥的报復。
    林啸和李旦等人竭力维持著基本秩序,但积压了数十年的血仇,绝非一时能够平息。
    朱常洵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圣地亚哥堡的主塔。
    脚下是依然在燃烧冒烟的废墟,远处是碧蓝的马尼拉湾和停泊著的东番舰队,腥咸的海风吹拂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王大郎递上缴获的总督佩剑和权杖。
    朱常洵接过,看了看,隨手扔给庞保,这些会隨著下一份亲笔信,送去给老爹万历帝。
    “传令:全面肃清残敌,摧毁敌对土著酋邦!搜捕所有西班牙人,以及为虎作倀的倭人、土著和汉奸。明正典刑,以告慰牺牲將士和罹难同胞在天之灵!”
    “统计伤亡,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发安民告示,言明本王已克復吕宋,西夷暴政,自此而终。自此以后,凡我汉家子民,於此做工、贸易、屯垦,皆受大明庇护,吕宋,便是大明国土!”